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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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五柳先生詩雲:“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描繪的正是眼前盛景。

年少時,北洛一心撲在劍術上,在方仁館一眾師兄妹中,算不得讀書用功的那個。前些年,阿玄常在他面前背誦詩文,耳濡目染之下,北洛與詩歌親近了許多,只言片語間的深意,也隨年歲增長而有了更多的體悟。

此時獨行於“桃源”,清流潺潺,粉霞嫣嫣,往事歷歷在目。一首《桃花源記》,便覺貼切。

這片無名的幽谷,遠離塵囂,四季如春,兩位故人為其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桃花谷。北洛見過三界中無數美麗甚至奇異的風景,但似乎只有人間,才能孕育出如此動人心魄而又生機盎然的景象,令人過目難忘。

上次來桃花谷時,北洛並非孤身一人,與之同行的,還有一個相識不過短短數日的男孩。

那是岑纓撿來的、一個謎一樣的孩子。

仆役發現孩子時,還以為是可憐的乞兒凍斃在了院墻下。一探,似有鼻息;搖喊半天,方慢慢轉醒。孩子大約七八歲模樣,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活像一只臟汙的病貓兒。一夜風雪,天寒地凍,他竟然頑強地活了下來。老仆不由得連連感慨:真是菩薩顯靈,上天保佑!

岑纓見狀,心疼不已,忙叫人打來熱水,親自為孩子沐浴更衣。又吩咐廚房熬了甜粥,一勺勺餵他喝下。

洗去塵垢的小臉,原來白凈可愛。起初,問什麽都不答話,但見其手腳靈活,不似個癡兒。果然,開始牙牙學語起來。最讓人驚異的是,孩子的肋下有一道極為可怖的疤痕,幾乎將那瘦弱的胸膛劈成兩半。

這麽個小小的人兒到底經歷了什麽,岑纓無法想象,也不忍去想。她決定把孩子留在岑府,以其胸口傷痕之色,為他取名為“玄”。

兩年過去,阿玄的個頭雖長了些,但相較於同齡的孩子,仍顯得十分孱弱。

心痛癥每月十五發作得尤其厲害。瞧過好幾個大夫,有的說心氣不足,有的說天生體弱,有的說脈象古怪異於常人,至於具體該怎麽醫治,無人說得出個所以然來。草藥煎湯,兩年間從未斷過。

不知為何,阿玄的心智一直像個五六歲的孩童,聰敏不足,卻懂事天真,惹人憐愛。

帶孩子回天鹿城,是北洛倉促之間做出的決定。他有一種奇怪的直覺,孩子身上似乎缺少了某種東西——就像曾經的自己一樣——而那些缺失的部分,或許就在天鹿城中。

岑纓對此感到吃驚,但很快便理解了北洛的用意。問阿玄,孩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於是,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落英似綿綿細雨。在這如夢似幻的花雨中,曾回蕩著孩子的笑音。得益於北洛的妖力,阿玄變得像一只活潑的小貓。他在林間歡快地奔跑,舞動爪子,攀上大樹,消失於花海之中。北洛在樹下安靜等待,聽笑聲忽遠忽近,隨花瓣落下。

穿過桃林,朔溪而上,在溪流的源頭,一汪綠水當中,漂浮著一座橢圓形的小島。島上草木蔥蘢,一幢小屋掩映其間。屋前一株桃樹,和林子裏的野樹一樣,正是蜜雲氛氳之時。北洛知道,那是小屋的男主人,在多年以前為愛人親手栽下的。

來到湖邊,北洛指尖拈出一條金色鯉魚,信手拋入湖中。他不想過多地打擾這對隱世的璧人。金鯉甩尾而去,將他來訪的訊息帶到湖心。

少頃,幾聲狗吠。一名女子從木屋裏快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條一瘸一拐的大犬。她穿過院子,來到開闊的一角,朝北洛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跑回屋裏。

當她再次出現時,身旁多了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大狗繞著兩人跑來跑去,興奮地高聲吠叫。

一人一犬伴她走到湖岸,將她送上停泊在簡易碼頭邊的一只小木船。船已動,大狗猛然一躍,跳上了船頭。

碧波微蕩,風晴雪劃槳而來。

“北洛,好久不見!”

小船近岸,風晴雪綻放出熱情的笑顏。她一身蒼藍布衣,面容仍是北洛記憶中那般年輕。只是幾年不見,那根垂落腰際的美麗長辮,竟已有些斑白了。

北洛涉入淺水,接住拋來的纜繩。

船未停穩,大狗已急不可耐地跳下。水花四濺。它渾身皮毛油光水滑,高大得不像狗,倒似一匹狼。似乎嗅聞到了什麽,它忽然壓低脖根,低聲吠叫——那是喉嚨裏半路改道的咆哮。它緊盯著北洛,不時回頭看一眼呼斥它的女子。

北洛主動友好地伸出手去。大狗呆了呆,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抖掉身上的水,瘸著,但全然不影響威儀地邁出步伐。它只是為了寬慰它的女主人——眼看濕漉漉的黑鼻頭不斷湊近,就要碰到北洛的手心,它卻突然腦袋一歪,虛晃一槍,掉頭就走。

它搖著尾巴,回到風晴雪身邊。

風晴雪無奈地笑了笑,語氣中充滿了寵愛,“阿黃——去年冬天,屠蘇在林子裏發現了它。別看個頭這麽大,其實黏人得很,哪怕只是分開半日,它都特別不舍呢。”

湖心島上,同樣著布衣、長發半披半束的男子仍然佇立在碼頭,見小船到岸,方擺擺手,回身往小屋走去。

北洛微微一笑。

黏人的是狗,還是人,他自有判斷。

陽光露出薄雲,將淡金色的輕紗撒向山谷。鳥鳴聲驟然大了起來。似乎不想辜負這明麗的日光,鳥群從湖邊一棵大樹上起飛,排成扇形,烏壓壓地掠過湖面,往另一邊林子裏去了。好一陣,枝椏仍在晃動,仿佛還殘留著鳥群的重量。

颯颯聲蓋過鳥鳴,山谷裏又全是樹和風的奏鳴了。

北洛靜靜地站在那裏。眼前的一切,是那麽自然、平和,那麽的觸手可及。

風晴雪輕輕一指山腰的方向,對北洛道:“那裏有一片竹林,你來的正是時候,我們去挖些新鮮的竹筍嘗嘗?”

阿黃聽令,歡快地率先奔過礫石灘,不時翹起完好的那條腿,來來回回鞏固著自己的領地。

風晴雪轉向許久未見的朋友,開門見山道:“北洛,你為阿玄而來?”

“是。”

“他的身子可好些了?”

“多虧了你。”北洛道,“這幾年,他的成長可謂迅猛,心疾也沒那麽嚴重了。”

風晴雪淡淡笑道:“我的方子,只能為他稍解胸痹和心痛的癥狀。急則治標,緩則治本。天鹿城靈力充沛,得天獨厚——北洛,你的決定是對的。”

“你過謙了,晴雪。隨著阿玄年歲增加,妖力也在不斷增強,我怕……那顆心,終究會承受不住。”北洛的聲音沈下去,“我這次來,是想問問,究竟有沒有方法,能徹底醫治他的病癥?”

面對北洛的問題,風晴雪並未流露出半點驚訝。她沈思了片刻,朱唇輕啟:“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請先聽我講講我和屠蘇的一次經歷,好嗎?”

“當然。”北洛點頭,“願聞其詳。”

於是,風晴雪將三年前如何與屠蘇一同前往南境,如何迷失於荒島,如何險遇豪雨山洪,娓娓道來。

林深而幽。阿黃早跑沒了影,只偶爾從遠處送回一聲吠叫。

“南境位處南海深處,數千裏內,大小島嶼星羅棋布。我曾在古籍中讀到,赤水女神奉命將上古七兇劍之一的絕雲劍,封藏於茫茫南海。南境,據說正是封印所在。那裏地勢覆雜,時有風暴;有的島嶼瘴氣彌漫,終年難見真容。”北洛面露不解之色,“發生了何事,晴雪?你和屠蘇為何要逾山越海,去那樣的險境?”

“關於這個,你稍會兒便知。”風晴雪領著北洛踏上一條毫不起眼的岔路,“南境風景壯闊,但也確如你所言,算不得一個宜人的去處。那幾日,海上狂風大作,暴雨傾盆,我和屠蘇被迫流連於一座群島。

“當時天色已晚,我們好不容易逃開洪流,在一棵大樹下躲雨。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林中突然飄來一團藍色的幽光。等近了,才看清是一群發光的飛蟲。它們不畏雨水,像一只燈籠,在漆黑的林子裏為我們指引方向。我們跟隨它們,穿行許久,終於抵達了一處隱秘的山洞。

“洞內美極了!山壁上藍瑩瑩的,宛如星河落入凡塵。我們就淌著星河,繼續前行,最終來到一間小小的洞穴。火堆旁,一位少女正等候著我們。”

“一位少女?”聽到這裏,北洛也不禁有些驚訝。

“是呀 ,一位少女。在那樣的地方遇見一位美麗的少女,任誰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原來,那些發光的小蟲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眼線。我和屠蘇登島後的一舉一動,她都了如指掌。少女不喜歡與人接觸,但見我們似乎並無惡意,又見大雨實在難停,這才決定伸出援手。

“我與少女十分投緣,徹夜長談。她向我講述了一段奇妙的’前世今生’。”

“前世今生?”北洛皺了皺眉。

“所謂’前世’,不過是一些碎夢罷了。少女沒有名字,沒有家,甚至沒有記憶。多年來,她孤身一人,四處漂泊,只有幾個重覆的夢境陪伴著她。

“她總是夢見一只狐妖。那狐妖愛上了人族的男子,為了一同定下的海誓山盟,不惜背負罪名,被逐出親族。然而,男子不久後便另結新歡,還請來道士,欲捉她去做煉丹的藥引。那時,她尚不知自己已有身孕——她奮力保住了胎兒,但卻永遠失去了一條尾巴和一顆真心。”

“夢終歸是夢。”北洛沈吟道,“這狐妖和少女究竟有何聯系?”

“是呀,這也是少女最想解開的謎團。直到她輾轉到了青丘……”

“青丘國。”北洛接口道,“群狐之首,九尾狐的領地。”

風晴雪點點頭,“那是青丘邊上,低等狐族與異獸共居的一座小村。在那裏,少女發現自己身上居然流淌著九尾狐族的血液——所謂’今生’,便要從此時開始算起。

“她在村莊一住就是好些年。那裏的日子平淡,卻自由、快樂。後來,青丘新王登基,舉國歡慶,少女也隨朋友一同前往王都游玩。在那裏,她偶遇了一位老者。老人家一見到她,驚奇得不得了,喚出一個名字。當夜,少女做了一個從未做過的夢。”

他們在一片塌方的石坡前停下。

一路走來,風晴雪氣息沈著,駕輕就熟,想來這些年常與屠蘇一同到這山林,或砍柴打獵,或挖筍摘果。北洛曾在山裏獨居多年,深知這樣的生活看似閑適,實則單調乏味。若非對彼此情深義重,在如此僻野的地方,兩個人很難日夜為伴,共嘗清歡。

北洛先行跨過石坡,然後回身等待,伸手扶晴雪跳下大石。

風晴雪謝過北洛,目光淡淡地掃過山坡,“幾年前,下了好大一場雨,整整兩天兩夜方停,就像茫茫大海上的雨一樣。”

她話音剛落,林子裏傳來沙沙聲,不一會兒,一顆直喘粗氣的狗頭冒了出來。

石縫間,時光早已重新播下生命的種子。小朵野菊開在枝頭,爛爛的,一大片。幾只黃蝶被阿黃驚醒,飄起來,宛若風吹的花瓣。

他們等著大狗穿過亂石,與它一同,再次前行。

“那是一個血色的夢魘。一夜之間,十個男人的心臟被活活挖出。第一顆,自然是那負心人的。

“說起那個夢,少女仍心有餘悸。夢境如此真實,夢裏、夢外,她與狐妖,一時間好像分不清了。她從那位老者口中得知,那名與她容貌相似、名喚鶯時的少女,原是青丘國的公主,上任國主疼愛有加的小女兒。

“此後,少女四處追查自己的身世以及鶯時的下落,當然,這都是後話……原來,那些夢,不是她的,而是’她’的記憶;青丘也不是她的歸宿,而是’她’的家。對九尾狐而言,斷一尾如失一命。少女終於明白,那條盤踞在腰後的傷疤,究竟是何來歷。

“她離開了青丘。發生了什麽,她不願再提。她再次孑然一身。聽說在大陸的最南端,有著最壯闊的大海。於是她跨越大陸,一路向南,最終,征服了汪洋,與那些發光的小蟲,還有一群大魚,成為了朋友。此後每一年,她都會在同一個時節,盡力回到那片海島,只為與它們重逢。

“聽完這個故事,我久久無眠。後來,少女睡著了,我聽見她在睡夢中發出痛苦的□□。第二天,我為她診了脈,並詢問她平時是否也常有心痛的癥狀……

“接下來的事情,想必你也能猜到一二……幾乎同樣的心疾,相似的脈象……”

某一刻,風停了。鳥雀們似已倦飛歸巢,林子裏一片寂靜。

“北洛,抱歉。你的問題,我暫時無法回答。但有你在他身邊,我想,你無需太過擔心。”

風晴雪輕嘆一聲,“十幾年前,你應岑纓所托,來此為飽受怪病折磨的百姓求一張藥方。屠蘇對你十分好奇。你走後,他問我你是誰,我卻並未向他道出實情。直到你帶著阿玄再次出現——我突然意識到,不能這樣。”

她輕盈的步履第一次顯得遲緩了,“當年情狀急迫,我前往不周山花費了太多時間,再想去尋找南境,已是不及。我只知道,赤水女神曾馭黑龍,數次戰鬥於南境敖山,可是敖山究竟在哪兒,答案恐怕早已遺失於時間的長河。也許那裏正是三界之中,最後一處生長著龍血草的地方。

“……往事如煙,但有些記憶,實在不該就此零落。屠蘇在得知一切原委後,願與我一同再去尋找敖山,尋找龍血草的下落。”

風晴雪轉頭望來,光潔的額上起了薄薄一層汗珠,面色微微泛紅。

北洛望進那雙無比清澈而溫柔的眸子裏。

一個人確實可以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將希望托付給這樣一個人。

“那次奇遇,讓我感到驚奇,更感到慶幸。世間不少有靈之物,蒙天地精華,得以脫胎化形。而無化作有,虛化為實,妖力孕育出生命,這其中必然蘊含著某些我們尚未理解的規則。”

風晴雪的聲音中透著深深的感慨,“我至今仍不敢說,自己有多麽了解這個世界。我依然一次次,折服於它的智慧與博大——造化難免有所缺憾,但卻無法掩蓋生命本身的美麗。”

她很輕地笑了笑,“這一次,我們都還有時間。”

不知不覺間,竹林包裹了他們。陽光沿山坡流瀉——明晃晃的,一截修竹,幾張枯葉。

北洛默然無語。他與她之間,一個“謝”字,未免太輕。或許因這微涼的竹色,或許因別的什麽,一陣平和的希望降臨在北洛心間。

他們越上山脊,迎風而立。身後是高峰,而腳下是滴翠的山谷。

“北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北洛眺望著遠山,“知道了又如何。我只希望他平安健康地長大。”

風晴雪略一沈吟,“那他是否像狐族少女那樣,保留著一部分屬於玄戈的記憶呢?”

北洛緩緩搖了搖頭。他見過阿玄無數次陷入夢魘之中。夢會在男孩的目光急切尋找到他時,迅速散去,了無痕蹤。有時,他拍拍男孩的背,告訴他,那只是夢——就像這麽多年來他告訴自己那樣。

“擁有記憶,便意味著要背負起並不屬於自己的過去。”風晴雪有些猶豫道,“也許……”

“有些東西——”北洛攥緊五指,“忘了比記得好。”

風晴雪看了看他,忍不住輕聲問道:“你會告訴他真相嗎?”

北洛沈默。

他並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夜闌人靜之時,他也曾反覆叩問自己。良久,就在風晴雪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終於開口道:“或許吧……等合適的時候,我會親自告訴他。他有了解真相的權力。這畢竟是他的人生,任何人,包括我,都無權為他做決定。”

林海驟然起舞。風在呼應,颯颯轟鳴從林子深處,沿樹與樹的傳遞,一路搖蕩至谷底。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樹的舞蹈攪起水紋,讓森林的吟唱以另一種形式呈現在日光之下。

風晴雪轉動臉龐,將早已不知凝望過多少次的群山與湖水再一次印刻進腦海。小小湖心島,幾方“田字格”,玩具似的木頭小屋,一株桃樹,組合在一起,便是最美的桃源。三十年彈指而過,這裏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棵草木、每一道水紋,於她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光陰似箭……我總怕時間不夠;可有時,又覺得它如此漫長,漫長得可怕。找到天鹿城,求得辟邪的骨,這一縹緲的希望,支撐著我走過了九百年的時光。”

風晴雪的聲音微微顫抖,聽得出來,這個可以說是世間最堅韌的女子正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我從未告訴玄戈,我有多麽感激他。我知道,他並不在乎這些虛禮。可是,生取胸骨,如此慷慨的饋贈,他就這樣輕易給了一個來自異域的陌生人。沒能找到龍血草,挽救他的性命……”

風晴雪側過臉龐,只留給北洛半邊輕啟的雙唇與顫動的眼睫。阿黃靜靜蹲在她腳邊,時不時昂起腦袋,熱切地望著她。

“晴雪,你做了你所能做的一切。助你完成千年的夙願,只是因為玄戈知道,你值得。”

風晴雪無聲而哀傷地一笑。

北洛淡淡道:“我曾對玄戈說,’天底下大概沒有他那樣的兄長’。行將就木,才派人匆匆去尋找失散多年的弟弟。若非身受重傷,不得不留下一座城池,我和他估計到死也不會相見。他會好好當他的辟邪王,而我,則在另一個世界,過著迥然不同的另一種生活。”

說到這裏,北洛停頓了一下,嘴角幾乎要揚起一抹輕笑,“玄戈一貫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哪怕有遺憾,也絕不會後悔。”

一絲無可奈何,而後,無論是什麽,都在那利落的尾音中消弭殆盡了。

風晴雪轉回臉來。與玄戈何其相似的一張面孔。他們曾並肩作戰,抵禦異種魔的侵襲;也曾一起攜手,援助受難的百姓。那些——一段真摯的友誼,一次無私的奉獻,一場勇敢的探索,一句信守一生的承諾,甚或一個美好的清晨或薄暮——時光洪流中,註定不斷流逝的生命的閃光,皆因這一次次相逢而重煥光彩。

於是,她那顆蒼老的將近千歲的心,也還在熱烈地跳動。

“你若遲些日子來,說不定我們就錯過了。”他們來到山的另一邊,信步在迎向陽光、不絕於耳的鳴囀聲中,“等天氣再暖和點,我和屠蘇想帶上阿黃,先往西域,在那裏或許能找到有用的線索。”

“晴雪,你和屠蘇的好意我心領了。你們不必……”

“已經和阿黃說好了,是不是?”

阿黃立刻大叫一聲,渾身上下每一根狗毛都在表示著同意。

風晴雪微微笑道:“人一生,總有那麽幾件必須親自去做的事,對嗎?”

“汪!”阿黃再次大聲回答。

風晴雪揉揉阿黃的腦袋,與北洛相視一笑,“屠蘇特意囑咐我,多挖些筍子為你接風,也好帶些回天鹿城去。”

“有心了。”北洛道,“可惜我不便久留。”

“無妨,那就多帶些走。”風晴雪說著,利落地卷起衣袖,解下系在腰間的一只可伸縮的小鋤,轉身爬上山坡。

阿黃跟在她身後,四處嗅聞。待風晴雪選定了地點,它便連牙帶爪,飛快地刨起土來。泥土翻飛,不一會兒,大半個狗頭便已埋進了洞裏。

風晴雪在一旁揮動著小鋤,熱火朝天地不知是人幫狗,還是狗幫人。

“還記得嗎,屠蘇非要和阿玄搶盤子裏最後一片筍,筷子架打得那叫一個不可開交。”她笑著朝北洛道。

一個男子,若是在百裏屠蘇那樣的年紀還能擁有孩子氣,想必是幸運的;而一個女子,身居陋室,過著簡樸的生活,但有著健康的體魄與燦爛的笑容,想必也是幸運的。

那個夜晚,素凈的小屋,簡單的食物,知心的戀人,一切都令人輕松且愉悅——很久了,如此溫馨平淡的一餐,對許多人來說不過爾爾,於他,卻是奢侈。

為自己所擁有的,也為風晴雪所擁有的——北洛心底升起一陣快樂,忽而輕盈,忽而沈甸甸。

在兩人一犬的共同努力下,不一會兒,一小座筍山拔地而起。風晴雪仔細挑選,用手抹凈泥土,將最好最嫩的往北洛懷裏送。

“阿玄愛吃。”她輕聲喃喃。

北洛道謝,將筍子一一收進乾坤袋中。

鋪開一塊洗得發白的藍花布,風晴雪將餘下的竹筍包好,系在乖乖蹲在一旁的阿黃背上。有了一塊勞作的情誼,大狗徹底放了心,不再將北洛視為外人。回程路上,它不疾不徐地走在前方,時而回頭等著他們。

太陽不知沈到哪裏去了,幾絲玫瑰色的雲絮黏在林子上空。鳥鳴喧囂,山頭沸起來,卻見不著鳥。

於是他們便默默地走,聽山野的閑敘。

出了林子,風晴雪細細問過阿玄的狀況,沈思半晌,道:“藥方需做調整,能見上一面最好不過。若是加上一劑溫和些、強身固體的方子,兩副藥交替服用,效果也許會更好。”

北洛從懷中摸出一張胭脂色的紙箋,遞給風晴雪道:“正巧,我想邀請你和屠蘇來天鹿城參加花箋節。箋上附著我的妖力,可帶你們通過一道捷徑。”

風晴雪接過一瞧,巴掌大的紙箋,柔軟纖薄,正中畫著一枝盛放的並蒂蓮。

花開並蒂,緣結同心。風晴雪心中一暖,驚奇地問道:“花箋節是?”

北洛解釋道:“每年城中除了獵儀和祭祀大典,難得有機會將大家聚在一起。魔域內外,世情變幻,人界更是日新月異。我想是時候給天鹿城帶來一點改變了。無關責任,也無關紀念。希望在這個嶄新的節日裏,孩子們可以盡情玩耍,族民們可以盡興暢談,通過這座嶄新的橋梁,更多地接觸和了解外面的世界。”

“謝謝你的邀請,北洛。辟邪固守一方,其中的艱辛常人難以想象。如今有這樣一個節日,實在是太好了!”

三十多萬個日日夜夜,風晴雪踏遍三界,聽過亦見過太多的興衰與覆滅,深谙不變終將被變化所取代的道理。

“人的壽命只有短短幾十年,或許正因如此,人們才竭盡全力,求生、求存、求變。千秋之後,桃花谷也許依然是桃花谷,但外面的世界,必將天翻地覆——它會變成什麽樣子,天鹿城又將變成什麽樣子?”她將憧憬的目光投向北洛,“真想看一看啊……”

留給風晴雪的時間不多了。命運的奇跡終有隕落的一日。時光就像掌中沙,越是用力,越是攥不住。在有限的歲月裏,她和心愛之人都將走向生命的終結。

然而,她還有此刻,還有明天,最重要的是,她還有希望,不是嗎?

湖心島上,一縷炊煙裊裊升起。

“來喝杯茶吧。桃花入茶很是清香,別有一番風味呢。”

“下次吧。”北洛微笑道,“請代我向屠蘇問好。希望能在花箋節上見到你們。”

風晴雪笑著點頭。她招呼阿黃過來,為它解開背上的包袱。大狗看了看北洛,仿佛在向他告別,然後叼起繩索,跳上船去。

北洛將小船緩緩推離湖岸。

“那麽,天鹿城見。”風晴雪揮揮手,輕快地劃起了船槳。

漣漪托著小船,慢悠悠地,往湖心蕩去。

在那棵與小屋相互依偎的桃樹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走向湖岸,迎接他歸家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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