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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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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糖葫蘆

隊伍再次冒雨前行,總算趕在天黑之前到達了驛站。

士兵們紛紛沖去澡堂洗澡,楚長卿也不例外。

矜貴的攝政王同一群小兵卒擠在一間澡堂裏。

都說翼王人冷話少,起初確實覺得對方不太好相處,然而經過昨日的事,大家似乎又對他有些改觀。

一個大膽機靈的小兵湊到他跟前問,「翼王殿下,你咋對咱們殿下這麽好呢?」

京城聽到的種種傳聞,本就令這群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兵士感到好奇,再加之楚長卿這幾日行為,每個人心裏都好奇的抓心撓肝的。

其他人雖不敢圍上去,但都默默噤聲,豎起耳朵傾聽。

楚長卿神色淡淡,「主子的事,是你們可以胡亂討論的嗎。」

那小士兵立馬垂下頭來,所有人都趕忙假裝無事,搓背的搓背,洗腳的洗腳。

「他是我媳婦。」

乓啷!

不知是誰的木盆掉在了地上,場面一度死寂。

楚長卿勾唇笑看著那傻掉的小士兵,「我若不在,替我好好照顧他,往後本王請你吃酒!」

說完,轉頭對著所有人道,「照顧好我媳婦!不能讓他餓著凍著傷著,往後,本王請你們吃酒!」

澡堂裏忽然熱鬧起來,大家都圍著楚長卿,好奇地問東問西。

……

楚成允並不知道自己被造謠了。

第二日早上起來,每個見到自己同自己打招呼的士兵都笑得一臉諂媚,楚成允有些疑惑。

大堂中一個靠窗的位置已經擺好了早飯,清粥甜點,每一樣都是楚成允喜歡的食物。

楚長卿坐在另一張桌子前,笑看著他,今日的他總算換成了一身墨色衣裳,只是那腰間依舊還是那玄色腰封。

不想看到他,楚成允背對著他而坐,給對方一個後腦勺。

大廳裏的士兵不時低聲私語,不時向兩人的方向投來賊兮兮的目光,又不時同身旁人低聲交談,露出姨母般的笑,似乎猜到了什麽,楚成允面上神色難看。

春雨下了一夜,已經停了。

地面還是濕噠噠的。

吃完早飯後隊伍再次啟程。

楚長卿在驛站院子裏在指揮著士兵搬運貨物箱子,身後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帶來淡淡的木槿花香,繞進心裏,如同柔軟花瓣,落入平靜的水潭裏,悄無聲息的泛起漣漪,波紋緩緩擴大。

他回頭溫柔地先看著楚成允,眸中盛著抑制不住的喜悅。這麽些時日,這是自己小心肝第一次主動朝自己走來。

「楚長卿,談談吧。」楚成允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朝一旁走去。

身旁的士兵們默默眼神交流不敢吱聲。

驛站外是一條寬闊的大路,往東是繁華的京城,往西是荒涼的涼州。

楚成允站在微風中,望著那個分叉口。

忽然,一張黑色大氅罩在肩頭,帶著絲絲暖意,楚長卿繞至他身前,溫暖粗糲地手捏著系帶,在楚成允脖頸間替他系好。

「早晨風涼,阿允得多穿些。」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接骨分明的手幾次觸碰到楚成允下巴和臉頰,帶著淡淡花香和灼燙的溫度。

楚成允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那年冬季,那條寂靜宮道上,對方給自己披上大氅,親手為自己系好系帶的時刻。

「楚長卿,別再跟著我了好嗎?」楚成允平靜望著他。

楚長卿註視著他,緩緩放下雙手,「我知自己曾經傷害過阿允,讓阿允失望難過,那是因為……我一時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我是仇人之子,」楚成允靜靜看著那雙帶著痛色的眸子。「我母妃差點因你而……」

「是我之過。」低沈的聲音裏滿是內疚與後悔。每每想起那日的情形都會覺得心口抽痛,想起那日楚成允用帶著恨意的眼睛盯著自己,說的那句,要殺了自己的話,就覺得心驚膽顫。

不是怕死,是怕他會真的恨自己。

「咱倆扯平了。」楚成允轉過頭,望向那通往京城的大路,「我不想再同糾纏了,你放過我吧,從此你我天各一邊,不再相見。」

楚長卿身軀一滯,氣息也跟著停頓幾息。

「阿允……」他聲音顫抖,輕輕拉過那只柔軟的手,「我愛阿允,我……」

「我不要了……」楚成允抽出自己的手,「皇叔那時說得對,我是仇人之子,你怎麽能愛上我,就算你不恨我也萬不能愛上我。」

「自始至終,我還得多謝你,若不是你,我不會看見這繁花似錦、青山綠水;不會聽見那集市喧囂、蟲鳴鳥叫。對此,阿允一直心存感激。」

楚成允退開一步,朝他拱手揖了一禮,極其恭敬,「往事不糾,愛恨一筆勾銷,就此別過,皇叔保重。」

他說完,沒有再看楚長卿一眼,轉身上了馬車。

楚長卿靜靜地站在驛站門口,望著馬車遠去,似乎遺忘了自己。那種心口空了一塊的感覺再次襲來。

……

越是往西北去,天氣越是寒涼。

馬車旁終是沒了那人的身影,楚成允伏在車窗上,枕著手臂,閉目吹著那迎面徐來的冷風。

小灼再次將大氅披在楚成允肩頭。「殿下為何不肯原諒王爺?王爺是喜愛殿下的。」

楚成允閉著眼睛,回憶如蛇般纏繞。

是呀,他是喜愛自己,寵著自己,可他險些把自己掐死;為了困住自己,將自己推上帝位;為了報覆,給自己餵下毒藥;又用他人的性命威脅自己。

開心也好,傷痛也罷,所有的種種都是他給自己的愛。

當你嘗過那轟轟烈烈的愛與轟轟烈烈的痛,會發覺,原來內心平靜,情緒穩定是多麽難能可貴。

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

「阿允!阿允!」急切的呼喚著。

楚成允扭頭,只見遠處那氣宇軒昂的男人,策馬狂奔,墨色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楚長卿在馬車旁勒馬,翻身輕盈躍下。「阿允,糖葫蘆。」

他喘息著,將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遞到楚成允面前。

楚成允有片刻的楞神,忽然後腦被托著,楚長卿的臉在眼前放大,唇上傳來柔軟觸感。

「阿允,我愛你,好愛你,你照顧好自己。」

楚長卿說完,再次托著楚成允的後腦,在那唇上狠狠親了一口。將手裏的糖葫蘆塞到他手裏,緊緊握著,目光留戀地在那白皙精致的臉上劃過,像是想要用目光將人描摹,刻在心裏。

許久,他像是在等待,等他的阿允回握著自己的手,或者親吻自己,可是沒有,那雙眼睛裏沒有欣喜,沒有不舍,亦看不出感動。

楚長卿眼眶發酸脹得厲害,在眼淚滑落前,他驀地轉身,似乎下了巨大決心似的,翻身上馬急策而去。

他要放開他的阿允了,放他自由,即使再如何心痛不舍,他要讓他的阿允翺翔在天際,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馬蹄聲越來越遠,楚成允在一片恍惚中全然沒有醒神。

手中糖葫蘆色澤誘人,他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直到那又酸又甜的味道,沖入腦海,那雙眼睛才忽然變得清明,而後漫上霧氣。

……

楚長卿終究無法像楚成允那般,走得決絕。

他騎著馬,立在山坡上,戀戀不舍地眺望著那漸行漸遠的馬車,痛苦緩緩蔓延,如同蠱蟲在啃咬心口,最終漸漸麻木……

……

春日的桃花敗了,夏日的木槿又接連盛開。

那無孔不入的思念密密麻麻地纏繞,仿佛每個角落都會有楚成允的身影。

楚長卿坐在墨月軒的書房裏,陷在濃重的思念裏,似乎看到那小子坐在案幾前對自己笑,又似乎看到書架旁一個睜大眼睛挑書的少年。

書架上有許多書是楚成允喜歡的,楚長卿走過去,一本一本翻閱。

就在他將架子上最頂端的一本書拿下來時,一本書冊跟著掉落,帶著厚重的灰塵,一張泛黃的紙葉落在腳邊。

他俯身撿起那張紙,目光停留,【允,信也,誠也,公正也,允執其中,光明磊落,抱誠守真,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

年久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那筆跡楚長卿認識,正是義父親筆。

要知道,楚成允還未出世時,義父就已經故去。

楚玄北厭棄他,連一個名字都未曾賜給他。

這個“允”字,原來楚長卿一直以為是容昭儀給自己兒子取的,原來是義父。

還未出世,便被義父珍視。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忽明忽暗裏逐漸破殼,楚長卿抓不住,又隱隱察覺到那不可思議的真相。

他眼底布滿猩紅,亦有潮濕的水氣。

痛苦的滋味依舊是那麽磨人。

回想那時,楚玄北死前那癲狂的笑,那瘋魔一般的話語,如同詛咒,讓他一次又一次對楚成允下手,試圖了結他的性命。

而他真的險些殺了他……

二十幾年前的過往已無從查證,唯餘這註釋著允字含義的紙葉似乎在說明什麽。

楚長卿在桌案前枯坐,一坐就是一整夜,直到天光破曉,暖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

他滿目滄桑地望著窗外刺目的晨光,起身緩緩走出屋子。

皇子也好,翼王世子也罷,他愛阿允,無論對方是什麽身份,他都愛他,深入骨髓。

可他,終究是弄丟了他的小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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