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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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梁季澄每天最難熬的時刻就是早起去上學。

在他眼裏,學校是世界上最無聊的地方,無論是讓人昏昏欲睡的課程,還是無處不在的高頻噪音源,都叫他無比厭煩,還不如聽江冉跟他碎碎念有意思。

梁季澄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從桌上爬起來,結束了為期半小時的課堂睡眠。

一年下來,數學老師對他的態度已經由怒不可遏變成了視而不見,從那天他把梁季澄提溜起來想給他個下馬威,卻發現他連五年級的課業也能對答如流開始…便徹底撒手不管了。

教室裏早就沒人了,除了江冉還在眼巴巴望著他,下節是體育課,別的同學都提前去操場集合了。

“阿澄你醒了,”江冉忙不疊湊過來,“咱們快走吧,馬上上課了。”

嚴格來說梁季澄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他亂糟糟嗯了一聲,憑著慣性邁開腿,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小心!”多虧江冉扶住他,才沒讓他的臉和大地來個親密接觸。

這樣可不行,眼瞅離操場還有“千難險阻”,時間也來不及了,江冉怕梁季澄走著走著再摔跤,幹脆把人背了起來。

反正阿澄比他輕,這點重量不在話下。

梁季澄還沒清醒過來,就感覺兩腳懸空了,他落在江冉的後背上,臉埋在他的頭發裏。

江冉的頭發很軟,有淡淡的山茶花洗頭膏的味道,梁季澄也用這個牌子的洗頭膏,但是沒有江冉的好聞…可能他的頭發太短,味道還沒來得及擴散就飄走了。

江冉力氣挺大,即使背了一個人也走的很平穩,搞得梁季澄都想勒緊他的脖子,再大喊一聲:“嘚,駕——”

“駕”字還沒說出口,背他的人就停下了。

怎麽回事,怎麽不走了?

梁季澄擡起眼皮,前方兩棟教學樓的夾道上,站著他們的老熟人,二寶同志。

準確來說,應該是江冉的老熟人——梁季澄不屑於和這種沒腦子的蠢貨打交道。

也不知道這小崽子對江冉有什麽心理陰影,每次見到他必定夾槍帶棒嘲諷一番。江冉也是個悶葫蘆,只會低著頭,既不作聲也不反駁。

要擱在往常,梁季澄不會管這破事,當事人自己都不在意,他跟著強出什麽頭。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心情好,要幫江冉出這口氣。

梁季澄拍了拍江冉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來。

“我當是誰呢,”梁季澄抱著胳膊,倨傲地瞧著眼前的人,“什麽時候大猩猩也會說人話了。”

梁季澄說完,雙方同時一驚,大概沒想到會有第三方加入這場戰爭。

不過二寶很快組織語言,展開新一輪攻擊,“一年級的小屁孩兒,腦袋大身子小,頂著火柴棍兒滿地跑。”

梁季澄不甘示弱,“你又笨又醜,腦袋空空,大猩猩剛下樹都比你適應社會。”

“豆芽菜!”

“大蠢豬!”

“勺貨!”

“勺貨罵誰呢?”

“勺貨罵你呢…”

一輪戰鬥終止,二寶才意識到自己被人帶溝裏了,連江冉都忍不住偷偷笑了。

“你…”二寶頭回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還被人壓了一頭,臉都氣白了。

梁季澄乘勝追擊,呲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

“好了阿澄,”江冉趕在梁季澄做出更火上澆油的舉動之前拉住他,“我們走吧,已經上課了。”

因為遲到五分鐘,體育老師罰他們在操場多跑兩圈,跑完也不能跟其他人一起做游戲,單獨去墻角站著。

梁季澄坐在雙杠上,悠閑地晃著兩條腿,校園圍墻外有一棵很老的榆樹,枝椏越過欄桿伸了過來,梁季澄掐了一截葉子,撿上面的榆錢吃。

“阿澄,剛才謝謝你。”江冉仰著腦袋,一只手遮著額頭,午後的陽光很強烈,他被曬的瞇起了眼睛。

“謝什麽,那種人就是欠收拾,”梁季澄滿不在乎地說,“下次他再敢欺負你,我幫你教訓他。”

江冉咧嘴笑了,但他心裏清楚,應該不會有下次了。

二寶脾氣不好,生氣的時候會打人,還會踹人,江冉之前就被踹過幾次,要不是剛剛他及時把阿澄拉走,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二寶會沖過來揍他們。

江冉自己挨上幾腳是無所謂的,反正也不咋疼,但是阿澄不行,要是他敢對阿澄動手,自己一定會挺身而出用頭把人撞開。

媽媽告訴過他,頭骨是人體很硬的部位,對付一個二寶肯定不成問題。

又過了兩周,期末考之後,漫長的暑假開始了,梁季澄沒有辜負他在課堂上的表現,不出意外拿了兩項滿分,班級第一。

教室裏亂糟糟的,就等著鈴聲一響全體撤退,回家撒歡兒去。一個紮麻花辮的女孩站在門口喊了聲,“梁季澄,老師找你。”

梁季澄不明所以,朝辦公室走。

“來,坐,”班主任細心地拿了把小一號的椅子給他,“老師今天找你過來,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跳級的打算。”

“你在學校的成績我一直看在眼裏,”老師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以你的領悟力,就算現在去四年級或五年級也完全能跟上。”

這種事本來應該和家長溝通,但是梁季澄沒有家長…梁老太不算,上次班主任因為上課睡覺的事讓他把奶奶叫過來,差點驚動了全校,最後是教導主任出面好說歹說才把人勸了回去,從此以後再也不敢輕易驚動這尊大佛。

梁季澄歪著腦袋,“跳級有什麽好處?”

“可以早一點離開小學去上初中,同學們也都是和你差不多水平的,”班主任笑了笑,“不著急,你回家和奶奶好好商量一下,開學再給老師答覆也可以。”

班主任的話讓梁季澄有些心動,可以早點擺脫身邊這些笨蛋的確對他是個很大的誘惑,但同時也意味著,他不能再時時刻刻和江冉待在一起。

不管他承不承認,在這所學校,江冉都是他漫長枯燥生活中唯一的調劑。

原本輕而易舉的選擇,梁季澄竟然猶豫起來。

“阿澄,老師把你叫過去說什麽了?”江冉不知道自己成了梁季澄天平裏的砝碼,興高采烈地追上來。

這一年來,他們每天放學一起走,期初梁季澄嫌江冉磨蹭,想盡方法甩掉他,後來時間久了,也默認了二人快成連體嬰的事實,甚至會在江冉做值日時等他一小會兒。

梁季澄慢悠悠地說,“她問我要不要跳級?”

江冉:“什麽是跳級?”

梁季澄:“…”

“就是開學不上二年級了,去四年級,”梁季澄耐著性子解釋,“因為你們的課對我來說太簡單了。”

聽了這話,江冉如遭雷劈。

要是阿澄去了四年級,那他倆豈不是再也不能一起走了…不不,走還是可以走的,就是當不成同學了…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你不要去!”江冉猛地上前一步,攔住梁季澄。

梁季澄被他嚇了一跳,“為什麽?”

“因為,因為…”江冉也說不上來原因,他聽到梁季澄要走,嘴巴就比大腦先一步行動了,想到這他不免有些心虛,“我每天早上多給你一個包子…阿澄,你不要去好不好。”

“那我得好好想想,”梁季澄撥開江冉的手往前走,“老師說暑假過了再告訴她也行。”

整整兩個月的假期,梁季澄花了三天寫完暑假作業,剩下的時間,用來應付時不時上門的江冉。為了不失去這個得來不易的朋友,江冉簡直是挖空了心思來賄賂他,天天去梁家登門拜訪,平均幾個小時就要敲一次門,而且絕不空手,帶的禮物從花花綠綠的水果糖,到一袋核桃,一把葡萄幹,梁季澄懷疑他們家都要被江冉搬空了。梁老太被攪得不勝其煩,門一響就在屋裏破口大罵,就差親自出去把江冉趕回家了。

“你不要再來了,”梁季澄打開裏面的門,隔著一道紗簾對江冉說,“我奶奶生氣了,她說你再敲門就把你從窗戶扔下去。”

這番恐嚇成功起了作用,江冉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半天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過去,“阿澄,這個給你。”

他手心裏躺著兩顆光滑的彈珠。

很多年前,在電腦和游戲機還沒有風靡的年代,男生們以收集彈珠為樂。各種顏色的玻璃球,放在褲兜裏,每天上學帶著,走起路來嘩啦啦地響,誰的珠子越多,等於在男生堆裏擁有更多的話語權。

江冉拿的這兩顆珠子和普通的不太一樣,通體透明,看不出一點瑕疵,放在太陽下能折射出好看的光彩。

“我下午跟二寶他們去江邊,他答應再給我兩顆,”江冉難為情地撓了撓頭發,“明天我就不來了。”

梁季澄嘴上不說,但江冉早就註意到了,阿澄其實很喜歡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兒,每次班裏的男生聚在一起打彈珠時,他總會有意無意地經過偷瞄。正好二寶那裏有兩顆金色的玻璃珠,像貓咪的瞳孔那般光澤,江冉看過一次就愛不釋手,一心想著拿來送給梁季澄。

要是阿澄高興了,應該就不會走了吧。

江冉一聽到二寶的名字就沒好氣,“你還跟他們出去?”

“沒事的,”江冉傻傻笑了笑,“阿澄,你等著我。”

梁季澄從日上三竿等到太陽西斜,還是沒等到江冉的敲門聲,他有點急了,不是為那幾顆玻璃珠,只是覺得莫名不安。

時針過了六點,梁季澄決定去江邊找找人。

他一路走一路給自己找理由,絕不是因為擔心江冉才這麽做的,純粹是怕他出了什麽事,自己身為受益人要承擔連帶責任——電視裏都是這麽演的。

他們這的孩子,幾乎人人是在江水裏泡大的,梁季澄來到他們常去的一個廢棄的碼頭,一眼就瞥見躲在雜草叢後面瑟瑟發抖的江冉。

他光著身子浸在水裏,像一尾赤條條的魚。

“江冉!”

“阿澄!”在水裏待了一下午,江冉終於等來了救星,他拼命喊著,朝梁季澄揮手。

“你怎麽不上來!”

江冉不說話了,一張臉被委屈和羞恥染的通紅,像是快哭了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小聲道,“他們把我的衣服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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