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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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去哪裏了?”

“哦,他在後花園侍弄君影草。”

寂桐放緩腳步,心中百味雜陳。她當然知道君影草的含義,這半年來,她能夠感受到他心中無一時半刻忘記過巽芳,他的妻子。他此世的愛慕者不計其數,可他對好友尹千觴堅定又沈痛地說,他永遠不會與人結親。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親自侍弄君影草。固執倔強,孤傲清冷如他,只有在精神崩潰的邊緣,再也無法承受失去愛妻的痛苦的時候,才會流露出自己的軟弱。為了融合另一半魂魄,他心中有一團火在燃燒,支撐他去布了這樣一個大局,把身攜他半魂的百裏屠蘇一步步逼進深淵無法自拔,而為了祭奠巽芳,他似乎還在籌劃另一個大局,那尊錯金博山爐上篆刻著蓬萊仙島,琴瑟和鳴的青年男女分明是他和自己當年模樣。也許他想要重建蓬萊。可是故人已逝,強行將仙島拉起又有什麽意義,除了讓沿海地區陷入災難之外。最近把自己關在房間研究的丹藥,又不知道有什麽可怕的作用。他一直活在記憶裏,已經開始癲狂。

雨過天青色衣擺隨風拂動,仿佛空谷蘭花,幽獨空林色,冷香留半縷。他側顏棱角分明,眉細含恨,鼻削如峰,唇薄似弦,語舊生哀,蕭瑟之意蔓延心底,爬滿斑駁的記憶。

她心痛。有那麽一刻,她忍不住要喚他一聲夫君。可是忍住了。她要他如何面對,如何接受這個真相呢。反正她已經沒有幾年可活,為什麽再給他致命一擊,讓他得到後又失去。

“寂桐,過來些。”

他突然道。

她怔了怔,腳下不受控制地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

“我心裏--很難受,但是我不知道和誰說。”

他慢慢卸下在他人面前完美無瑕的盔甲,流露出一個痛失愛妻的普通男子模樣,黯然銷魂。她忽地想起多年前那個需要安慰的小男孩。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她一直在你身邊,從未離開過你。”

她鬼使神差地道。

他驀地擡頭,眼裏幾乎有瘋狂的色彩:“你說什麽?”

“---我是說,她魂魄有靈,會永遠陪伴著你,若她知道你為她如此傷心,定然會心疼的。”

“她若是真的知道,就應該現身來找我!”

他語氣變得有些狠厲,大約被命運折磨太久,早已不成人形。

“少恭---”

她哀柔道,輕輕扶住他的肩膀,拇指摩挲著衣襟。

“你以前都叫我公子。”

“我--”

“從今以後,無人的地方就這樣叫吧。”

“好。”

沈默良久。歐陽少恭從袖中施法取出一架古琴,看起來年歲已久,包漿瑩潤,右側鐫刻著秀逸的琴銘:

千載弦歌,芳華如夢。

她眼眶一下子濕潤了,偏過頭去硬生生將淚珠咽回。

他徐徐按弦,初時只是信手拈來,漸入佳境,琴聲纏綿悱惻,淒愴江潭。

正是離別之時他為她譜的曲,《芳華如夢》。

從前聽慣了榣山遺韻的恬淡,星河濤聲的唯美,後來他演奏給百裏屠蘇的《滄海龍吟》她也偷偷旁聽了,激昂的高志只讓她更加擔心他越走越遠,再不回頭。

如今這一曲流出,她再也無法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老淚縱橫。

豈非一個英雄末路,一個美人遲暮。

“寂桐--你怎麽了--”

“對不起--”

她哽咽道,與其讓他再這樣自我折磨,生不如死下去,不如快刀斬亂麻來得痛快,若他因此厭棄她了,倒還令他心裏輕松些,可是她知道他是不會在意表象容顏的--

“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清羽--我們終於找到--適合做純陽琴的--梧桐木了--”

“!!!”

歐陽少恭心神劇震,手裏剪刀顫抖,一下子將君影草的主莖剪斷了,一株綠意盎然的植被立刻枯萎。

“你---你是--”

“我找了你九百年--你忘了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吧--你確實不會有感覺--可是蓬萊人的壽命再長,猶有盡時--我本不願告訴你這些--一個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風燭殘年之人,不該打擾你的生活,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歐陽少恭手裏的剪刀掉落在地。他呆呆地註視著她許久,然後輕柔地抱住了她年邁的身軀。

“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只要你還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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