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蓬萊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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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連綿。肆虐的天氣阻礙了他們去蓬萊的旅途。雖然她完全可以施展騰翔之術瞬息千裏,但她還是想帶著他一起慢慢地走,欣賞沿途的風景。順便,還頗有幾分近鄉情更怯的味道。不知這次回去,偷跑出來玩耍的自己會不會惹父皇和母後生氣,他們會責怪自己嗎?他們會願意讓這個孩子留在宮裏嗎,畢竟他是個中原人--種種疑慮困擾在心頭,拂之不去。

“你在想什麽?”

門輕輕推開。其實早已被他打開了,只是站立了許久,見她在燈下看書,半晌也沒有翻過一頁,便知道她心裏有事,忍不住把門開得正直,發出聲響。

她回過頭來,他手裏捧著一盞茶走到她身邊,神情關切。

“沒有什麽,只是有些疲乏,這天氣令人不舒適。”

她掩蓋了內心的波動,目光投向窗外,暴雨沖刷著庭院,梧桐樹寬闊的葉子上雨若流泉疾速而下。

“你呢,是不是也很焦灼,被困在這客棧裏沒法出去了。”

他搖了搖頭,嘴角狡黠的笑意,“我很高興,正好把這家店的菜式全部都嘗一遍。”

“你個小吃貨,小饞蟲,我怎麽以前沒發現。”

她笑嗔了一下,伸手戳他的額頭,“還好我銀子帶夠了,否則被你吃窮可怎麽辦,盤纏都沒了,還怎麽回去。“

”所以我跟著你是對的嘛。“

他笑得很是討好,將茶杯雙手捧到她面前,”多謝巽芳照拂,請用茶。“

”油嘴滑舌。“

她白了他一眼,接過茶水。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變得和初見的時候完全不同。對比一下那日的形容,她簡直不敢相信,此刻眼前人畜無害的可愛孩子,和殺戮時毫不眨眼,眼神兇狠而空無的人,是同一個--

”你既喜歡吃,回去之後我專門做與你就是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笑容有些小小的驕傲,”皇室的菜肴自然是金樽清酒,玉盤珍饈,不過本公--姑娘的廚藝也算是小有名氣。“

”是麽,可是你以前很糟糕的樣子啊。“

他脫口而出,很多年前的畫面浮現眼前,他清楚地記得,她險些點燃了他們家的房子。

”嗯?你聽誰說的?“

她疑惑不解,杏眸睜大了幾分,”你又不認識我,你怎麽知道?“

”哦,我猜的。“

他鎮定自若地掩蓋過去,”我以為你們貴族人家的小姐,應該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你真是成見頗深。回去我就給你露一手,好好治治你這個毛病。“

她扁了扁嘴巴,瞥他一眼,見他身上仍舊穿著山裏的那件衣服,才恍然意識到大事,推他一把道,”你,你先出去一下。“

”怎麽了?“

他何等機敏,一下子纏住她的手臂,”巽芳是有東西要給我?“

”你--你先出去啦,還沒準備好呢--“

她一下子被戳破,很是害羞,臉漲得紅紅的。

”不行,我要看。“

他敏銳地註意到她的手指扣著抽屜的銅環,便猛地把抽屜拉了出來。

一件寶藍色蘭紋緞子褂露了出來,排扣精細,針腳細密,腰間還配了鸞鳳白玉帶明黃流蘇。

難怪她眼袋隱隱青黑,竟是趕著夜間縫制的--

他手指僵住,她總是這般對他好,那時候便熬夜替他煲湯,現在又是不眠替他做衣服--很多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承受不起她的好,不知道要怎樣去愛她才能補平--

”這尺寸,也不知是否合身,你既然打開了,就將就著試試吧。“

她把衣服展開了遞到他手裏,他沒有接,只拿過她的手掌在燈下細看。

”這是被磨破了,這裏被針紮到了吧,還疼不疼--”

他絮絮地說,眼睛亮亮的,映著兩團小小的燭火,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裏有與年齡不符的輾轉疼惜。

小小的手掌將她雪白的柔荑捧在手心,溫熱的唇瓣輕輕噙住了她受傷的手指。

她忽覺心頭一熱,俯身用力將他抱起,摟在自己懷裏,輕輕撫摩他齊耳的鬢發。

很多年以來,模糊的記憶糾纏著她,潛意識裏,她想對一個人好,卻找不到這份情感的依托。

現在她覺得自己找到了,她就想對他好,看到他的回應,覺得心裏暖暖的。

蓬萊風景如畫,天光水色都透著一股遠離塵世喧囂的淡泊寧靜。雲卷雲舒,湛藍的大海用層層雪浪歡迎著遠道而來的客人。這位不同尋常的客人,也許就要在這裏久久地住下了呢。

靠近宮門,巽芳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察覺到她的不安,男孩子仰起臉來,“是不是--怕被君上教訓?”

她楞了楞,低頭抿住了唇,相處多日,她早已習慣他的早慧和敏銳,並無太多被看穿之後的羞怯。

男孩微微一笑,反過來撫她的手,“巽芳莫要害怕,想來你偷跑出家已不是一兩次,君上疼你疼得緊,等會兒服個軟,多說說路途的艱辛做點委屈樣子,少不得避重就輕,他就該轉而派人慰勞照顧你了。”

巽芳不由莞爾,望著他明亮眼眸裏的聰睿和溫存,覺得有他在身側,拂面的春風都更和煦了幾分。

果然事情就像他預料的那樣發展了。

寶座上的蓬萊國主已有些鬢發蒼蒼。自大公主出嫁之後,身邊只留了這麽一個小女兒,就算再頑皮出格,他也是不忍過責的,只是看到她身邊多出的孩子的時候,威嚴而慈愛的眼神裏陡然溢出一股驚異。

眼前的孩童不過五六歲的垂髫形容,一身月白色暗蘭紋緞袍修身而制,這成年人都未必穿的出幾分風采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竟然毫無違和,透過落地窗的陽光照得衣料幽幽泛光,隨著他俯身揖禮的動作輕輕畫過一道弧線,腰間的白玉綴流蘇卻毫無晃動,可見行止之沈穩,從容。

“在下中原商清羽,參見陛下,承蒙公主照拂得幸一瞻天顏。”

首次相見必行大禮,更何況這是覲見巽芳的父親,對他意義更加重大。太子長琴長揖至地,頭頂檀色織金發帶落在披離過肩的烏發中,隱隱光澤流彩,因底色沈穩,顯得低調而不乏清貴。

國王心中暗自驚嘆,想不到中原竟有這樣高標靈秀的人物,真是大開眼界。蓬萊與世隔絕而無爭,此地人民淳樸善良,灑脫自適,並無太多規矩約束管制,故而很難見到《中州志》中那樣溫良恭讓、風度翩翩的豈弟君子,只有間或出海游歷的鄉人們回來時會繪聲繪色地描述他們的見聞。國主並未親自出海,所謂百聞不如一見,直到今日才知道了“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是何等修儀。

“快快請起。”

他朗聲道,和顏悅色地隔空虛扶了一下,商清羽方才緩緩起身,頷首微笑。

巽芳有些癡楞,他從未對自己說過他的名字,他說什麽?

商清羽,好文雅的姓名,宮商角徵羽,古調何清泠,他似乎與琴音有著不解之緣,只是並未見過他撫奏。

他還有多少事情是瞞著自己的。

驚喜於他在父皇面前驟然表現出的卓然風姿,與平日的溫柔沈默大相徑庭,好似本以為的雛菊花莖上陡然開出了一朵華顏牡丹,唯有真國色,花開動京城。

欣喜之餘更有幾分莫名的懊惱,他為何之前不告訴自己,他有這樣好聽的名字,又為何不肯在自己面前展露出他這些好處來。

“巽兒,你在哪裏遇見的這位小公子,當真是後生可畏呀。”

國主轉而看向巽芳,眼角盈滿了欣慰。

她回過神來,壓下心中的細微矛盾,勾唇露出一個明艷無比的笑:“女兒在衡山游玩,不慎遇到了狼妖襲擊,是他救了我呢。父皇,讓他留在宮裏陪巽芳好不好。”

商清羽在她身旁微微側眸,他身量尚小,需擡頭才能看得見她全貌,只是他眼力極闊,依舊瞥見了她櫻唇揚起的弧度,順著挺翹的下頜弧線,難得的嫵媚嬌柔。

這笑容可是用足了功夫呀,既動人又憐人,誰見了忍心拒絕她的意思呢。

巽芳,我在你心目中已有這樣重要,令你不惜一切想要我留下來嗎。

踏出了宮門,兩人快活地走在曲折的石徑上。巽芳心情很好,一路撩撥著路旁盛開的各色杜鵑和山茶,不忘伸手掠幾下翩翩舞過的蝴蝶。

“以後你就在鳳棲宮安心住下了,房間就在我隔壁,有什麽事我可以照應你。”

她瞇起眼睛看著被白雲輕輕遮掩的朝陽,春暉沒有那麽耀眼,徒留燦爛情致和溫暖光暈。

鳳棲宮。鳳棲梧桐。原來你在那個時候就有這樣的心思了呀,巽芳。

他心裏暗笑,若是以後告訴她鳳來琴靈的真相,她會不會更加欣喜於自己未蔔先知的好眼光,還是羞澀地倚在自己懷裏擡不起頭呢。

“謝謝巽芳剛才在殿上為我說話,清羽還擔心君上會不肯留我呢。”

他輕輕撫弄自己腰間的玉佩,這一身衣服是她在客棧替自己連夜縫制的,竟派上了這麽大的用場。

“怎會,不是你說的父皇可疼我了,我要的事情他不能不答應。”

她俏皮地笑了笑,見他認真而愛惜地擺弄捋平自己的衣服,又道,“那幾夜沒有枉費我的功夫,你穿著真好看氣派。”

“辛苦巽芳了。”

他放下玉佩,擡手握住她的手指,在陽光下細細端詳一番後,忽然擎到唇邊柔柔地觸吻了一下,“磨破了好些地方,這裏還被針刺到了--下次不可再為我如此。”

“你放心,以後你想要都不能呢。”

她用左手彈了一下他的腦殼,“本公主可是第一次給人做衣服,在蓬萊還沒誰有這種待遇。”

“那在下真是三生有幸。”

他擡眸意味深長地望著她,“公主在殿裏為挽留清羽,對君上那一笑,當真是傾國傾城。以前為何不曾流露給我,清羽好生委屈。”

“那你呢,有這麽好聽的名字不告訴我,這麽優雅的儀表沒給我看,剛才在宮殿裏脫胎換骨似的,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她陡然想起之前的不快,故作生氣地擰起了柳眉。

“那你就來打我呀。”

他笑著放開了她的手,跑開之前不忘在她腋下腰間抓撓幾下,癢得她險些往前跌下去,“我還沒看過巽芳跑起來追人的樣子呢。”

“你個小子要作死了--”

她一邊笑罵一邊拔腿就追,飛揚的玫瑰紫色裙擺飄在溢滿花香草馨的薄薄空氣裏,仿佛晴空迤邐鋪展的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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