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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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以前有人告訴觀泠, 染頭發的人都是混混,遇見了得直接跑,別跟那些人玩, 他乖乖聽話, 直到遇到白晝。

染了一頭冰藍色的頭發,頭發微卷,瞇起眼笑嘻嘻瞧人時像一只慵懶高貴的貓,觀泠有時會偷偷看他,他也不在意,還大大方方地問觀泠,帥不帥。

觀泠難得地笑了。

白晝是好人。

他喜歡白晝。

盡管初見時白晝實在是太嚇人了, 在巷子裏,當著觀泠的面抓著一個騷擾觀泠的男人的頭就往墻上撞, 觀泠以為他是暴|力狂, 當時不怎麽敢跟他講話,可觀泠後來知道白晝那樣兇是在救他, 是在警告那些男人以後不要招惹他, 他很感謝白晝,比起這些,他也感謝白晝那晚在巷子裏把他帶來店裏,給了他吃的、穿的、住的,還給了他工作。

這個會所很幹凈, 客人也很有禮貌,觀泠在這裏當服務生,白晝沒讓他穿兔子女仆裝, 穿的是正規的小西服,他穿西服很襯氣質, 金發藍眼,體態優雅,像是哪國的小王子一樣漂亮,很多客人都喜歡他,都喜歡跟他講話,他從一開始的害怕抗拒,到現在工作幾天後已經輕車熟路,他不僅可以和客人們對話自如,甚至記住了菜單上所有酒的品類和甜點名,不少客人看他年紀小,以為是勤工儉學的高中生,還要給他小費,他不好意思收,是白晝嘻嘻哈哈出現在他身後一把搶走那些小費,白晝沒有搶他錢,白晝替他把錢存了起來。

白晝像是知道他沒有錢,工資都是日給的,一天能有好幾百塊錢,觀泠不知道幾百塊是多少,但白晝跟他說,一百塊可以在百貨市場買一整套衣服,可以吃好幾天的飯,也可以買很多廉價的布娃娃,他這才知道他一天掙了很多錢,他很開心,雙眼亮晶晶地望著白晝,白晝擦擦鼻子,揚高下巴,傲慢地接受了他的感謝。

白晝還帶他出去玩了,他第一次用自己掙的錢買了東西,很開心,他花了三百塊給白晝買了一個緬因貓的抱枕,他覺得白晝很像緬因貓,白晝那天臉紅了,轉頭給他買了一個兔子玩偶當謝禮,他太喜歡了,睡覺都抱著兔子玩偶睡覺,可他還是做噩夢,睡不好。

白晝知道後,就在觀泠的房間裏多安了一張床,陪著觀泠睡了。

在白晝的陪伴下,觀泠慢慢地,像是從離婚的,被丈夫拋棄的陰影裏走了出來,白晝從來沒問過他為什麽一個人孤零零地來到這裏,他也沒有主動提起,像是想忘記。

這些天他過得很開心,他遇到的都是好人,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可以繼續這樣下去,他以為自己可以繼續掙錢,等錢攢夠了,他還可以買一棟小小的房子,養一只大大的小狗,一只可愛的小貓,一遍一遍地練習兩年沒有跳過的古典舞,重拾當年跳舞時的快樂與信仰,相信未來終有一天他可以重回舞臺,他以為可以這樣的,可是……

那一天終於到了。

離婚冷靜期的最後一天還是來了。

如惡魔的腳步優雅自得地逼近觀泠安逸的人生。

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工作結束後坐在沙發上休息,白晝有事離開出去了,幾個客人陸陸續續也離開了,門外衣香鬢影,滿是奢華,會所裏卻一片悠然靜謐,霓虹藍的光落在他指尖,腳下還有機械小兔子在掃地,這是白晝親手設計的,說設計靈感是觀泠。

觀泠支著下巴,蹲地上看這些兔子形狀的掃地機械人,他納悶極了,不知道這些機械兔子哪裏像他了,他的眼睛有這些機械兔子圓嗎?他的膚色有這些機械兔子白嗎?他的頭發有這些機械兔子的毛發一樣金嗎?

他有這些兔子可愛嗎?

他一點也不可愛……

他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妻子。

再過一會兒,他的丈夫要來和他離婚了……

觀泠的手指擺弄著這些機械兔子,一只小兔子被他摸住耳朵時蹭一下子站直了,小鼻子抽動起來,前肢立起來,撓著觀泠的手指,觀泠被撓得有些癢,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笑得彎了起來,睫毛又直又濃地垂下來,眼尾暈染開蝴蝶翅膀般的陰影,不知道為什麽,那些陰影在他曾經的臉上,像是歐洲充滿神明氣息的純白雕塑上的聖潔紋路,此時在這深夜,在無人的、燈紅酒綠的嘈雜會所裏,他的笑意不再聖潔,更像是被充滿刺鼻猩紅的血色流淌下來掩埋的一具屍體死前的求救。

他分明是在笑的,可眼角一顆一顆淚珠往下落了,他聽見了門從外被推開的聲音。

他的丈夫,不,在幾分鐘後,就該是前夫了,盛焚周的身後那個律師不是觀泠一個月前在醫院見到的那個律師了,被換掉了,換成一個面無表情,如機械般不茍言笑的四十多歲的律師。

律師將離婚協議書放在觀泠面前,盛焚周一言不發,他坐在觀泠對面,將觀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著觀泠局促地往後縮脖子的樣子,又看著觀泠身上那件可笑的、與觀泠格外不符合的服務生才穿的西服。

最後停留在觀泠自己遲鈍到沒有察覺到的微微隆起的胸口,和腹部。

他嗅到了觀泠身上的奶香。

觀泠低眉順目地簽完離婚協議書,他擡起頭,對上了盛焚周,他的前夫的目光。

他的前夫單手搭在沙發上,修長的軀體微微陷入沙發,前夫的手指覆蓋一層冰冷的黑皮手套,手套搭在銀色腕表上,敲了敲,如夢魘般令觀泠開始腿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又開始反胃了。

他捂住嘴,彎下腰,忍住幹嘔的沖動不想在盛焚周面前失態。

可盛焚周卻冷冰冰地對他下了審判。

盛焚周說:“你懷孕了。”

觀泠驟然睜大雙眼,心臟徹底無法跳動,一張這些天難得被養出氣色的小臉霎時間再一次變得蒼白直接,卷發濡濕在面頰,遮住了他咬緊牙關的顫抖,他的大腦如設立了保護機制似的努力隔絕著盛焚周的話語,可他還是聽見了,天旋地轉裏,痛不欲生裏,他失神地摸著自己的肚子,摸著自己薄薄的肚子,鬼使神差的,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什麽生命……

這些天嘔吐是因為……懷孕嗎?

不……可是他每一次都吃了避孕藥,不會懷孕的,不、不對——

有一次,沒有吃。

那晚巷子裏,那晚,沒有吃。

那晚,偏偏,不是和盛焚周。

是和——別的男人。

和一個他不知道是誰,卻有著盛焚周的聲音,一切都和盛焚周一樣令他無比熟悉,以至於令他放棄掙紮的男人。

觀泠的喉嚨像是被鐮刀扼住,他的脖子開始顫抖,像是被火燒了起來。

“不……沒有懷孕……”觀泠拔高音調,像是崩潰了,他呼吸急促,站了起來,每一個字都沾了血一樣可憐,“不……”

他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聲音細如蚊蠅,“不會懷——”

“觀泠,懷上小三的孩子,好玩嗎?嗯……不對,是小三嗎?你知道他是誰嗎?知道他長什麽模樣嗎?不知道就和他做了,還懷上了孩子,觀泠,你真的……太下賤了。”他的前夫像是覺得他這個模樣很好玩,歪了歪頭,長指抵住眉尾,古井無波的蛇眼微微上擡,盯著他。

“親愛的,如果你的朋友知道你是因為出軌才被丈夫丟掉的,你的朋友,還會喜歡你嗎?”

這時門外傳來東西掉地上的聲音。

觀泠僵硬地擡頭,看到白晝站在門外,高挑的身形背後是漆黑的夜,白晝給觀泠買的巧克力蛋糕掉在了地上,白晝的五指咯吱作響,撐著門,指關節用力太猛,已經出現畸形的蒼白弧度。

觀泠看到白晝的雙眼,對他,充滿了厭惡。

觀泠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像是意識到什麽,連忙保護住了肚子,他腦袋嗡嗡作響,連前夫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會所大廳裏的霓虹燈變得很微弱。

外面下起了雨。

觀泠癱坐在地上,捂住肚子,緩緩擡眼,看著白晝朝他走來,白晝咬緊牙關,死死盯著他的臉。

他羞恥地要低下。

可白晝驟然道:“擡起來!”

他擡起臉,哭著揪著白晝的褲子,“我沒有……我沒有出軌……真的……”

“滾!滾!你滾!”白晝往後一退,側過臉,不看觀泠,他胸膛劇顫,慢慢地吐出一抹沈重的呼吸,他捂住臉,低著聲音說:“我這輩子,最討厭出軌的人……觀泠,你今晚……就搬走吧,以後,都不用來了。”

觀泠麻木著睜著一雙眼,看了白晝很久。

白晝慌亂地移開目光,語氣加重了,“別逼我趕你走……你不是懷孕了嗎?你不怕孩子出事嗎?!那就自己走!快走!別出現在我眼前了!”

觀泠離開的時候沒帶走什麽,他來的時候空蕩蕩的,走的時候卻還多了一些錢,和一只白晝買給他的兔子玩偶。

他前幾天跟著白晝學會了打出租車,知道該怎麽和司機進行交談,上車時進行得很順利,於是不用冒雨在夜裏步行了,少受了太多苦,可,有些苦表面是看不出來的。

白晝依靠著門,他捂住眼,等觀泠走了才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白晝當然知道觀泠很難過,難過到極點,幾乎崩潰。

離婚、得知懷孕,懷的還不是丈夫孩子、可他是無辜的,卻被朋友厭惡地趕走、再一次流離失所,在眨眼間,這些足矣讓人陷入絕望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在觀泠身上,觀泠怎麽承受得住……臉上已經傻得沒有一絲表情了,連痛都感受不到了,像是一條堵滿車的小路,擁擠之下徹底癱瘓了。

觀泠太天真了,把白晝當成朋友,可白晝輕而易舉就丟了他,告訴他,你太臟了,沒人願意和你在一起。

可白晝沒有這麽想。

可白晝沒有辦法留下觀泠。

他沒辦法……

觀泠離開後,白晝蒼白著臉,俊秀的五官滿是入骨歉疚和恨意。

他五指緊攥著手機,對著那一邊的盛焚意說:“我已經按照你說的,把他趕走了……你答應我的話要作數。”

盛焚意的聲音很冷淡,可白晝聽出了他的愉悅,這份愉悅刺痛著他的神經。

“當然,我會讓謝蘭音找不到你,永遠找不到,你可以躲一輩子。”盛焚意的聲音像是艷鬼般傳入他的耳,“如果你還是不安,我替你,殺了他都可以。”

白晝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笑,“瘋子,那是你親弟弟。”

“那又怎麽樣。”盛焚意無所謂道:“為了觀泠,我可以做任何事。”

白晝掛斷了電話,掛斷之前,他對盛焚意說:“對他好一點。”

盛焚意沒有回答。

他隨手將手機扔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頭頂一束微弱的燈光垂直照在他身上,冷白到沒有一絲情感的光像是一條蛇將他的軀體籠蓋起來,他擡起手指,摸著他的唇角,將古怪的笑意抹掉了,這張艷麗得令人不敢直視的淩厲美貌的臉上再一次毫無情緒,清冷如仙。

外面還在下雨,握手樓久經失修,屋內的墻壁自上到下流淌進潮濕的雨水,蜿蜿蜒蜒地,與一滴一滴的血混在一起,又被地板的縫隙吞食了。

盛焚意還住在這棟握手樓裏的這間出租屋裏,像在等什麽人。

墻上的表慢慢動著,盛焚意收了那把尖銳的刀,他把袖子挽下來,遮住了一道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三秒後。

出租屋被敲響了。

他面無表情站起來,將刀藏起來後,才打開門。

門外是渾身沾滿雨水,雙眼空洞的觀泠。

“盛焚意,我無處可去了。”觀泠捂住肚子,他彎著腰,不敢看盛焚意的臉,他的哭聲掩埋進外面的雨水裏,滴答滴答,可憐絕望。

“你可以收留我嗎?”觀泠嗚咽道。

盛焚意沒有讓觀泠進屋,他冰冷地盯著觀泠的肚子,“我為什麽要收留你?”

“懷孕……”觀泠忽然擡起臉,滿臉都是淚水地望著盛焚意,乞求又悲哀地說:“我懷孕了……”

盛焚意,我懷孕了……我被丈夫趕走了,被朋友趕走了,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我只有你了,求你……

救救我……

盛焚意利落道:“你要打掉他麽?”

觀泠一楞。

他後退一步,驚恐又不安地遠離盛焚意。

他不想放棄這個生命。

“我不知道……”觀泠的聲音太輕了,在漆黑的走廊裏像是幻覺。

可盛焚意五指收攏,像是把觀泠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握住,藏了起來。

“誰告訴你你懷孕了?檢查了嗎?”盛焚意將門推開,他進了屋,站在屋裏對觀泠歪了歪頭,“還不確定有沒有懷,等檢查了以後,再做決定吧。”

“如果……真的懷了……”

“舍不得打掉。”盛焚意說:“那就生下來。”

“我沒有錢……我養不起孩子的……意意,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了,如果我真的懷孕了,孩子該怎麽辦……”

“別怕,生下來。”

“我不會養孩子……”

盛焚意垂眼,“我養。”

“連你帶孩子,我都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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