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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助您升天”殯葬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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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助您升天”殯葬店

午夜,“助您升天”殯葬用品店。

滿腿眼珠的小蟲振動著翅膜,飛過擠滿了顛倒十字架的墻壁。陰暗角落裏死去已久的灰蛛,卻突然裂開腦袋,伸出如觸手般詭異的細長銹鉗,“哢嚓”一聲,將它切夾成兩半。

小蟲被夾斷的肚皮中,頓時湧出無數黑色眼珠,骨碌碌轉動著,散落進三毛錢一朵的紙花叢裏。

戴榮沈默地站在貼滿大白喜字的櫃臺,目光穿過貨架上的左一排佛祖右一排上帝,找到了那個正在紅木棺材堆裏清灰的男人。

他看起來也就不到三十歲的樣子,身上松松垮垮地穿著套殯葬店的工裝,乍一看好似只是位尋常的店員。

可惹人註目的是,男人圈起的左邊袖口外,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外,嚴絲合縫地深嵌著半截生銹的機械手。

“有事?”紀鐸終於那目光惹煩了,踩在棺材上挑挑眉毛,幾縷微微蜷曲的深色發絲下,是英俊卻藏著野性的面容,像不馴的獷獸,舒展開高大結實的身軀,氣息怪異又慵懶。

“我今年就要退休了,所以想來看看你。”戴榮仿佛沒有聽出紀鐸語氣中的不耐煩,從西裝口袋中取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老花鏡說道。

紀鐸聞言上下將他打量了幾遍,漆黑的眼眸微微顫動著,但片刻後,他只是敷衍地用掛著吉普賽男郎項鏈的雞毛撣子,敲敲黑字招牌:“不好意思,本店小本買賣,暫時只收死人,不收的退休看門大爺。”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戴榮並不在意紀鐸的胡扯,彎腰從白紙花中撿起了仍在滴溜溜轉動的黑色眼珠,將它們托在手帕中對著光細看,由衷誇讚道:“你的造物技術還是那麽令人驚奇。”

紀鐸不屑與他多話,擺在架子上的耶||穌半身像,立刻張開它的銹腦殼,趁戴榮還沒反應過來,幹脆利落地將那手上的眼珠一口吞下,噗嗤噗嗤地咀嚼起來。

戴榮只能略帶遺憾地收回手。

“說的也對,前聯盟的高級參謀長,當然不用來這裏看大門,他們肯定給了你不少退休金,”紀鐸將雞毛撣子往棺材裏一丟,又獎勵般拍了耶||穌的腦殼,然後就近從櫃子上取了只黑底大白花價目表,懟到戴榮眼前:

“大概夠你用到死後,然後從我這裏選一套葬禮方案。”

“像你這麽體面的人,建議燒成灰直接灑海裏,還要找十七八個老和尚齊唱哈利路亞,不然怕下輩子投胎都不成。”

“我……暫時還不太需要這個。”戴榮絲毫不介意紀鐸的諷刺,反而跟隨他來到堆滿了迷你閻王的工作臺前。

紀鐸看也不多看,機械左臂將那些陶土閻王們胡亂劃到一邊,又從架子上取下了半瓶伏特加,烈酒的氣味頓時彌漫在兩人之間。

“那說說吧,你來找我究竟是要做什麽?”

戴榮的神色沈重下來,坐到了桌邊,然後從隨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一張報名表格:“你應該見過這個。”

紀鐸垂眸不在意地掃了一眼,轉身用遙控器,打開了店鋪角落裏,那臺上個世紀生產的大腦袋電視機。

只見畫面滋啦作響,隨後就傳出尖銳而富有煽動力的聲音:“詭影直播間第三季,火熱報名中!”

“本季獎金已疊加至三千萬海幣!”

x62年,海亞剛剛結束因能源盜賣而爆發的戰亂,仍處在貧困與衰落之中,一檔名為“詭影直播秀”的節目,卻在短時間內席卷了全國。

節目組開出了高達五百萬海幣的獎金,通過海選從報名者中挑選一百名選手,分組進入到游戲直播間,積分最高且通關至最終局的人,就能獲得全部的獎金。

第一季節目迅速吸引了幾萬人報名,他們在重金的誘惑下,都幻想自己能夠成為幸運兒。而就算沒有參與的人,也對這檔節目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可當節目真正開始後,大家才發現“詭影直播”正如其名,每一場都設置了極盡詭異又真實的情景,其中不乏血腥與恐怖的殺戮,每輪被淘汰者更是大多下場慘不忍睹。

“從那時起,聯盟政府就盯上了他們,”戴榮神色凝重地說著,將最初的調查報告按到了桌上:“這件事影響太過惡劣了,很多沒有經過處理的畫面,直接被投放直播,毫無準備的玩家慘死在游戲裏。”

“可是就在當晚,直播間官方與游戲中死去的玩家,發出聯合聲明,說一切都是特效制作,並沒有任何人在直播中受到傷害。”

也正是因為這段小波折,使得聯盟的調查陷入困境,詭影直播秀反而吸引了更多人觀看,熱度以完全不正常的狀態瘋狂飆升,直到第一季結束時,它甚至已經成為了海亞的全民節目。

“你們該直接禁播它。”紀鐸向來看不上聯盟的瞻前顧後,喝著烈酒冷笑道。

“是啊,當初就應該直接禁播它,”戴榮有些失神的搖搖頭,然後又說道:“可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聯盟內部……”

紀鐸聽出了其中的關竅,警覺地擡眸看向戴榮,戴榮卻就此噤聲,不肯再多說什麽。

總之詭影直播秀就這樣繼續播出了,並且以每年一季的頻率,持續熱播著,獎金也如滾雪球般越來越高,到現在第三季已經高達三千萬海幣。

這在貧困衰弱的海亞,無異於天文數字,不斷吸引著更多人的瘋狂報名,觀眾們也對它由一開始的好奇,走向病態迷戀。

“其實我們對直播秀的調查,一直沒有停止。”

戴榮調轉了話題,又取出一份文件,放到了紀鐸的面前。

“艾因,男,二十二歲,三年前曾經參加過第一季詭影直播秀,總積分一度位列第八名。”

“但在游戲中,因為誤食地下勾尾蟲的卵,最後破肚而死。從游戲出局後,他像其他被淘汰的玩家一樣,回歸到了正常的生活,合租的朋友唐集也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直到三個月前,唐集因為修理屋子的電路,進了艾因的房間,並意外發現了房間中竟然不知什麽時候被挖出了一個地下室。”

“他走到了地下室裏,然後就看見——”戴榮的聲音頓了頓,翻開了文件中的照片。

那是一間在泥土中挖掘而出的暗室,除了拍攝者所攜帶的手機外沒有任何光源,漆黑得像是要將人吞噬。

而就在這暗室的角落中,卻堆滿了數不清的卵狀物,它們被包裹在暗綠色黏液中,孕育著可怖又未知的生命。

“唐集當時被嚇壞了,剛想要離開,卻在暗室深處,艾因站在那裏。”

他的半張臉上長滿了勾尾蟲的口器,像是在做一件極為尋常的事,咬開了自己的肚子,然後將雙手伸入其中,接出了一大捧裹著暗綠黏液的卵。

紀鐸皺著眉,他並不覺得如何可怕,只是忍著惡心聽戴榮講完這件事的後續:“唐集從地下逃出來後,就報了警,幸運的是當時正好有調查員留意到這件事。”

“但可惜他們趕到事發地時,卻發現艾因已經消失了,而這些卵雖然留了下來,但經過檢測全部都是沒有生命的無機物。”

“——就像是你制造出來的那些異形機械。”

“你們懷疑我?”聽到這裏,紀鐸終於窺到了戴榮的來意,搖晃著瓶底透明的酒液,幾乎被氣笑了:“你們覺得,那些東西是我幫他們造出來的?”

“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小老頭早就知道,這些話可能會惹怒紀鐸,高翹的小胡子都急得顫抖幾下:“從來沒有人懷疑你。”

紀鐸卻根本懶怠聽他的解釋,機械手指敲點著桌上的照片,輕松又惡劣地說道:“不過是些小玩意,這確實並不難。”

“但如果真是我造的,我更想把它們一勺一勺地,餵進你們這些聯盟高官的嘴裏。”

戴榮聞言楞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才繼續說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相反,我覺得你是最適合去調查這件事的人。”

“我去調查這件事?”紀鐸又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最為荒唐的笑話,他終於喝下了烈酒,目光帶著醉意像是殘酷的拷問:

“我有時真的會懷疑,你們的臉皮究竟有多厚,才能這麽恬不知恥地來找我幫忙?”

戴榮在紀鐸的暴怒中沈默下來,許久後才說道:“當年參與過那件事,毀掉你左手的人,都已經被送上了聯盟法庭,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那又有什麽用?”紀鐸非但沒有被安撫,機械手捏碎了手中的酒瓶,帶著玩笑意味的聲音變得低沈又恐怖:

“那場戰爭中,我失去的最無足輕重的東西,就是這只手。”

“我為聯盟戰鬥,聯盟卻背叛了我。”

三年前,紀鐸作為海亞的頂級戰鬥機械師,參與了聯盟推翻帝國的戰爭,並帶領軍隊接連獲得勝利。卻沒想到在最後的攻入首都的戰役中,卻因聯盟內部的派系鬥爭,被並肩作戰的同伴出賣——

“我對什麽直播沒興趣。”

“帶上你的葬禮方案走吧,別來這裏煩我了。”

紀鐸徹底失去了聊天的興趣,將那帶著大白花的價目表推進戴榮的懷裏,完全是趕客的架勢。連緊閉的店門都被暗軸牽引著,豁然敞開。

但就在那一刻,原本應當空曠無人的門前,卻出現了一只純白色的棺木。

夜風穿過街道,卷起枯死的葉片,堆積在白棺之前。

紀鐸若有所感地轉身,深邃的眼眸半瞇起,隔過戴榮定定地凝視著它。

“是,那些事我無能為力,但是我卻一直想要挽救什麽,”戴榮放下價目表嘴唇囁喏,拖動著已經不太靈便的腿腳,走到了門邊,歉意地取下領口邊的一只白玫瑰,放到了棺蓋上:“我們從深海中,找回了他。”

紀鐸的瞳孔驟然緊縮,他沈重的馬靴踩碎了酒瓶,大步走到了白棺前,靜默地佇立著。然後擡起雙手,冰冷機械臂深深嵌入繃起的肌肉中,用一把銹刀將那棺蓋與白玫瑰猛地撬起——

時間幾乎在此刻靜止了,軀體殘缺的機械人偶,安靜地躺在黑色的天鵝絨中。

那是紀鐸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

銀色的長發幾乎鋪滿了整個棺底,類似於瓷質的肌膚,盡管在深海中被侵蝕了多年,卻仍舊帶著無法忽視的光澤。

他的一半面容完好,是傾註了所有愛意才能捏造而成的美貌。可惜另一半面容被殘忍的打碎,裸露著可怖而冰冷的骨骼機械。

他的身軀也是同樣的狀態,幾乎隨處可見裂痕與斷截,腿部的肌膚碎裂殆盡,一雙手臂都堪堪只附著著零星的瓷片,顯得淒慘又狼狽。

紀鐸緩緩地俯下身,溫柔地撫過這機械人偶上每一道裂痕,而後雙手輕輕地捧住了他的臉龐,與那冰涼的額頭相抵,低聲喚出了他的名字。

“銀珀。”

戴榮毫不意外地看著他對這機械人偶的癡迷,卻很是遺憾地說:“我們將他打撈上來後,用了所有當年你常用的設備,卻始終無法將它喚醒。”

“也許他的系統,已經損壞了——”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震驚的看著,整個聯盟研究院耗費了三個多月的時間,實驗過各種辦法後都毫無反應的機械人偶,在紀鐸的臂彎間胸口微微泛起光。

那銀光宛若電流般,迅速在他的軀體巡回,破損處迸發出激烈的火星,但紀鐸卻毫不躲避,依舊將托著人偶纖細的身體,將他抱在懷中,期待地註視著他緊閉的雙眼。

“寶貝,該醒了。”

無數精密的系統,飛速識別著他唯一認同的指令,可就在即將解開了最後的權限禁令時,戛然而止了。

紀鐸很快意識到了不對,一手摟著人偶,擡起頭來,目光晦暗地看向棺前的戴榮。

戴榮的額頭上已經溢出了汗水,但他的目光勉強保持冷靜:“研究所為了防止他被別有用心的人盜走,就在他的系統表層加了一道鎖。”

“只要你同意參加游戲,研究所立刻就會解開電子鎖,”說著他從手中的文件夾中,又取出了最後的籌碼:“或者你至少先看看這個。”

紀鐸臉色發黑地放下了銀珀,向著戴榮步步逼近,戴榮拿著文件,腳下卻無意地圍著白棺躲避他。

生銹的機械手臂終於接過了文件,紀鐸的目光微凝,只見那薄薄的三四頁紙上,卻是兩種物質的粗略版對比分析。

戴榮看著紀鐸漸漸凝重的神色,出聲提醒道:“還有更詳細版的分析報告,也可以給你,只要你——”

戴榮的聲音戛然而止,銹刀冰冷的刀刃,無聲無息地已經抵到了他的喉間,只要再稍稍用力,就能輕而易舉地切斷他的喉管。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仍距離他五步開外的紀鐸,對方正好整以暇地回望著他,戴榮額上的冷汗瞬間滑落,半晌後他才僵硬地回過頭,看向了自己的身後。

那被研究院判定系統全部癱瘓,額外加裝了最高等級的電子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落成千百塊碎片的人偶銀珀,不知何時已經如無聲的鬼魅般,離開了白棺。

他以一種任何人類都無法做到的姿勢,殘軀輕盈又扭曲地攀附著貨架上,露出銀發下一半天使一半惡鬼的臉龐,目光冰冷地握著紀鐸撬開白棺用的那把銹刀,抵住了戴榮的脖頸。

沈重的馬靴踏在地上,紀鐸將手中的文件揚起,然後一步步地走近,卻與戴榮擦肩而過,徑直來到了貨架前,張開雙手以擁抱的姿勢等待著。

“哐——”

生銹的刀子掉落到地上,傷痕累累的人偶也終於從貨架上躍下,伸出瓷質破碎的手臂,攀上了紀鐸的脖頸。

“剛醒來就這麽淘氣。”紀鐸藏著笑意接住了銀珀,低頭輕蹭他破損的臉龐,氣息如醇辣的烈酒,毫無阻攔地侵入了人偶的軀殼。

銀珀卻再沒有片刻前的半分冷厲,乖順地蜷縮入紀鐸的懷中,無比貪戀地汲取著對方的體溫,損壞的聲卡傳出破碎得聲音。

“哥哥……”

“對,是我。”紀鐸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實的笑意,他將小人偶重重地抱在懷中,如野獸般禁錮著自己的瑰寶,再不許任何覬覦與意外。

無人註意的白棺下,戴榮狼狽地蹲在那裏,不敢發出任何聲音,臉上也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他早就知道這趟註定無功而返,甚至不敢再擡頭看一眼他們,最後小心挪動著步子,準備悄然離開。

可是,就在他要踏出喪葬店的最後一刻,卻聽到了紀鐸的聲音。

“報名表,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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