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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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雲櫟瀟此時的眼淚, 並不全然是演戲,是因為羽寒月方才的話,猝不及防地撕開了他那道潛藏在心底最深處, 最痛最恥辱的傷口。

一直以來, 他都在用無形的紗布將那道傷口緊緊裹住,拒絕面對它,而現在那紗布破了一個洞,壓抑的悲傷噴薄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雲櫟瀟眼底含著破碎的淚珠,唇角帶著淒楚的笑,回頭望著噬月殿的方向, 仿佛羽寒月還在他面前一般,輕聲自嘲道:“你確實從沒有想過, 要我這個弟弟, 前世今生,原來都是一樣的。”

的確啊, 但凡有過一絲的想要, 又怎會那樣對待他?

上一世,他掏心掏肺地給出所有他能給的東西,無怨無悔地為羽寒月付出,用無底線的退讓來成全他,希望他能夠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 全然忘了自己也很想要被愛,被呵護,被人放在心尖上, 到頭來非但沒有得到他一絲一毫的感動,更是給自己招致了最兇殘冷酷的惡意。

上一世的雲櫟瀟, 就是這麽可笑的存在,而這一世的雲櫟瀟,竟然還會被這些刺耳冰冷的話語刺傷,更是可笑!

雲櫟瀟背對著噬月殿越走越快,仿佛後面有什麽邪惡的東西在追趕著他,最後直接施展輕功,飛出了噬月殿,進入星雲殿之後,就冷聲吩咐下人:“從現在開始,雪梅園閉園,任何人不得進入!”

見下人們欲言又止的模樣,雲櫟瀟厲聲威嚇道:“聽清楚了,是任何人!如果讓我見到有一個不屬於雪梅園的人進來,當天守門的人,就拿命來抵!”

他森寒的目光瞥過剛從偏殿出來,正擠著笑,想上來套近乎的宋音塵:“音塵哥哥如果想出去,可以,但出去了以後,別想再進來!”

說罷以後,就進了殿內,黑色寬袖狠狠一揮,門就“砰”一下關上了。

只留下門外一眾面面相覷,不敢出聲的下人和侍衛們。

好半晌後,雲櫟瀟的貼身丫鬟才輕輕道:“宋公子,往日櫟瀟公子心情不好,我們都是去請的羽公子,可是現在…”

宋音塵也是第一次見雲櫟瀟發那麽大的火,上次他不小心親了雲櫟瀟,挨了兩個大巴掌那次,都沒有這次可怕,他掃了圈星雲殿門口一只只嚇破膽的“鵪鶉”,清了清嗓子道:“你們先退下去吧,該做什麽就做什麽,櫟瀟弟弟這邊,交給我。”

*

回到偏殿廳堂內後,月熙和月影關上門,一左一右地擠了上來,話匣子立刻打開。

月熙:“公子你有什麽辦法?”

月影:“我看你答應那丫鬟答應的如此幹脆利落,看樣子早想好了對策,快說說。”

宋音塵坐到廳內的羅漢榻上,單手托腮擱在桌面上,英俊的面容堆滿愁苦:“我哪有什麽辦法?你們方才也看到了,他都兇成那樣了,誰還敢貿然接近?只是那些丫鬟和侍衛們都眼巴巴地望著我,我只能這麽說啊。”

月熙扶額:“公子,不該答應的事別亂答應!你逞什麽能啊?”

月影環胸:“我就說呢,你怎麽突然變得這般機靈了,果然是白歡喜一場!”

宋音塵抓了抓頭,換了一邊托腮,瞥了他們一眼,不耐煩道:“別廢話了,你們有這功夫輪番對我陰陽怪氣,還不如替我想想怎麽哄那小祖宗,按方才的局勢來看,他要一直不消氣,我們就要一直被關在這雪梅園!”

月影平日裏話不多,但性格沈穩,辨事仔細,沈思片刻道:“這事不能操之過急,公子,根據今日大殿內的情況判斷,我認為此事委實蹊蹺。”

宋音塵拿起酒壺,又拿過三個瓷白的酒盞,斟滿後說道:“坐下細說。”

月影和月熙便在宋音塵對面坐下了,他們三個自小一起長大,比起少主和侍衛,更像是兄弟,私下都不拘禮。

月熙很好奇,坐下就問月影:“哥,如何蹊蹺,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月影抿了口酒道:“原本去青樓這事,家裏知曉後,就定會責罵一番。雲櫟瀟既然去了,就應該有這個心理準備。何必這般當眾頂撞羽寒月,還如此維護你,幫你辯解,不就是處處透著詭異麽?”

宋音塵不服,立刻反駁:“怎麽就詭異了?我們今日本就不是去青樓尋花問柳的,那羽寒月不分青紅皂白就一通指責於我,還想要動手,櫟瀟弟弟看不過去為我出頭,有什麽問題?”

月熙摩挲著下巴,插話進來:“我讚同我哥。我若是雲櫟瀟,確實不會大庭廣眾之下頂撞哥哥,還反過來幫你。”

“再說就你那名聲,有維護的必要嗎?”

宋音塵:“……”

月熙繼續道:“你們今日去環翠樓見芷韻姑娘的事,不能讓外人知曉,所以外界越相信你們是去尋花問柳,對你們和芷韻姑娘來說,都越安全才是。畢竟芷韻姑娘是雲櫟瀟瞞著羽寒月救的,被發現他第一個脫不了幹系。”

“雲櫟瀟如此聰慧,善於籌謀,不可能不明白這其中的利害。”

“那今日大殿上,羽寒月訓斥與他,他就應該虛心接受批評,積極認錯,平息羽寒月的怒火,盡快把這件事揭過去才對,和羽寒月對著幹,絕非良策。”

“哥哥說的沒錯,確實不合常理!”

月影讚許地看了眼月熙,接過話頭:“你們難道不覺得,今日這場爭執,像極了情侶之間的爭風吃醋嗎?”

月熙和宋音塵的眼睛同時瞪大了,恍如四顆小燈泡,敞亮敞亮的,廳堂內好半日沒有任何聲響,然後,月熙一機靈:“不可能,哥你在瞎說什麽?他們可是兄弟!”

月影慢條斯理道:“龍陽之好雖拿不到明面上來,但又不是什麽稀罕事!再說,他們又不是真的兄弟。”

宋音塵:“……”

月熙:“……”

月影問宋音塵:“公子,你和雲櫟瀟接觸較多,就真沒發現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宋音塵驀然想到東喬鎮的時候,雲櫟瀟見到羽寒月,就像兔子見到鷹一般,把他送的狐貍尾巴慌忙藏起來,羽寒月還暧昧的用手指碰觸雲櫟瀟的臉,說是當夜有雷雨,想要陪雲櫟瀟就寢。

當時他就覺得氣氛十分詭異,所以當羽寒月下了逐客令後,他就立馬拿著那盒燙手的桂花糕離開了。

雲櫟瀟面對羽寒月時候的謹小慎微,的確不像是一個備受寵愛的弟弟對哥哥的態度,還有羽寒月對雲櫟瀟也是,那些管教似乎也超過了一個哥哥對弟弟應有的關心。

宋音塵這人不太藏得住事,特別是在周圍都是自己人的情況下,他心裏想的事會立即在臉上反映出來,月熙一看便知有問題,震驚道:“難道他們真的有什麽?”

宋音塵再次回憶起那夜雲櫟瀟夢裏的失控,他不斷地求著羽寒月,痛苦到仿佛在遭受特別撕心裂肺的事,難道真相是....表白失敗?

這個結論讓宋音塵仿佛被雷劈了,趕忙低頭喝了口酒壓壓驚,硬裝鎮定道:“別瞎猜,這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能隨意給人扣帽子,你們腦袋裏能不能裝點好東西?”

月影沒有在宋音塵這裏得到想要的回答,有些失望:“可是白日裏發生的事,這羽寒月明顯就是吃醋啊!弟弟只是去了次青樓,正常哥哥哪會有如此劇烈的反應?活像你們是一對奸夫淫夫!公子你在映天山谷的時候,那藏香閣的門檻都快被你踏破了,音歌公子也沒氣成這樣!”

月熙點點頭,竟然有些認同了:“如若真是吃醋,那他可真是閑操蘿蔔淡操心。雲櫟瀟那樣眼高於頂的人,應當是不會對公子你……有那種想法的。”

宋音塵故意把酒盞重重放到桌面上:“去去去,都給我下去,吵死了。”

將月熙和月影趕走後,宋音塵獨自坐在廳堂裏回味方才的那些話。

他也不得不承認,月影說的,真的有幾分道理。

雲櫟瀟方才回來的時候,雖然臉色如常,但那雙微紅的眼尾,應該是哭過了。

難道雲櫟瀟真的喜歡羽寒月?

因為得不到兄長的愛,才變得乖戾狠絕,形若瘋癲?才瞞著兄長做那麽多對不利於羽氏的事?才當面頂撞,故意氣這個兄長?

想到此處,白日裏那股郁結之氣,再一次充滿了他的胸腔。

*

雲櫟瀟關上門後,就悶著錦被一直躺到了天黑,終於聽到了敲門聲。

看這個點,應該是要用晚膳了。

下人們都是有眼力見的,應會將食盒放在門口就離開,所以雲櫟瀟並沒有動,可沒一會兒,敲門聲再次響起,頗有種堅持不懈的味道。

雲櫟瀟擰著眉,終於起身去開門,就瞧見了門外宋音塵那張堆著笑的俊臉,桃花眼亮晶晶的,晃了晃手裏的紅木食盒:“櫟瀟弟弟,若是還沒胃口用晚膳,不如先嘗嘗我親手做的甜湯?”

雲櫟瀟手握著門把,掙紮了一下後,終是側開了身,放宋音塵進來了。

他坐到廳內的梨花木羅漢榻上,繃著臉,冷眼瞧著宋音塵歡天喜地地打開食盒,好像裏面裝得不是一碗甜湯,而是一個稀世珍寶。

他真的很好奇,宋音塵為何每時每刻,都可以快樂地這般沒心沒肺?

這麽楞神的工夫,宋音塵已經將那碗甜湯端了出來,戳在了雲櫟瀟的眼前:“這是我煮了好半日的紅豆沙,食材都是上等的,味道甜而不膩,你這段日子耗損了不少氣血,現下又是冬日,多喝些這種暖身子又補氣血的食物有好處。”

雲櫟瀟看著這碗殷紅的甜湯,和那地牢中滿地的鮮血重合起來,那股子豆沙的甜香也被血液的甜腥味取代,讓他立即湧起了惡心想吐的感覺,趕忙將這碗紅豆沙推開去,結果宋音塵一個不察,那碗紅豆沙就被打翻了。

“哐啷!”一聲巨響,碎在地上的紅豆沙和那些噴濺的鮮血如出一轍,深紅又黏稠,像是要嵌進這純白的地墊裏,永遠也擦不去。

這聲響驚動了隔壁的月熙、月影,他們趕過來時,就見到雲櫟瀟冷著一張臉,高高在上的坐在羅漢榻上,那碗紅豆沙被打翻在地,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月熙性子沖動,立刻就沖進去道:“雲櫟瀟!我們公子為了哄你開心,第一次親自下廚,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就為了給你煮這碗甜湯!你就算不喜歡,也不該這樣糟蹋他的心意,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你給我立刻向公子道歉!”

雲櫟瀟現在滿腔的怨恨和痛悔,根本無法冷靜下來。

他怨恨上天對他如此不公平,讓他自小家破人亡,顛沛流離,愛而不得,臨死前還要遭到至親和摯愛的雙重背叛;

更是痛悔他自己,為何會那般天真愚蠢,竟相信真心一定能換真心,無怨無悔地愛上一個人面獸心的畜生,直到死前,還不願相信一切都是真的,還幻想著哥哥會不會有難言的苦衷……

這樣覆雜黑暗的情緒如巨浪般襲來,引得他的呼吸都開始急促,緊握著拳,神情也愈發的冷,聲音仿若淬了冷毒,最是涼薄無情,只是不知道諷刺的到底是宋音塵還是曾經的自己。

“是他自己要送上門來的,我可沒要求他這麽做。怎麽?這免費送上門的低賤東西,還需要我放在眼裏?”

月影一向沈穩,可也最是見不得自己的公子被欺負,聽到這番話也動了氣:“櫟瀟公子,從你們認識以來,你不是對我們公子動手就是用毒蠍恐嚇,後來還一直把他當下人般使喚。”

“我們公子好脾氣,一直念著你年紀小又對他有救命之恩,從不與你計較,事事依著你。但這不是你可以肆無忌憚欺負他的理由!你今天必須向他道歉,不然我和月熙手裏的刀都不會放過你!”

雲櫟瀟的耳邊嗡嗡的,視線也逐漸恍惚,看過去都是重影,但還是強撐著站起身,勾起唇道:“那我倒要看看,你們手裏的刀怎麽不放過我?”

月熙和月影氣炸了,異口同聲道:“你……”

宋音塵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動,默默看著雲櫟瀟。

月熙和月影只看到他臉上挑釁欠揍的笑容,卻沒能看到他按在桌面上,緊緊蜷縮的手指和已經微微發顫的削薄身子。

宋音塵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小瘋子大約又在逞強了,可這心底裏,還不知有多難受呢。

他出聲阻止月熙和月影:“行了,櫟瀟弟弟不是故意打翻那碗的,都是誤會,你們去叫人來收拾下。”

月熙和月影明顯不服,但有外人在場之時,只要少主發話,作為侍衛的他們自然言聽計從,於是都退下了。

宋音塵上前一步,望著雲櫟瀟已經透著迷離的眼睛,柔聲道:“對不起,我應該先問下櫟瀟弟弟的口味。既不喜歡喝,那就別喝了。我讓他們吩咐小廚房,再煮一碗你平時愛喝的甜湯來。你穿得單薄,哥哥先扶你回榻上,以免著涼。”

雲櫟瀟未曾想到他打翻了宋音塵親手熬煮的甜湯,全然作踐了他的心意,方才還說了那麽多難聽的話,宋音塵竟還能像一只軟柿子一般,毫無棱角地立在他面前,連說話的語氣都似水般溫柔。

這人對他,是真的一點脾氣都沒有了嗎?

雲櫟瀟覺得呼吸愈發艱難了,他擡起頭,想要說出更難聽的話來刺激宋音塵,讓他也趕緊滾出去。

可還未來得及開口,一記猛烈地刺痛便貫穿了整個左胸,雲櫟瀟一口氣沒提上來,就在宋音塵那鋪天蓋地的玫瑰花香裏,失去了意識。

宋音塵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摟進懷裏,就好像是身體裏有什麽東西,早就預料到了雲櫟瀟會暈倒,在那一瞬間,推動著他做了這麽個動作,以防止雲櫟瀟摔倒受傷。

宋音塵:“?”

剛要踏出門的月熙和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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