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第37章

江冉提前關了店鋪,臨時閉店兩小時,為了給整整兩禮拜沒回來的男朋友燒一頓好飯。

雖說食堂的夥食也不算差,但跟家裏比起來,總感覺少了點什麽似的。江冉這幾年廚藝水平見長,比幾十年如一日做飯堪比切飼料的梁老太還要高出一些,簡單的家常菜,三菜一湯不在話下,今天他特意做了梁季澄愛吃的幾樣,給他接風洗塵。

最後一盤油燜蝦端出來,紅艷艷的看著頗有食欲,江冉顧不上自己吃,先扒了一只沾滿湯汁放到梁季澄碗裏,又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排骨湯。

“多吃點阿澄,”他說,“這個蝦是我早上去市場買的,可新鮮了。”

梁季澄顧不上回話,用筷子往嘴裏扒,或者說,掃蕩著飯。

他的幹飯速度多少讓江冉有些驚訝,梁季澄的飯量他心裏清楚,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對方臉上看到狼吞虎咽四個字…可想而知這兩周過的都是什麽苦日子。

“慢點吃。”江冉嘴上這麽說,手上反其道而行之的加快了撥殼的速度,很快蝦仁堆成了小山,滿滿當當的擠在米飯上。

一碗飯下肚,胃裏有了東西,那股空落落的感覺總算緩解了一點,梁季澄又抿了口湯,騰出嘴來說話,“這個空心菜好吃,你用什麽炒的?”

“我多加了點蒜蓉,”江冉抽了張紙巾幫他擦了擦嘴角,“你不是說食堂的飯還可以嗎,怎麽餓成這樣。”

軍訓這兩周,江冉依然和梁季澄保持著一天一通電話的頻率,反正省內通話便宜,不打白不打。每次撥號的時候,為了保險起見,梁季澄都是去走廊裏撥的,雖然他那幾個室友也不乏每天和女朋友濃情蜜意的,但鑒於他情況特殊,要是讓人聽見電話那頭是個男的,沒法解釋。

總之,保密工作無論什麽時候都得做好。

“飯還可以,”梁季澄說,“就是量太少了。”

大學食堂的阿姨和高中不一樣,高中的阿姨們看他們跟看親兒子一樣,一勺下去滿滿的分量,生怕他們吃不飽。到了這裏,阿姨們舀一勺菜至少要抖三抖,像受過某種嚴格訓練,梁季澄甚至懷疑他們有什麽績效考評,五塊肉不抖下來兩塊就得引咎辭職。

超市裏人也多,拋開小賣部不算,校園裏有點規模的大型超市一共有兩家,每天晚上都被穿著軍訓服的大一新生們擠得密不透風,結賬的隊伍能往門外排出二裏地,想買支冰棍等融化了還沒結上賬。這般蝗蟲過境似的行為引起了學長學姐的強烈不滿,紛紛在留言板上叫苦不疊,讓新來的學弟學妹們手下留情,給他們留點吃的。

除了物資供應短缺,食物的新鮮度也好不到哪去,超市裏供應的水果仗著自己有壟斷權,除了早上那批稍微新鮮點,到了下午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棗的殘次品,至於發蔫腐爛更是家常便飯,奈何學生們出不去校門,又扛不住嘴饞,只好咽下這啞巴虧。

“等你們開始上課,我就能進學校了,你把課表給我,沒課的時候我去給你送水果。”

“不用,”梁季澄此刻已經把桌上的菜消滅殆盡,正舔著冰淇淋吃,也是江冉提前買好備在冰箱裏的,“太麻煩了,來回一趟要好久,開車還費油。”

江冉從表舅手裏繼承的,除了這家店,還有一輛後座全都拆掉的二手面包車,雖然大部分時候是送貨到家,但偶爾也需要自己開車去拉。

“還行,十分鐘就到了,再說我又不是天天都去,”江冉把梁季澄的冰淇淋拽過來自己也啃了一口,又笑著搖了搖他的胳膊,“我當初幹這行,不就是為了讓咱倆天天能吃上新鮮的,近水樓臺先得月,說嘛,你想吃什麽?”

梁季澄瞅了他一眼,沒吭聲。

這是拉不下臉呢,江冉心裏偷笑,故意拖長了音調,“你不說,那我就隨便帶了,正好前天進了批小番茄…”

果然,餌一拋出去魚就上了鉤,梁季澄嘴角向下撇了撇,小番茄是他最討厭的水果。

“木瓜,秋梨,葡萄…”江冉像沒看見梁季澄的表情,繼續羅列著。

“你要是帶這些,我就…”梁季澄終於有反應了,江冉還以為他要說我就把它們全扔了,沒想到開口卻是,“我就把它們全給別人,我一口都不吃。”

說完他得意洋洋地看著江冉。

這算哪門子報覆,江冉沒再繼續逗他,像陪著自家孩子打鬧夠了的成年人,在他額角親了一下,起身收拾碗筷。不過梁季澄的話他聽進去了,也算給他提了個醒,他們家阿澄從小就是被捧著長大的性格,驟然進入到集體環境裏,難免會有不適應,雖然僅從報道那天的表現來看,幾個室友沒有難相處的,但畢竟以後是要朝夕相處的,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對梁季澄存著幾千米厚的濾鏡,能無底線的包容他的一切。

還是要提前打好關系才行。

兩周之後,眼瞅著十一將近,氣溫總算有所回落,有點秋高氣爽的意思。趁著下午人少,江冉讓隔壁商鋪老板幫他看著,準備騎車去省理工大——他已經把梁季澄的課表摸清了,這個時間他應該剛從圖書館回來,正在宿舍休息。

江冉今天一身休閑打扮,圓領T恤配淺藍色牛仔褲,從遠了看和大學生沒什麽兩樣,加上宿管大爺剛開學人還沒認全,他抱著水果順利混進了宿舍樓。

樓道裏人不多,偶爾有幾個男生光著膀子走過,江冉敲開宿舍門,宿舍四個人,兩個在床上躺著,一個正晾衣服,梁季澄則掛著耳機,另一端接著覆讀機,邊聽邊往本子上記著什麽。

見江冉過來,梁季澄有些驚訝,直到他把江冉手裏的水果接過來,驚訝很快又變成了不滿。

這絕對不是他能吃下的分量,江冉這次來,不光是給他一個人帶的。

梁季澄入住宿舍一個月,和室友們的關系處的不鹹不淡,他學不會主動搭話,通常是別人問什麽他答什麽,有時候問的多了他嫌煩,幹脆閉眼假裝不理,一來二去,也就沒人再熱臉貼他的冷屁股。別的宿舍都是吃飯上課抱團行動,梁季澄反其道而行之,天天一個人在校園裏轉悠,他並不覺得孤獨,只是有時候會想起江冉,會希望他在自己身邊,僅此而已。

於是當這群僅僅稱得上熟人的人開始瓜分屬於他的東西,他憤憤地想,憑什麽。

江冉沒空關照他脆弱的心靈,把梁季澄的那份拿出來之後,熱情地喊大家來吃水果。

在江冉的一再招呼下,除了剛開始略微有些矜持,室友們很快圍了上來,道了謝謝便有說有笑的分起來,倒顯得梁季澄像個外人。他不動聲色坐在椅子上,冷眼看著江冉和他的同學打成一片,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梁季澄愛吃芒果,每次進貨芒果的種類數量一定是最多的,加上這些都是精挑細選的新鮮貨,比超市裏賣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不出所料得到了大家一致讚嘆。等到投餵完畢,早就憋了一肚子氣的梁季澄跟著江冉出了門,送他到校門口,順便問問他這“愛屋及烏”的愛心水果算怎麽回事。

兩人沿著校園主路慢慢地走,道路兩旁是枝繁葉茂的香樟樹,替他們遮去了大部分的驕陽,只在地上漏出一片片細碎的日影。

“行了,別不高興了,”江冉掐掐梁季澄的臉蛋,“看你,嘴撅的能掛油瓶了。”

梁季澄把他的手撇開,留給他一個頑固的後腦勺。

江冉看在眼裏樂在心裏,他知道梁季澄氣性大,但不知道他還這麽能吃醋,不過是一份水果,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給人家許諾了什麽貴重東西。

“我告訴你個事,”江冉挽起他的手臂,“其實我給你的和給他們的不一樣。”

梁季澄轉過頭,眼神裏充滿了質疑。

“真的,”江冉一本正經道,“你難道沒吃出來嗎?”

“我又沒吃他們的…”

“給你的是七塊錢一斤的,”江冉說,“給他們的是六塊五一斤的。”

梁季澄:“…”

他在這兩個數字中糾結了一會兒,覺得江冉大概在蒙他,又想給自己找個臺階下,最後不情不願地問道,“真的?”

“不信跟我回店裏看看,”江冉笑嘻嘻邀請他,“眼見為實。”

梁季澄還是接受了這個理由,不過又嫌不夠加了個條件,“這個價格差不夠大,以後起碼得一倍以上。”

掌握了梁季澄的命門,哄好他就變成一件很容易的事,在這麽多年的摸爬滾打中江冉儼然已經掌握了實踐的真諦,從應接不暇變得游刃有餘。他做出一副相當浮誇的感動臉,“這麽心疼我,要給我省錢啊,那省下來的錢周末給你做好吃的。”

梁季澄生的好,眉骨和鼻子尤其突出,撐起他這張人見人愛的面容,一瞬間江冉理解了歷史書上那些昏庸無道的帝王,為了這“美人”,別說烽火戲諸侯,就是將長城推倒再重建也不為過。

就這樣忙忙碌碌過了兩個月,梁季澄逐漸適應了他大學生的新身份,從一開始的看哪兒都不順眼,連路過垃圾桶都想踢一腳,到終於能跟生活兩廂和解,面對那些無聊的班級活動,他也不再是避之不及的態度,雖說離積極參與還有段距離,但總算能坐下來和其他人一起正常互動——開學兩個月,他連同班同學的人名都沒記全。

同樣的,和宿舍裏的關系也緩和了許多,江冉每周送來的幾盒水果起到了關鍵作用,幫梁季澄籠絡了不少人心,看在江冉的面子上,沒人再去計較他時不時的冷臉,甚至有時候會主動幫忙帶個飯扔個垃圾什麽的。久而久之,梁季澄也不好再擺他的少爺譜,一屋六人相處下來倒也和諧。

只不過還沒等這份和諧持續多長時間,就被打破了。

梁季澄宿舍裏睡3號床的男生,人叫斌哥,本性不壞,就是有點八卦,是每晚關燈後宿舍夜聊的主力軍,經常給他們說些校園裏聽到的小道消息。一般情況下,梁季澄不會參與此類活動,他不愛背後說人,要說從來也是當面說,只是今天的內容正好撞槍口上,和他有點關系,便豎起耳朵多聽了一會兒。

一開始夜聊話題本來是剛結束的期中考試,不知道怎麽就拐到了感情方面,大家先是調侃了幾句宿舍裏的非單身人士,斌哥又裝作神秘兮兮地提起,“哎,上周來咱學校打辯論的那幾個人,你們還記得嗎?”

大學城這一片除了省理工大,還有很多其他高校,彼此之間經常有交流活動,上周D大辯論社的人過來和他們這的社團打了場辯論賽,算是友誼賽,不少學生都去觀戰了。

“你說D大的人,”斌哥對床一個叫阿和的男生接話道,“記得啊,怎麽了。”

“他們那個二辯,你們有印象吧,個挺高那個,”斌哥說到這壓低聲音,像是怕隔墻有耳一般,“我聽說是個…那啥,嘖嘖,怪不得講的時候那麽慷慨激昂,合著是把自己親身經歷套進去了。”

梁季澄縮在被窩裏,身體僵直,盡管裹著還算厚的棉被,寒意還是順著脊骨一點點爬滿他的全身。

上周那場辯論賽他也去了,猶記得主題是:在當今社會,是否應該支持同性戀公開表明性取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