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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 14 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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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 14 放逐

生命的消逝,原來並不抽象,它以十分具象的形式反覆提醒你曾經有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那麽消逝在了生命中。

透過生活中那些從未真正在意和關註的細枝末節,滲透於你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邱婷離開後,宋執很快便從悲痛中緩過勁來,似乎並沒有那麽難熬。

或許是多年以來,邱婷一直病怏怏地,三不五時就會住進醫院,她所扮演的母親角色在宋執生命中很薄弱;

又或許是,在母親一次次不容樂觀的檢測報告之下,醫生所開的藥物與日俱增,父親頭上的白發越發地多了起來,宋執對母親的離去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只是“自殺”這樣的行為,是他始料未及的。

是什麽時候,宋執對邱婷的離開有了後知後覺的實感呢?

大約是客廳的垃圾桶空後,沒有新的垃圾袋補上;廁所取之不盡的衛生紙,並不是真的會用之不竭;洗衣機裏甩幹的衣服,原來並不會自己晾在陽臺,也會發臭……

一家四口,原本體弱多病的女主人,似乎在離去之後,比活著的時候更鮮活地存在於這個家中。

“宋執,再晚趕不上哥的飛機了。”

宋執的手放在貨架上,猶豫不決,他不確定母親時常買的是那一款紙巾。邱婷每次都會把紙巾拆好放在盒子裏,他從未思考過原來紙巾會有那麽多種牌子……

林遲抱著手臂站在超市門口等他,瞅他磨磨唧唧的樣子有些急躁。

他們倆是被於歸從家裏隨意找了個借口支出來的——家裏沒有紙巾了,宋執不明白這種隨時可以做的事,為什麽非得在此刻做,但他還是拽著林遲出了門。

但或許女孩天生就有敏銳的第六感——於歸拙劣的借口,和宋爸蹩腳的配合,林遲直覺就不太對勁,估摸著兩人有什麽話要說,但是得避著他倆罷了。

原本想著趕緊買完東西,她還能蹲在墻角偷聽兩句,沒曾想宋執站在貨架前楞了神。

最近發生的事兒太多了,林遲對宋執的態度好了不少,那句不耐煩的“你挑好了沒啊”硬生生被她吞進了肚子裏,取而代之地只是小心翼翼地提醒:

於歸要走了,再不快一點,可能就趕不上了。

“來了,馬上。”

宋執放棄糾結,從貨架上隨意抓起一提紙巾,徑直去了前臺結賬:什麽牌子不牌子的,紙巾不就是紙巾,能有多大差別呢?

而且逝者已矣,他不想和母親一樣受困與已經成為歷史的過去,總歸要盯著未來,日子才會有盼頭。

林遲總覺得宋執不一樣了,仿佛是一夜之間變得不一樣了。

那樣的感覺說不上來,只有林遲自己知道。

他們雖然還像以前一般吵架打鬧,但宋執身上的稚氣似乎消散了,就比如面對自己的催促,以往的答覆必然是:

別催了,臭丫頭,你著什麽急?

這些微小的改變,不易察覺,但總會通過一些蛛絲馬跡鉆入生活之中。

-

“你媽...走了也好,不用再遭罪了。”

“你別怪她,也別自責,以後上大學了...”

宋濤話沒說兩句,聲音就哽咽了,明明正值壯年,卻已經滿頭白發。

無論周圍的人如何寬慰他,於歸都沒法將邱婷去世前最後那句【是你殺了我】從記憶中抹去。

在旁人看來,他似乎因邱婷的死而得到了解脫,但似乎束縛住他內心的鎖鏈卻越發牢固。

高考填志願的時候,他幾乎沒有猶豫,很痛快地便在志願表上填上了幾所嘉蘭的高校,除去全國重點大學的嘉蘭大學外,餘下的幾所算不上高校,只能算作高職。

班主任語重心長地拉著他聊了好幾個日夜,以他的成績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學校,即便鐵了心要去嘉蘭大學,也不應該胡亂將平行志願如此隨便敷衍了……

“退一萬步,萬一今年嘉蘭分高,你掉檔了,大好前途就毀了呀……”

“再說了,你家就是林城的,林城大學排名也比嘉蘭靠前啊!”

“你跟家裏人商量過了嗎?”

於歸時常在想,自己應該是沒有前途或者未來的,甚至於他也是沒有過去和現在的。

去哪裏念大學並不重要,如邱婷所願,離開她的視線、世界,還她一個清凈才是最重要的。

他親眼見證過邱婷第一段婚姻的不幸與慘烈,也經歷了她第二段婚姻的幸福美滿,如果他是邱婷幸福生活走向毀滅的唯一原因,那他寧願邱婷在逃離嘉蘭的時候,將他拋棄在那兒。

選擇嘉蘭,無非是想將自己一人丟在過去罷了。

只是,於歸從未想過,邱婷會用死亡,來給他這場逃跑似地自我流放,上一個牢不可破的無法掙脫的枷鎖。

眼前落淚的男人,與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出於愛照顧了他母親大半輩子,出於責任又撫養了他這個拖油瓶十餘年……

如若邱婷還在,他的選擇,無非是放過自己,成全一家人。

相反,如果自己在邱婷去世後,拋下悲痛欲絕的繼父和弟弟,獨自一人奔向他人口中所謂的光明未來,那屬實是有些白眼狼了。

但...他不想在做拖油瓶了。

他能成為邱婷想起於放的誘因,保不齊也會成為宋濤和宋執的陰影。

或許他也病了,又或許他才是個需要被隔絕起來的病原體。

“爸,我去嘉蘭後,應該就不會回來了。”

於歸猶豫著,最後還是將這句在心中排演過無數次的話說出了口。

宋濤先是一楞,然後怔怔地盯著於歸看了半晌,然後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坐在了沙發上:

“沒有人怪你的啊,孩子。你沒有做錯什麽……”

於歸抿了抿唇,長長地吐了口氣,似乎是鼓足了勇氣:

“這一年,我打工兼職,寒暑假做家教也攢了些錢。”

“也申請了助學貸款,負擔學費是沒有問題的。”

宋濤坐在沙發上,放在身側的手漸漸攥緊了拳頭,垂著頭不發一言地聽著於歸一字一句地告白。

“我拖累我媽很久了......”

甚至害死了她。

“我不想再拖累你和小執。”

“成為您兒子......恐怕是我迄今為止遇到過最好的事。”

宋濤握緊的拳頭,在聽到這句話後漸漸又松了勁兒,於歸跟邱婷其實很像,善良又偏執,才容易陷入自責,才會生病。

於歸自小便很有主見,這個決定應該是他早早就打算好的。

宋濤站起身,拍了拍於歸的肩,問了一句:“真的想好了?”

於歸點點頭,宋濤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吧,但我有個條件。”

“我不會輕易聯系你,但如果我聯系你了,必須回來好嗎?”

於歸楞了楞,有些不明所以,他想他說得夠清楚明白了,他不會再回來林城了。

“我養了你這麽多年,就當給我盡盡孝吧!”

看出他的困惑,宋濤補了一句:“以後你和小執都會有自己的家,就當是可憐我這個孤寡老人吧……”

於歸點點頭。

“走吧,支開的那兩個小家夥就快回來了……”

“一定是沒想好怎麽跟他們說吧,快走吧。”

宋濤幫於歸將箱子拎下樓,又替他將行李塞進出租車,他想象送於歸上大學這樣的畫面很多次了,升學宴,驕傲自豪。

誰知喜宴變喪宴。

送學變送別。

直到於歸乘坐的出租車只剩尾氣,宋執和林遲才姍姍來遲,只目睹了宋濤那紅了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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