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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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若是讓黃金飛天鼠列出一個榜單，名字就叫——世間可怖之事物排行榜，除了“禿頂”、“餓肚子”、“泡不到溫泉”這幾項選擇外，名列前茅的，恐怕很可能會是：孩子，孩子，以及小孩子。
翼火懷抱著一只黑白相間的飛天鼠，親昵地用臉蛋蹭它毛絨絨的小腦袋。
“小酥酥……”他努力將音節發得標準，輕柔地，一遍遍呼喚懷中的小動物。那只年紀尚輕、經驗明顯不足的小鼠孤立無援，只能放棄抵抗，無神的黑眼珠一動不動，恨不得四腳朝天來個痛快。
它的同伴們早已四散逃開，躲進了玉米地裏。
一只大毛球卻毫不畏懼，竟一搖一擺地，主動跟在月鹿後頭。
那是一只肚皮滾圓、臉也滾圓的家夥，脖子下方一圈橘紅色的長毛，很是亮眼。它悠閑自得地動著嘴皮子，月鹿則在幹著它本該幹的活計。
“蓮中境，呵，神奇的新大陸！”短胖的小手在空中劃了個大大的圓圈，“半個世紀前，北洛大人在這片荒蕪之地上開辟了這片田地。你們這些年輕人，根本無法想象當時的情景。此後，主要得益於飛天鼠家族的辛勤努力——看看，看看，多麽美好的景象！”
月鹿“嗯哼”。點頭，微笑。
“大人帶回種子，我們則負責播種和研究。這其中可是有大大的學問！咳——不是我非要這麽說，在這方面我確實很有見地——一開始的產量與如今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哎喲，馬虎孩子！”
月鹿撥開一張葉片，掰下藏在後面的果實，扭頭問道：“北洛大人種這些東西幹什麽？”
“你不知道？”飛天鼠誇張地拔高了音量，“你們這些孩子啊……”
月鹿果決地截斷它的話頭：“我想，一定是有什麽大作用。”
“這是當然！近日人界幹旱連連，饑民無數，北洛大人因此讓我們負責這些，咳……”小爪子撓撓頭，“大人說這叫啥來著？……噢，賑災糧。這一片全是玉米，那邊是甘薯，不僅飽腹，還易於存放。等收成一批，北洛大人會親自帶去人界，交給……”它再次頓住，眼珠子滴溜溜地，倏爾光芒一閃，“博物學會！對，就是這個名字。”
“原來是這樣。”
“哼，北洛大人還曾邀請我去博物學會分享種植經驗呢。”
“你真厲害。”月鹿點點頭，顯得心悅誠服，她摩挲著粗糙的苞葉，神色有些為難，“這東西聞起來香香的，但好像……有點難啃呀。”
飛天鼠大叫道：“笨蛋！吃的時候要把皮剝掉！”
“噢——那這個好吃嗎……小橘？”
飛天鼠尖叫一聲，嚇得月鹿一個哆嗦。
“你也沒嘗過？”她體貼地問道。
“不不不，你剛才叫我什麽？”
月鹿低頭看著腳邊的小不點，“……小……橘？”
小橘長毛炸起，一雙爪子抱在胸前，氣鼓著臉，“閑話少說，好好幹活！”
正當一人一鼠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油綠綠的稭稈朝兩邊分開，一顆火紅的腦袋探了出來。
“需要幫忙嗎？”
析木看看月鹿，月鹿看看小橘，小橘在看天。
“小橘說這些糧食是為災民準備的。”月鹿道，“析木大人，我可以天天來幫忙。”
“今日只是順便，就當讓你們領罰了。”析木微微一笑，將一摞空竹筐扔在地上，“可別小瞧了這些小田鼠，它們個個都是幹活的能手。”
一雙豎起的尖耳朵自然沒漏掉“小田鼠”三個字。出其不意地，小橘高高躍起，一把抱住了析木的大腿。
“啊——”
析木的臉扭曲了。他將慘叫生生扼殺在喉嚨裏，一抖腿，沈聲喝道：“下去！”
小橘頓時渾身僵硬，小腦瓜裏天人交戰：若就這麽聽話地下去，未免太過丟臉；但爪下的肌肉如磐石般堅硬，一碰便知不是個好惹的。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是它一貫以來的鼠生信條，既然認定自己是條好漢，那也就沒啥好糾結的了。
“哼，別、別再讓我看到你！”它嘟囔著，箭一般躍下，迅速消失在了綠叢中。
小橘一消失，析木立刻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月鹿憋了半晌，終於前仰後合地笑出聲來。
綠浪披拂，他們在沈默中，填滿一只只籮筐。簡單而辛勤的勞作帶來一種寧靜的滿足。月鹿的視線偶爾離開田野，被大地中央唯一一座懸浮的小山所吸引。
潔白的細水從山頂流下，繞過山腰一幢二層小樓，消失在山的另一側。小樓通體為木質結構，飛檐清瓦，古拙含蓄，明顯有別於天鹿城的建築。二樓圍廊上吊著幾盞形態各異的竹燈籠，其中兩三盞看起來似某種小動物——這實在不像是北洛大人的風格。
“那是……”
析木擡頭，隨月鹿目光遠眺，“那兒啊……”他撓撓下巴，“博物學會，有沒有聽說過？”
見月鹿遲疑地點點頭，析木接著道：“北洛大人之前給阿玄請了一位老師，是個博物學會的老頭子。那孩子當年體弱，性子又倔，讀起書來不知時日。為了方便他在此學習，也免老先生奔波，北洛大人特意讓原天柿和幾位人界來的能工巧匠重建了這棟小樓。”
“阿玄提起過。”月鹿道，“他對老人家淵博的學識讚不絕口。”
“那他有沒有跟你說過被老頭子追著打板子的事？”藍眼睛淘氣地一閃，“嚴師出高徒。那小子總算爭氣，沒有辜負王上的一片苦心。”
言談間，析木仍不住地將玉米往背上的籮筐裏扔，月鹿發現那“小山”明明搖搖欲墜，但就是沒有一顆掉落下來。
“小山後有溫泉，小田鼠們最愛這個。一個個的把窩建在溫泉邊上——哈哈，’熱湯煮鼠’，那叫一個壯觀！”
望著析木的笑顏，月鹿一時有些出神。不堪回首的一段記憶閃過腦海。在那黑暗的畫面裏，他對她展露的一個笑容，是唯一的一抹亮色。那個笑容遠不如眼前這個燦爛，卻總能給她帶來安慰，帶來力量。
“我來，你歇會兒。”析木攔住月鹿，示意她把肩上的重量卸到自己手裏。
他單手抱住那只沈甸甸的籮筐，看起來很輕松。另一只籮筐被他足尖一勾，竟直接飛了起來，離地足足五尺——玉米棒跳躍、碰撞——最後顫巍巍地，落進了他的懷裏。
析木沖少女粲然一笑，然後帶著三大筐屬於他們的勞動成果離開了。
葉子吻上臉頰，有些刺，有些癢，帶著新奇的氣味。疏淵將之大力拂開，邊走邊不耐煩地拍打。“吱吱呀呀”的聲響越來越大，一抹人影在前方晃動。
察覺到有人走近，阿玄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半晌，總算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似的，疏淵走上前來，隔著一排稭稈，對著空氣說話：“你若肯釋放王上的力量，足以與我一戰。”
理所當然，阿玄好像什麽也沒聽見。
他全情投入，一擰、一掰，動作嫻熟，一氣呵成。直到近旁幾株稈子上的果實全部采完，他抖抖籮筐，也開始對著空氣說話：“這是你我之間的比試，沒說要以妖力來論勝負。”
“妖力怎麽了？妖力強悍，才有更多取勝的把握！”
阿玄偏過頭去。只見疏淵半隱在綠葉後，露出的一只眼睛並未瞧他，而是瞪著虛空中的某處。他收拾好了儀容，腰桿挺得筆直——那氣質與周遭可謂極不相稱。
“比武切磋，點到即止。這是人盡皆知的道理。”
“道理？天鹿城沒那麽多無用的規矩！”疏淵手臂一起一落，綠葉隨之一抖，“刷刷”落下一片。
兩人面面相覷。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疏淵微微別過頭，專註地研究起面前的一片斷葉來。
阿玄幽幽地開口：“無用的規矩確實不少。你們王族不就挺喜歡立規矩的嗎？”
兩顆寒冰像是冒火，“我最討厭你這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天鹿城的每一場比試，都是為了真正的戰鬥做準備。我們面對的是整個魔域最強大的敵人。點到即止，說得輕巧！”
“可你我並非敵人。”阿玄轉身面對著疏淵，“比試就是比試。若眼中只看高下，只有輸贏，那你我與魔、與獸又有何區別？”
“辟邪生而高貴，怎可與那些東西相提並論？”疏淵冷嗤道，“人族最是講究所謂的規矩，那又如何？在我眼裏，他們同走獸螻蟻，不堪一擊。”
阿玄嘆了口氣，拿起一根玉米，問道：“你可知這是什麽？”
疏淵繃著臉，丟下一睥。
某種果實，可食，味道聞起來不算壞，至於名字——他何苦要記得。關於人界，他其實並非一無所知，但來源僅限於書冊和偶爾幾句閑談。他的足跡最遠到達過光明野北面五百裏外雄偉山脈的南麓；直到十年後，通過獵儀，他才能取得王上的首肯，踏足虛魔野廣袤無垠的腹地。長這麽大，他從未真正遠離過天鹿城。異域的災禍，外族的苦難，還有這些奇怪的果實——有什麽值得他在意呢？
“這叫玉蜀黍。多汁，甘甜。”阿玄不管疏淵願不願聽，自顧自道，“人界和魔域一樣，十分遼闊，有不同的大陸，不同的風貌，不同的人。人們建造出不畏風浪的大船，漂洋過海，跨越無數國度，才讓它傳入了華夏大地，最終在此生根發芽。
“種子埋入泥土，每一顆都需要精心的照料。澆水、施肥、殺蟲、除草，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數月辛苦，方可收獲這一枚果實。”
苞葉被剝開些許，露出嫩黃的穗。籽粒顆顆分明，金燦圓潤。清香散發，引得阿玄深深吸了一口——蒸汽白花花撲上眼簾，剛煮熟的玉米帶著燙舌的熱度，一口咬下，甜汁四濺。
他不禁感到困惑，這是何時的印象？
模糊的記憶裏，一幅畫面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擦凈他因啃食玉米弄花的小臉，岑纓微笑著。她的眼角雖然早已爬滿歲月的痕跡，但那雙眼睛，依然閃爍著智慧與求知的光輝。黃昏，在她晚年長久駐留的閣樓裏——那是她一個人安靜閱讀著書的地方——窗戶大開，餘暉滿室。他依偎著她，聽她講年少時的故事。
那個身負鴻鵠之志、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女；那個柔情似水、義薄雲天的大妖；那個與星宿同名，生世坎坷，心懷天下的俠義青年；還有更多跨越時光，仍在被續寫的傳奇……
他似懂非懂，枕在岑纓膝頭，於溫柔的嗓音與晚風中慢慢睡去。
原來……
原來——
“如此辛苦，就為這一點果腹之物？”疏淵突然奪過阿玄手中的玉米，淡漠地瞧了瞧。
阿玄擡眼，怔怔地。
“餵？”單音節裏不全是責難，倒像擔心他會突然暈倒似的。
阿玄眨眨眼，“什麽？”
疏淵沒好氣地將玉米扔了回來，“我說——如此辛苦，就為這點東西？”
阿玄下意識伸手接住了玉米棒。他愛惜地一片片捋著苞葉，緩緩道：“身為強大妖族，自然難以理解。一個人，半日不食，便饑腸轆轆；幾日不飲，即幹渴而死。吃喝拉撒，生老病死，一具肉身，受制於諸多嚴苛的限制。天災、人禍，隨時可能發生，沒人知道能否見到明天的太陽。因此，哪怕只是這樣一顆小小的果實，對人而言，也十分珍貴。”
疏淵的目光落在阿玄臉上，似乎在思考他方才說的話，難得沒有出言反駁。
阿玄把玉米扔回筐裏，繼續道：“與辟邪相比，人的壽命短暫，力量也的確微薄。但說他們是螻蟻走獸，未免太自大了。辟邪生而高貴，不錯——假如力量是高貴，血統是高貴，財富是高貴，美貌是高貴。可是，這些真就高貴嗎？
“天上的太陽高不高貴，天上的月亮呢？陽光和月色灑在大地，並不因萬物的差異而有所差別。我萬分敬重辟邪，只因其所作所為，並不因其他。在我看來，沒有什麽生而高貴，心中有平等，有大義，那才是真的高貴。”
說到這裏，阿玄話鋒一轉，“可惜啊……”
“可惜什麽？”
“可惜說再多，不過紙上談兵。我只能告訴你，不可勝數的凡人，他們不是走獸，更不是螻蟻，他們有頑強的生命力，獨特的才智，豐富的情感，不落青雲的壯志。他們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樣。有機會，你該親自去看看。”
疏淵短促地哼了聲，不置可否，“我看你喜歡人界得很。難道你寧為人族，也不願做辟邪？”
阿玄輕笑著搖搖頭，“是人還是辟邪，有什麽要緊？難道身份不同，我就不是我了嗎？”他停頓片刻，直視著疏淵的眼睛，“你我之間的差別，也許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多。”
疏淵瞪著他臉上的傷，凝眉不語。
“你就準備一直這麽站著？”阿玄眉梢一挑，“我看你角力比我高明不了多少，就連這幹活的本事也……”
銀發少年雙臂一振，眨眼間，四顆玉米已是囊中之物。
“……今日這場比試不作數。”他隨手一扔，將玉米丟進阿玄身後的竹筐，“若非析木大人……”
阿玄打斷他道：“若非析木大人出手阻攔，最後受傷的——不會只有我。”
疏淵一怔。自尋來此處，他一直刻意釋放著些許妖力，那是防禦的屏障，亦是震懾的鋒刃。阿玄只當他的力量不存在似的，對此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疏淵覺得惱火，可他竟不知這惱火從何而來，又該拿它怎麽辦。
“餵，小子們——”析木的嗓門響徹田野，“以為躲著我就看不見啦？趕快給我動起來，別逼我去踢你們偷懶的小屁股！”
阿玄遞給疏淵一個眼神，擡起半滿的籮筐就要走開。疏淵卻忽然開口道：“方才我已說過……”他頓了頓，“這次比試不作數。”
那冷峻面孔朝向別處，耳尖可疑地漫上一抹微紅。
“析木哥那幾下，不好受吧。”阿玄道，“只要你們別再欺負一個姑娘，怎麽比，比多少次，都好說。”
“哼，她那個樣子，何曾輪到我欺負她？”一陣簌簌響動，聲已隨人遠去。
綠叢中，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阿玄放下竹筐，靜靜站立。和風拂過，疏淵留下的氣息很快便被植物和泥土的清香給掩蓋了。他輕輕地呼吸，心跳慢慢平覆下來。
蔥蘢的生命，累累的果實，它們就在四周，無言地接納著他。側耳傾聽，植物的低語聲中，翼火的呢喃，析木的笑語，還有北洛的嗓音，從更遠的地方被風送來。北洛和原天柿說著話，那平和淡然的語氣裏，似乎總有什麽，讓他感受到溫柔的深意。
原來，他早已無數次聽到過他的名字。
天色漸暗。在蓮中境讀書的日子，每到黃昏，他都喜歡到小樓二層的圍廊邊眺望遠方。穹蒼高渺，繁星初升，地平線上揚起棉絮似的白霧。每當這樣的時刻，他的內心總是一片安寧。
如同此刻，那些躁動不安的心事與渴望，那些繁雜不清的憂愁與迷惘，忽然之間，仿佛都已隨風而去。
一絲藍仍掛在天邊，明亮得可愛。趁著未盡的天光，阿玄加快了動作。
遠處傳來沙沙的輕響——與疏淵的靠近完全不同，他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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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讓黃金飛天鼠列出一個榜單，名字就叫——世間可怖之事物排行榜，除了“禿頂”、“餓肚子”、“泡不到溫泉”這幾項選擇外，名列前茅的，恐怕很可能會是：孩子，孩子，以及小孩子。
翼火懷抱著一只黑白相間的飛天鼠，親昵地用臉蛋蹭它毛絨絨的小腦袋。
“小酥酥……”他努力將音節發得標準，輕柔地，一遍遍呼喚懷中的小動物。那只年紀尚輕、經驗明顯不足的小鼠孤立無援，只能放棄抵抗，無神的黑眼珠一動不動，恨不得四腳朝天來個痛快。
它的同伴們早已四散逃開，躲進了玉米地裏。
一只大毛球卻毫不畏懼，竟一搖一擺地，主動跟在月鹿後頭。
那是一只肚皮滾圓、臉也滾圓的家夥，脖子下方一圈橘紅色的長毛，很是亮眼。它悠閑自得地動著嘴皮子，月鹿則在幹著它本該幹的活計。
“蓮中境，呵，神奇的新大陸！”短胖的小手在空中劃了個大大的圓圈，“半個世紀前，北洛大人在這片荒蕪之地上開辟了這片田地。你們這些年輕人，根本無法想象當時的情景。此後，主要得益於飛天鼠家族的辛勤努力——看看，看看，多麽美好的景象！”
月鹿“嗯哼”。點頭，微笑。
“大人帶回種子，我們則負責播種和研究。這其中可是有大大的學問！咳——不是我非要這麽說，在這方面我確實很有見地——一開始的產量與如今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哎喲，馬虎孩子！”
月鹿撥開一張葉片，掰下藏在後面的果實，扭頭問道：“北洛大人種這些東西幹什麽？”
“你不知道？”飛天鼠誇張地拔高了音量，“你們這些孩子啊……”
月鹿果決地截斷它的話頭：“我想，一定是有什麽大作用。”
“這是當然！近日人界幹旱連連，饑民無數，北洛大人因此讓我們負責這些，咳……”小爪子撓撓頭，“大人說這叫啥來著？……噢，賑災糧。這一片全是玉米，那邊是甘薯，不僅飽腹，還易於存放。等收成一批，北洛大人會親自帶去人界，交給……”它再次頓住，眼珠子滴溜溜地，倏爾光芒一閃，“博物學會！對，就是這個名字。”
“原來是這樣。”
“哼，北洛大人還曾邀請我去博物學會分享種植經驗呢。”
“你真厲害。”月鹿點點頭，顯得心悅誠服，她摩挲著粗糙的苞葉，神色有些為難，“這東西聞起來香香的，但好像……有點難啃呀。”
飛天鼠大叫道：“笨蛋！吃的時候要把皮剝掉！”
“噢——那這個好吃嗎……小橘？”
飛天鼠尖叫一聲，嚇得月鹿一個哆嗦。
“你也沒嘗過？”她體貼地問道。
“不不不，你剛才叫我什麽？”
月鹿低頭看著腳邊的小不點，“……小……橘？”
小橘長毛炸起，一雙爪子抱在胸前，氣鼓著臉，“閑話少說，好好幹活！”
正當一人一鼠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油綠綠的稭稈朝兩邊分開，一顆火紅的腦袋探了出來。
“需要幫忙嗎？”
析木看看月鹿，月鹿看看小橘，小橘在看天。
“小橘說這些糧食是為災民準備的。”月鹿道，“析木大人，我可以天天來幫忙。”
“今日只是順便，就當讓你們領罰了。”析木微微一笑，將一摞空竹筐扔在地上，“可別小瞧了這些小田鼠，它們個個都是幹活的能手。”
一雙豎起的尖耳朵自然沒漏掉“小田鼠”三個字。出其不意地，小橘高高躍起，一把抱住了析木的大腿。
“啊——”
析木的臉扭曲了。他將慘叫生生扼殺在喉嚨裏，一抖腿，沈聲喝道：“下去！”
小橘頓時渾身僵硬，小腦瓜裏天人交戰：若就這麽聽話地下去，未免太過丟臉；但爪下的肌肉如磐石般堅硬，一碰便知不是個好惹的。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是它一貫以來的鼠生信條，既然認定自己是條好漢，那也就沒啥好糾結的了。
“哼，別、別再讓我看到你！”它嘟囔著，箭一般躍下，迅速消失在了綠叢中。
小橘一消失，析木立刻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月鹿憋了半晌，終於前仰後合地笑出聲來。
綠浪披拂，他們在沈默中，填滿一只只籮筐。簡單而辛勤的勞作帶來一種寧靜的滿足。月鹿的視線偶爾離開田野，被大地中央唯一一座懸浮的小山所吸引。
潔白的細水從山頂流下，繞過山腰一幢二層小樓，消失在山的另一側。小樓通體為木質結構，飛檐清瓦，古拙含蓄，明顯有別於天鹿城的建築。二樓圍廊上吊著幾盞形態各異的竹燈籠，其中兩三盞看起來似某種小動物——這實在不像是北洛大人的風格。
“那是……”
析木擡頭，隨月鹿目光遠眺，“那兒啊……”他撓撓下巴，“博物學會，有沒有聽說過？”
見月鹿遲疑地點點頭，析木接著道：“北洛大人之前給阿玄請了一位老師，是個博物學會的老頭子。那孩子當年體弱，性子又倔，讀起書來不知時日。為了方便他在此學習，也免老先生奔波，北洛大人特意讓原天柿和幾位人界來的能工巧匠重建了這棟小樓。”
“阿玄提起過。”月鹿道，“他對老人家淵博的學識讚不絕口。”
“那他有沒有跟你說過被老頭子追著打板子的事？”藍眼睛淘氣地一閃，“嚴師出高徒。那小子總算爭氣，沒有辜負王上的一片苦心。”
言談間，析木仍不住地將玉米往背上的籮筐裏扔，月鹿發現那“小山”明明搖搖欲墜，但就是沒有一顆掉落下來。
“小山後有溫泉，小田鼠們最愛這個。一個個的把窩建在溫泉邊上——哈哈，’熱湯煮鼠’，那叫一個壯觀！”
望著析木的笑顏，月鹿一時有些出神。不堪回首的一段記憶閃過腦海。在那黑暗的畫面裏，他對她展露的一個笑容，是唯一的一抹亮色。那個笑容遠不如眼前這個燦爛，卻總能給她帶來安慰，帶來力量。
“我來，你歇會兒。”析木攔住月鹿，示意她把肩上的重量卸到自己手裏。
他單手抱住那只沈甸甸的籮筐，看起來很輕松。另一只籮筐被他足尖一勾，竟直接飛了起來，離地足足五尺——玉米棒跳躍、碰撞——最後顫巍巍地，落進了他的懷裏。
析木沖少女粲然一笑，然後帶著三大筐屬於他們的勞動成果離開了。
葉子吻上臉頰，有些刺，有些癢，帶著新奇的氣味。疏淵將之大力拂開，邊走邊不耐煩地拍打。“吱吱呀呀”的聲響越來越大，一抹人影在前方晃動。
察覺到有人走近，阿玄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半晌，總算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似的，疏淵走上前來，隔著一排稭稈，對著空氣說話：“你若肯釋放王上的力量，足以與我一戰。”
理所當然，阿玄好像什麽也沒聽見。
他全情投入，一擰、一掰，動作嫻熟，一氣呵成。直到近旁幾株稈子上的果實全部采完，他抖抖籮筐，也開始對著空氣說話：“這是你我之間的比試，沒說要以妖力來論勝負。”
“妖力怎麽了？妖力強悍，才有更多取勝的把握！”
阿玄偏過頭去。只見疏淵半隱在綠葉後，露出的一只眼睛並未瞧他，而是瞪著虛空中的某處。他收拾好了儀容，腰桿挺得筆直——那氣質與周遭可謂極不相稱。
“比武切磋，點到即止。這是人盡皆知的道理。”
“道理？天鹿城沒那麽多無用的規矩！”疏淵手臂一起一落，綠葉隨之一抖，“刷刷”落下一片。
兩人面面相覷。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疏淵微微別過頭，專註地研究起面前的一片斷葉來。
阿玄幽幽地開口：“無用的規矩確實不少。你們王族不就挺喜歡立規矩的嗎？”
兩顆寒冰像是冒火，“我最討厭你這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天鹿城的每一場比試，都是為了真正的戰鬥做準備。我們面對的是整個魔域最強大的敵人。點到即止，說得輕巧！”
“可你我並非敵人。”阿玄轉身面對著疏淵，“比試就是比試。若眼中只看高下，只有輸贏，那你我與魔、與獸又有何區別？”
“辟邪生而高貴，怎可與那些東西相提並論？”疏淵冷嗤道，“人族最是講究所謂的規矩，那又如何？在我眼裏，他們同走獸螻蟻，不堪一擊。”
阿玄嘆了口氣，拿起一根玉米，問道：“你可知這是什麽？”
疏淵繃著臉，丟下一睥。
某種果實，可食，味道聞起來不算壞，至於名字——他何苦要記得。關於人界，他其實並非一無所知，但來源僅限於書冊和偶爾幾句閑談。他的足跡最遠到達過光明野北面五百裏外雄偉山脈的南麓；直到十年後，通過獵儀，他才能取得王上的首肯，踏足虛魔野廣袤無垠的腹地。長這麽大，他從未真正遠離過天鹿城。異域的災禍，外族的苦難，還有這些奇怪的果實——有什麽值得他在意呢？
“這叫玉蜀黍。多汁，甘甜。”阿玄不管疏淵願不願聽，自顧自道，“人界和魔域一樣，十分遼闊，有不同的大陸，不同的風貌，不同的人。人們建造出不畏風浪的大船，漂洋過海，跨越無數國度，才讓它傳入了華夏大地，最終在此生根發芽。
“種子埋入泥土，每一顆都需要精心的照料。澆水、施肥、殺蟲、除草，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數月辛苦，方可收獲這一枚果實。”
苞葉被剝開些許，露出嫩黃的穗。籽粒顆顆分明，金燦圓潤。清香散發，引得阿玄深深吸了一口——蒸汽白花花撲上眼簾，剛煮熟的玉米帶著燙舌的熱度，一口咬下，甜汁四濺。
他不禁感到困惑，這是何時的印象？
模糊的記憶裏，一幅畫面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擦凈他因啃食玉米弄花的小臉，岑纓微笑著。她的眼角雖然早已爬滿歲月的痕跡，但那雙眼睛，依然閃爍著智慧與求知的光輝。黃昏，在她晚年長久駐留的閣樓裏——那是她一個人安靜閱讀著書的地方——窗戶大開，餘暉滿室。他依偎著她，聽她講年少時的故事。
那個身負鴻鵠之志、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女；那個柔情似水、義薄雲天的大妖；那個與星宿同名，生世坎坷，心懷天下的俠義青年；還有更多跨越時光，仍在被續寫的傳奇……
他似懂非懂，枕在岑纓膝頭，於溫柔的嗓音與晚風中慢慢睡去。
原來……
原來——
“如此辛苦，就為這一點果腹之物？”疏淵突然奪過阿玄手中的玉米，淡漠地瞧了瞧。
阿玄擡眼，怔怔地。
“餵？”單音節裏不全是責難，倒像擔心他會突然暈倒似的。
阿玄眨眨眼，“什麽？”
疏淵沒好氣地將玉米扔了回來，“我說——如此辛苦，就為這點東西？”
阿玄下意識伸手接住了玉米棒。他愛惜地一片片捋著苞葉，緩緩道：“身為強大妖族，自然難以理解。一個人，半日不食，便饑腸轆轆；幾日不飲，即幹渴而死。吃喝拉撒，生老病死，一具肉身，受制於諸多嚴苛的限制。天災、人禍，隨時可能發生，沒人知道能否見到明天的太陽。因此，哪怕只是這樣一顆小小的果實，對人而言，也十分珍貴。”
疏淵的目光落在阿玄臉上，似乎在思考他方才說的話，難得沒有出言反駁。
阿玄把玉米扔回筐裏，繼續道：“與辟邪相比，人的壽命短暫，力量也的確微薄。但說他們是螻蟻走獸，未免太自大了。辟邪生而高貴，不錯——假如力量是高貴，血統是高貴，財富是高貴，美貌是高貴。可是，這些真就高貴嗎？
“天上的太陽高不高貴，天上的月亮呢？陽光和月色灑在大地，並不因萬物的差異而有所差別。我萬分敬重辟邪，只因其所作所為，並不因其他。在我看來，沒有什麽生而高貴，心中有平等，有大義，那才是真的高貴。”
說到這裏，阿玄話鋒一轉，“可惜啊……”
“可惜什麽？”
“可惜說再多，不過紙上談兵。我只能告訴你，不可勝數的凡人，他們不是走獸，更不是螻蟻，他們有頑強的生命力，獨特的才智，豐富的情感，不落青雲的壯志。他們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樣。有機會，你該親自去看看。”
疏淵短促地哼了聲，不置可否，“我看你喜歡人界得很。難道你寧為人族，也不願做辟邪？”
阿玄輕笑著搖搖頭，“是人還是辟邪，有什麽要緊？難道身份不同，我就不是我了嗎？”他停頓片刻，直視著疏淵的眼睛，“你我之間的差別，也許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多。”
疏淵瞪著他臉上的傷，凝眉不語。
“你就準備一直這麽站著？”阿玄眉梢一挑，“我看你角力比我高明不了多少，就連這幹活的本事也……”
銀發少年雙臂一振，眨眼間，四顆玉米已是囊中之物。
“……今日這場比試不作數。”他隨手一扔，將玉米丟進阿玄身後的竹筐，“若非析木大人……”
阿玄打斷他道：“若非析木大人出手阻攔，最後受傷的——不會只有我。”
疏淵一怔。自尋來此處，他一直刻意釋放著些許妖力，那是防禦的屏障，亦是震懾的鋒刃。阿玄只當他的力量不存在似的，對此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疏淵覺得惱火，可他竟不知這惱火從何而來，又該拿它怎麽辦。
“餵，小子們——”析木的嗓門響徹田野，“以為躲著我就看不見啦？趕快給我動起來，別逼我去踢你們偷懶的小屁股！”
阿玄遞給疏淵一個眼神，擡起半滿的籮筐就要走開。疏淵卻忽然開口道：“方才我已說過……”他頓了頓，“這次比試不作數。”
那冷峻面孔朝向別處，耳尖可疑地漫上一抹微紅。
“析木哥那幾下，不好受吧。”阿玄道，“只要你們別再欺負一個姑娘，怎麽比，比多少次，都好說。”
“哼，她那個樣子，何曾輪到我欺負她？”一陣簌簌響動，聲已隨人遠去。
綠叢中，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阿玄放下竹筐，靜靜站立。和風拂過，疏淵留下的氣息很快便被植物和泥土的清香給掩蓋了。他輕輕地呼吸，心跳慢慢平覆下來。
蔥蘢的生命，累累的果實，它們就在四周，無言地接納著他。側耳傾聽，植物的低語聲中，翼火的呢喃，析木的笑語，還有北洛的嗓音，從更遠的地方被風送來。北洛和原天柿說著話，那平和淡然的語氣裏，似乎總有什麽，讓他感受到溫柔的深意。
原來，他早已無數次聽到過他的名字。
天色漸暗。在蓮中境讀書的日子，每到黃昏，他都喜歡到小樓二層的圍廊邊眺望遠方。穹蒼高渺，繁星初升，地平線上揚起棉絮似的白霧。每當這樣的時刻，他的內心總是一片安寧。
如同此刻，那些躁動不安的心事與渴望，那些繁雜不清的憂愁與迷惘，忽然之間，仿佛都已隨風而去。
一絲藍仍掛在天邊，明亮得可愛。趁著未盡的天光，阿玄加快了動作。
遠處傳來沙沙的輕響——與疏淵的靠近完全不同，他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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