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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沈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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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沈海

這條連接著她們的紅線太脆弱了, 就只是這般輕輕動了一下,便隨著風斷掉了。

可今夜的風這般輕,輕到根本不會傷到人, 飄在風中的發絲軟綿而繾綣, 可偏偏這紅線斷了。

斷在這般極致的溫柔中。

隨著紅線斷開的, 是長願被牽連起來的心,這一刻她眼眸中的萬物都失去了色彩,眼前一切好似變成了水墨般的黑白色,僅有綁在她手上的線帶著鮮艷的顏色,可紅線卻隨著遠處神性溫柔的女子離開, 綁在她手腕上的紅線漸漸脫落, 隨著風與那離開的女子一同飛遠。

長願不知曉她是如何離開小院的, 她只覺得心中亂得厲害, 明明腦海中寂靜無比, 卻又覺得耳邊嘈雜而混亂,又在某個時刻歸於寧靜。

“仙尊!”

“長願仙尊!”

手裏拿著羽扇清秀而年輕的男子突然出現在小巷盡頭,見長願沒有聽到他的呼喊,略顯慌忙地追了過來。

長願終於註意到了男子, 她扶著墻停下,以指為劍,狼狽而又淩厲,目光落在追上來的人身上。

書仙人被長願的動作驚得用羽扇擋在胸前, 連忙往後退了兩步, 緊張道:“手下留情!”

“仙尊手下留情!在下書仙人李不識,我們今日在客棧還見過的!”

長願認出了面前人, 收了這般防備的動作,突然松了口氣整個人靠在身後的墻上。

“仙尊, 您沒事吧?”書仙人想要上前一步扶住長願,不知想到什麽又停下了動作,他有些緊張地看著長願。

書仙人一直被客棧中那些修士攔住講到月上枝頭才有機會從客棧跑了出來,可這心中卻一直不踏實。

那日他收到李無岸的傳信,說有一個極好的驚天故事要講給他聽,他便想也沒想便跑去了過沈城。

李無岸的影子沒看到,反而遇見了消失許久的柏衣,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個往日總躲著人視線的姑娘如今竟然能坐在偌大的客棧之中幫人診脈。

過沈城那家客棧是沈家開的,他剛進門還沒坐下,就看到了那個讓他覺得有些晦氣的女人,沈書珺就坐在他的正對面,一看就是等了他許久的模樣。

絕世僅有的驚天大故事沒有騙他,只是他也確確實實被李無岸坑了一把,關於雲西神尊的故事便是柏衣給他講的,這才有了在西海域白仙客棧說書這一幕。

卻沒想到,在他講書這日,竟然招來了長願這尊不好惹的大佛,更沒想到的是,長願竟然會親自傳音告訴他三年前的事,他弄不清長願的意圖,卻在離開後第一時間追著長願的蹤跡找了過來。

別的不說,此事還是要先同仙尊解釋一下的,書仙人很惜命,能解釋清楚的話,他絕對不會讓自己處於危險之中。

長願捂著唇咳了好一會兒,鮮紅的顏色從指縫中鉆出,染紅她細長白皙的手。

“無礙。”她輕輕搖頭,卻沒壓住從胸口湧起的鮮血。

圓月的光清亮,投在小巷中,照亮散在空中的鮮紅,點點滴滴落在地上。

書仙人一驚,顯然沒想到自己會遇到這般畫面,急道:“當真沒事?”

“那個醫修小姑娘也在城中,我去將她尋來?”

長願攔住書仙人,面色還是若無其事,問道:“找我何事?”

長願卻不在意,比起如今極差的狀態,她更加在意書仙人所來的意圖。

書仙人看了看長願,嘆道:“因今日之事而來。”

長願明白了書仙人話中的意思,在那段雲西為神的過去,刪去了她的存在。

知曉這段過去的人不多,她能夠猜到這是誰的授意,能把沒有她的故事都編得如此完美,世間僅有一個人能夠如此。

她知曉夕鎏的意思,親眼看著自己將長劍刺入雲西的心口,這次,夕鎏定然不會原諒她了。

“無礙。”長願扶著墻站好,壓下了自己所有的脆弱,冷淡道:“我不怪你。”

說完,不等書仙人回她,長願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這裏。

玄海城臨海而建,長願獨自來到海岸邊,輕波微起的海面上映著圓月,又亮又刺眼,還帶著一絲涼意。

她想到很久前的那一晚,同樣是在這片海岸,雲西站在她的身後,所有的視線都落在她的身上。

長願從來都是知曉雲西的目光總是在隨著她的,那時的她不能回頭,可她多麽希望時間能夠再拉長一些,過得慢一些,即便不能回頭去看雲西也好,至少她的目光會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麽近的距離,她能感受到風的溫柔,感受到輕風帶來的屬於雲西的氣息。

可這一切在此時又那麽遙不可及,像那易碎的,她永遠不敢去回憶的夢一樣。

她的過去全部都塞滿了雲西這個人,如今要讓她如何才能割舍。

深海漸落,長願將自己沈在海水之中,紅衣與深海相融,慢慢下降,月光在她眼前消失。

*

柏衣所租住的小院恰好只有兩間住房,雲西住在了柏衣的小院中,柏衣的一天簡單而充實,她總在太陽光升起之時起床,第一件事情便是為她所種的靈草澆灌,而後在院子中晾曬其後要用的藥草。

她如今的修為已退至大乘中階,雲空有雲西的神力圍繞,她的修為倒退並不算明顯,所以才在第一時間回到浣鎏宗,與昔日的親友師尊道別,而後匆匆離開。

越往後去,她的修為會倒退得越快,就如同修煉那般,起初易修,而後的每一個階段都不易過,修為難以精進。

等她的修為退到金丹之後,便會以更加快的速度燃燒殆盡,有可能只在一瞬間,她的生命便走到了盡頭。

因為修為倒退的原因,她無法再煉制丹藥,就連最普通的辟谷丹都不能隨意煉制,好在她身上有許多,一粒辟谷丹能撐一個月,倒也夠她撐到離開那日。

這天早晨,柏衣和以往一般為她的藥田澆水,以往這個時間,雲西總會幫她一同晾曬草藥。

今日卻有些不同,她剛忙完便聽到了雲西喚她的聲音。

夏日的清晨有些悶熱,她額頭上沾了些汗水,雲西笑著將手帕遞給柏衣,無奈道:“若是累了,便記得喚我。”

這句話她並不是第一次同柏衣說,這片藥田實在不算大,若是施落雨術,只用片刻便能澆灌完,可柏衣如今不可隨意動用術法,便總是慢慢澆水,靈藥的灌溉養成所需極為精細,每日都要這般,實在算不得簡單。

在雲西看來,柏衣實在有些太虛弱了,她都怕風再快一些,水桶重一些會將這姑娘吹飛壓碎,卻又不忍心攔住柏衣,只是在她累的時候便出現提醒她。

可這姑娘總是輕輕點頭說知道,卻總是一次又一次忘了她的叮囑。

“小師叔喚我可有事?”柏衣跟著雲西,這小院是她租下的,自然極為熟悉,以往雲西不會在這時喚她,而這個方向的話……

話未說完,雲西便攙扶著柏衣坐在小院的石桌前,將筷子遞到她手中,道:“吃飯。”

柏衣怔了一瞬,顯然沒想到雲西會這樣說,她順著雲西靈氣的指引夾了一塊盤中剛炒熟的菜,有些呆楞地放入口中。

雲西就坐在柏衣對面,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如同早晨還不灼人,溫暖輕柔的太陽光一樣。

這頓飯菜的味道不是如酒樓客棧中那般絕品鮮香之感,亦不是出自哪位名廚之手,反而很簡單,普普通通,卻能留在唇齒之間,帶著簡單平凡的餘香。

就如普通簡單的每一日那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明明沒有刻骨銘心的風風雨雨,卻又真實的,如夢幻地出現在眼前。

這樣的平凡普通卻在她的心中下起了一陣雨,淋得她整顆心避無可避。

“小衣?”

聽著身前人這般溫柔的聲音,她心中落著的輕雨卻並沒有停下,她想,若是能這樣一般下著雨也好,就讓她的整顆心都被雨水淋濕,將那無端生升起的溫度包裹起來,慢慢變涼。

柏衣將心中那份起伏的情緒壓下,微微低頭,應道:“嗯。”

“小師叔的手藝很好。”她輕聲誇讚著,接著嘗了另外一道菜。

何其榮幸,柏衣從未想過有一日會有人為她下廚,小時候,她曾經幻想過這樣的日子。

那時的她跟著阿娘相依為命,可她們所在乃是身不由己的青樓,因著她的原因,阿娘在樓中的日子過得並不好,她常常站在樓中的窗邊,看著過路之人。

她知曉其實在外生活的人同樣不易,或許他們連一日三餐都吃不飽,可她還是會忍不住羨慕,若是她和阿娘只是一對普通的母女便好了,只有她們兩人相依為命,吃不飽穿不暖不重要,她想要過那種簡簡單單的平凡日子。

和她的阿娘在一起,即便每日只有一頓簡單的飯菜,這就足夠了。

可她的願望沒有實現,她早已忘記了自己還有這樣一個願望,和一個人簡簡單單生活在一起,如此便足夠了。

雲西眸中的情緒變了又變,屬於神明那般對眾生萬物的溫柔變得不再淡然,落在柏衣身上,成了一種說不明的情緒,她在心中輕輕嘆了一聲,目光裏映著柏衣的模樣。

她前些時日註意到了柏衣放在屋中的辟谷丹,想到了因為反噬造成的修為倒退,柏衣的身體正在向普通人倒退,而凡人少不了一日三餐,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

“小衣不嫌棄我的手藝便好。”

柏衣聞言連忙搖頭,小聲道:“不會的,我很喜歡。”

這頓飯菜中所覆蓋著濃郁的靈氣,是來自和雲西同源的力量,即便她如今已經無法吸收靈力修煉,這力量卻能融入她的身體,她知曉這是小師叔特意為她準備的,又怎會不喜歡。

“喜歡便好。”雲西輕笑著,眼前的姑娘又悄悄低了頭,她道:“往後我們按時吃飯,不要吃那丹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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