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第65章

在梁季澄小的時候,他曾經很多次想象過父母拋棄他的理由,有些是從旁人嘴裏聽到的,有些是他自己猜的。後來大一點,他便不再去想這些事情,因為沒什麽意義,無論事實如何,都改變不了他無父無母的現實,還不如多花點時間在學習和賺錢上更為實際。

張麗芳的回答,不在他之前設想的任何一個原因裏面。

他像被釘在椅子上,動也動不了,全身的骨頭都被抽離了身體,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他想張嘴,卻發不出來任何聲音。

“那…報警了嗎?”許久,他幹澀著嗓子問道。

剛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這話有多愚蠢。

果然,張麗芳苦笑了一下,“上哪報警去,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出了那樣的事,保密還來不及,怎麽敢讓更多人知道。”

她疲倦地揉了把臉,似乎是想抹掉那些不堪的回憶,“領了證之後,我才發覺他不對勁,他經常把自己關在屋裏面,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理人,甚至不讓我碰他,你奶奶說他只是剛結婚還不習慣。我不信,就去問他,他受不了了才跟我說了實話。”

“後來想想也是,”張麗芳自嘲地笑笑,“如果不是發生這樣的事,憑他的條件,怎麽可能看得上我。”

梁季澄沒法反駁她,一個相貌突出,在那個年代端著鐵飯碗的工人,和一個農村出身,沒什麽文化的女人,怎麽看都是門不當戶不對。

“只是我當時被沖昏了頭,”張麗芳嘆息著說,“他們家上門來提親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梁季澄無法形容現在的心情,他應該感到憤怒,或者屈辱,畢竟那是他的親生父親。但事實卻是,他內心根本無法激起應有的波瀾,或許是因為父親這個角色沒有在他的生命裏留下太多痕跡,而這件事又過去了太久,被時間的洪流沖淡,早已成為歲月裏的一縷餘燼。

他真是個很不孝的人,梁季澄想。

那句話說得對,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他永遠無法感同身受張麗芳當年得知真相的心痛。

“那個人呢,”他問,“最後怎麽樣,抓起來了嗎?”

“死了,”張麗芳這會兒情緒平靜了很多,倒像是在說一件與她毫不相幹的經久的往事,“就在我和你爸爸結婚第二年,好像是喝多了,半夜掉進江裏溺死了。”

梁季澄深深吐出一口氣,也不知是慶幸還是別的。

“我以為從那之後,我和你爸爸,我們倆就能好好過日子了,”張麗芳用吸管攪了攪梁季澄為她點的橙汁,但是並不喝它,“可我想錯了,他根本沒有走出那段陰影,只是看上去變得正常了。”

梁季澄不自覺重覆她的話,“看上去…正常?”

張麗芳緩慢點頭,“外人可能看不出來,但我們是夫妻,我能感覺到,他所有的笑容也好,和人打交道也好,全是裝出來的。後來我懷了你,我以為他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能繼續忍受下去,沒想到…”

梁季澄的心猛地提起來,緊接著像被人用幾百公斤的力氣重重錘了一拳,絞著似的疼。

後面的話不用說他也知道了。

他父親當年應該是抑郁癥,只不過那時候不像現在,能吃飽穿暖就算頭等大事,沒人在乎多餘的心理健康問題。拿此遭遇向人傾訴,除了遭人恥笑指指點點外,不會有半點幫助。

他們都以為時間能帶走傷痛,帶走的卻是父親的生命。

“我爸死了,所以你打算離開這個家,也不要我了,是嗎?”梁季澄強行按住胸中那股無名的悲戚,近乎質問的說道,但沒什麽用,哀怨如同水中的浮木,壓下去又冒出了頭。

明明做錯的不是他,明明他才是最無辜的,為什麽到頭來他成了被拋棄的那一個。

“我沒有辦法,孩子,”張麗芳擡起手想摸他的臉,被他擋下了,“你和你爸爸長得太像了,你還那麽小,可你長得那麽像他,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他,沒有哪個女人忍受這些…我不指望你能原諒我,但是我真的沒辦法…”

“對不起,孩子,”她本已止住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媽媽對不起你。”

梁季澄閉上眼睛,感覺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轉。

“你有後悔過嗎?”他聽見自己問。

“我怎麽不後悔,”張麗芳一手捂著臉,再拿下來的時候,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但是有很多事不是我們想怎樣就怎樣的。等你長大了,我再回去,那時候你還會認我麽?你奶奶會讓我進家門嗎?離開你們之後,我又生了一個女兒,每次我看到她的時候,我餵奶的時候,就想起你。我想,我不止這一個孩子呀,我還有一個兒子,一個聰明漂亮的兒子,可是我不敢回去見你,我害怕…”

張麗芳沒再說下去,聲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不管你信不信,澄澄,”她重新握住梁季澄的手,手心涼涼的,有些粗糙,這次梁季澄沒有拒絕,“我這次來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自己不配當媽,我就是擔心,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梁季澄說。

他這麽說不算是在自欺欺人,客觀來看,即使沒有母親的庇護,他也在梁老太的照顧下安安穩穩活到了成年,上學念書一步不落,還能出國,說的不客氣點,很多父母雙全的人都達不到他今天的條件。

他當然完全有理由去恨他的親媽,因為她對不起自己,但是他不想那麽做。他今年二十九歲,已經過了和全世界為敵的年紀,他見過太多東西,經歷過太多,也失去了太多,有一些失而覆得,有一些則永遠離開了他,他不敢再輕易地推開任何人了。

“算了,”梁季澄說,“就這樣吧。”

上一輩的是是非非他不想再去管,所有的恩怨和傷害到他這裏就算到此為止了。

剩下的時間,他主動和張麗芳聊起近況,當年她去了同省的另一個市,又嫁了人,一開始沒有工作,後來在家附近的飯店找了份服務員的活兒,熬了幾年資歷,前段日子剛升了主管。

“先幹著吧,現在工作不好找,”提起這些,她露出平淡又知足的笑容,“雖然工資不高,但是我挺滿意的了,至少夠養活我和姍姍…對了,還沒給你看看你妹妹呢。”

張麗芳打開手機相冊,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點開其中一張遞給梁季澄。

“大名叫劉姍,女字旁那個姍,”談到女兒,她的眼神變得溫柔,明顯更像一位慈母,“比你小十五歲,今年十四,數馬的。”

照片裏的女孩穿著校服,拘謹的對著鏡頭比耶。她長得不算漂亮,梳著很長的馬尾辮,頭發黑黑的,笑起來有兩個很小的酒窩。

“挺可愛的。”梁季澄端詳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張麗芳。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有個哥哥,我這次跟她說來見你,她還想一起來的,”張麗芳笑了笑,“但是老師那邊不讓請假,沒辦法,明年中考了,任務太緊。”

“等放假了可以帶過來見見,”梁季澄稍作停頓,“那,孩子她爸爸…”

張麗芳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冷漠,“早就不在一起了,嫌棄姍姍是個女孩兒,七歲的時候離婚了,一直是我們娘兒倆生活的。”

這場談話一直到下午六點,張麗芳說她得乘班車趕回去,她請的假明天就到期了,明天一早還要上班。

梁季澄給她叫了輛車,陪她在路邊等著。

張麗芳很不好意思,“我自己在這等著就行,你事情多,先走吧。”

“沒事,還有一會兒就到了。”

“這次能見到你我就很滿足了,”張麗芳愛撫地摸過他的頭發,“看你過得這麽好,媽媽真的很高興。“

梁季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沈默一會兒,“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暑假再過來,帶著姍姍一起。”

張麗芳顯然沒想到他會主動邀請,受寵若驚般連連答應。

一輛白色的帕薩特從街角駛過來,停在他們跟前,看車牌就是他們叫的那輛。

“上車吧,”梁季澄拉開車門,“路上註意安全。”

張麗芳點點頭,正要坐進去,忽然直起身子叫了一聲,“澄澄。”

“能不能,讓媽媽抱一下你,”她張開雙臂,幾乎是懇求的的語氣,“就一下,好不好。”

這個請求算得上突兀,畢竟距離她確認“母親”的身份還不到半天的時間。梁季澄站在離她半米遠的地方,內心短暫爭鬥了一番,他想要拒絕,可是對上張麗芳哀求的眼神他還是心軟了,輕輕摟住了她。

梁季澄沿著漫天的夕陽獨自回到家,小區裏華燈初上,他走到樓梯口,意外發現這點點燈火竟然也有他家的一份。

是江冉提前回來了?

梁季澄為這個結論感到愉快,尤其是在經歷了一整天的情緒暴擊之後,他三步並兩步跑上去,在門口剎住車,稍微整理了一下呼吸,用鑰匙推開門進去:

走廊地板上堆著行李,桌上擺著飯菜,廚房裏還有油煙機作響的聲音。還沒等他出聲,那人就先一步發現了他,丟下手裏的鏟子徑直朝他飛奔過來。

於是梁季澄被迫接受了這個滿是番茄牛肉味道的吻。

“你怎麽回來了,”好不容易松開,梁季澄驚喜看著懷裏的人,“不是說這周末才結束嗎?”

“我想你了,”江冉不放過任何機會,邊說邊又在他嘴角啄了一下,“怕你一個人難受,先趕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