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趙予晴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區, 江小嵩為她把沈重的袋子拎到家裏。

江小嵩吻了吻她唇角,“有事給我打電話。”

趙予晴提醒他,“你先收拾一下家裏。”

他們每天都會讓房間保持整潔, 但某些角落的細節, 也實在瞞不住任何有經驗的眼睛。

“我媽不會進我房間, 她在客廳待會兒就走了。”

趙予晴不得不把這事的嚴肅性告訴他,“江同學, 你小心點。”

江小嵩態度仍是散漫, 聲音卻是令人安心, “雖然我很想公開, 但更不想惹趙老師生氣。”

趙予晴抿唇笑了笑,跟他搖搖手機,緩慢關上門。

實際上, 也同江小嵩預料的一樣,關靜夫妻倆到了江小嵩的家, 最多也只是在玄關處看見一雙多出來的拖鞋。

關靜再問他女友的事, 江小嵩都搪塞過去。二十多分鐘後, 她攜丈夫離開。

趙予晴沒有再去找江小嵩,她手頭還有點工作,還有,明天陳錚會過來接她, 如同往年,開始到親友家做客拜年。她不能從江小嵩家裏出來。

自結婚時起, 每年過年,趙予晴和陳錚選擇的方案是:今年先在她家過年, 明年再先在陳錚家過。循環著來,為表公平。

今年, 輪到先在趙予晴家過年,初一再去陳家。

翌日即是年三十。

市區從多年前開始,就已經被禁燃禁放。外地人早已經提前請假返家,小區裏比往常更肅靜很多。

趙予晴簡單吃過早飯。九點,接到了陳錚的電話,讓她從小區裏出來。

拎著年貨坐上他的副駕後,陳錚面色平淡,眼睛在她身上打轉一圈,倒也展現一個笑,“不幫你朋友看房子了?”

趙予晴心平氣和,“要的,但也不是每天都去。”

陳錚捏緊方向盤,不再言語。

趙予晴反倒主動問:“你媽媽那裏你怎麽說?”

趙予晴一個月裏,有二十幾天都住在萬闕一號,這一點自然被陳母找的私家偵探發現。

這對哪一對夫妻來說,都絕不是常態。

陳錚不想這麽快告訴父母離婚,只能把私家偵探收買,讓他給父母匯報假消息。

對方沒什麽職業操守,收了錢就照辦。倒也省了陳錚的麻煩。

加上趙予晴一直是個不太拒絕人的性格,陳母勉強信了。

陳錚:“如果我媽還是疑心你,換了一夥人去查,我就幫不了你了。”

趙予晴有點好笑:“幫我?你認為這只是我的事?”

陳錚再次緊繃唇線。

這次,倆人都不再講話。

直到去親戚家送年禮,陳錚才提醒她演像一點。趙予晴沒吱聲,但也不再面無表情。

中午,他們和陳錚的多年好友一起聚餐。

對方也是醫院主任,和陳錚同學多年,只是隸屬科室不同。

那人帶著新婚的第三任太太,請陳錚吃飯,這麽一聊,就是三個小時。

趙予晴興致不高,男人們說話時,她就在腦中構思新劇本,偶爾在備忘錄上記錄,也不同那位一直擺弄手機拍視頻的年輕新太太社交。

原來,和厭惡的人假裝恩愛,沒有她想象中那麽簡單。

她突然有種將離婚宣告天下的沖動。

好在對方還算有眼力,招來服務生,買單結賬。

去接陳立垣時,已是傍晚。

夕陽變成蛋黃,散發著最後的餘暉,隱入天際線。

陳立垣拎著雙肩包坐上車,他們才開口說話,話題始終圍繞孩子。裝作一對即使離婚,也能和平相處的和諧前夫妻。

陳立垣已經很久沒和父母待在同一個空間,有點憂慮,憂慮中,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觀察。

他失望地從父母生硬的肢體語言中,看到了他們真的離婚的事實,並且全無覆合的可能。

怎麽會這樣?

他坐在後座,望向不斷倒退的窗外,有點想哭的沖動,但他咬牙忍住了。

到了郊外的外公外婆家,車穩穩停下。

趙予晴去後備箱取出父母喜歡吃的水果,陳錚鎖門後,默默將其拎到自己的手上。並分給陳立垣一箱。

不是為了心疼她,而是開始扮演’好女婿’。

電梯到達所在樓層,趙予晴按了門鈴。

很快,趙父給他們開門,迎來熱情的一張笑臉。郭逢春穿戴圍裙,手裏鍋鏟沒來得及放下,讓他們趕緊進來。

仿佛一鍵增加濾鏡,所有的汙濁與不堪,都在這個喜慶的節日變得模糊起來。

**

郭逢春很久沒見女婿,在廚房忙前忙後,誓要做出幾道拿手菜。

趙予晴掛起大衣和圍巾,挽起袖子,跟著媽媽一起處理家務。

陳立垣想幫忙,被外婆趕到房間裏學習。他也淺帶一套物理模擬試卷,依言坐在書房裏。

但耳朵始終豎起,一邊給微信□□群裏的朋友們發祝福,一邊偷聽大人們的談話。

一切都很正常。

媽媽和外婆在廚房有說有笑。

爸爸和外公在聊什麽股票和國際大事。

一家人看起來倒也其樂融融。

他也給江小嵩發了拜年信息,作為他的恩師,陳立垣在網上摘抄了一段浮誇的祝詞,他以為江小嵩不會理他,但很快,他回道:【你在哪過年。】

陳立垣回覆他在外婆家。和父母一起。

江小嵩:【挺好。】

陳立垣問:【你在誰家過年?】

江小嵩:【哪也不去,自己過年。現在我才是外人,不方便回家。】

陳立垣看到這條看似平鋪直敘,但內裏依稀透露著丁點賣慘的回覆,直呼好慘。但,自己的未來可能也是如此。頓時同情心暴漲。

陳立垣:【你隊友啥的呢?】

江小嵩:【都回老家了。】

對了,連學姐都在前幾天定了回鄉的機票——她前幾天在微信上跟他說過。

陳立垣發出邀請:【你不介意的話,過來跟我一起跨年?】

反正江小嵩和父母都認識,一起玩玩也沒什麽。

他又說:【如果你嫌麻煩就算了。】

江小嵩很快回:【不麻煩。】

陳立垣有點吃驚地挑眉,還真的答應了。

看來江小嵩是真不想一個人過年。

江小嵩:【在郊區可以放煙花。我來時順便買點,你想要哪種?】

陳立垣:【我都行。】

就這樣,倆人約了個時間。

另一邊,廚房裏。

郭逢春顯然很高興,忙來忙去也不嫌累,高興得眼角紋都多出幾條。

趙予晴提醒她:“媽,你小心點腰。”

早年幹過農活,郭逢春腰不好,有腰間盤突出,頸椎也不太行,好在她平時有做牽引,積極改正自己的小毛病。

“不累,今天不是過年麽!”

郭逢春做完菜,開始和面包餃子,被趙予晴緊急叫停,她才準備歇會兒,去客廳吃飯。

電視機裏放著中央臺。

郭逢春洗了手,跟女婿聊了聊工作,半天不見趙予晴過來,往廚房一看,她正在一個人包餃子。

郭逢春抻脖子喊:“晴晴,你怎麽不過來呀?放那,待會兒大家一起包。”

趙予晴不太想和陳錚待在一個空間內,正要回絕,陳錚走過來,將面板和裝有餃子餡的不銹鋼盆都搬起來,“怎麽一個人包。”

郭逢春見女婿心疼女兒,心下歡喜,卻見女兒有些僵硬,“楞著幹嘛,過來啊。”

趙予晴回神,暗暗吸一口氣。

大家一起包著餃子,她看著電視,為了不顯示特別,只偶爾參與對話。

郭逢春時不時地瞄趙予晴一眼,看出她大腦好像不在線。

趙予晴感到手機震動,預感會是江小嵩,放下筷子,去洗手間洗手。順手鎖上了門。

翻開手機,江小嵩簡單概括說,陳立垣邀請他來過年,不過,他不會上樓,只在樓下待一會兒,提前告訴她一聲,讓她別怕。

趙予晴坐在馬桶上,牽牽唇角,見他有什麽可怕的。

她想過江小嵩會不會過來找她,但沒想到,她對此感到的期待比想象中還大。

回了信息,在這裏坐了會兒,門被人敲響幾聲。

她連忙站起身,郭逢春的聲音傳來:“予晴,你怎麽了?”

“沒事。”

她沖了水,再洗手擦幹,推開門。

用很平常的表情說:“媽,你找我?”

這裏和客廳有個拐角,郭逢春鬼鬼祟祟地小聲問:“你和你老公吵架了?”

趙予晴面容沈靜:“沒有啊。我們挺好的,怎麽這樣問。”

“我看你心不在焉的……”

往年,她和陳錚可不是這樣。

話雖然也不太多,但很自在。

不像今天,倆人有點不對勁。

趙予晴拿手揉揉小腹:“可能是我來例假了,真沒事。”

郭逢春也不覺得有太大問題,夫妻倆偶爾有小矛盾很正常,女兒女婿這麽多年了,有他們自己的處理方式,郭逢春一般不插手。

“肚子疼不?要不去床上躺一會兒。”

“不用,沒那麽疼。”

母女倆回了客廳,郭逢春指使女婿給趙予晴沖個紅糖水。

陳錚看了眼趙予晴,“提前了?”

趙予晴看著電視上的公益廣告:“嗯。”

他原來是知道她生理期的,但趙予晴的周期沒那麽準,偶爾會提前一周。

陳錚起身,去廚房燒熱水,找姜糖。倒也是一副好先生的模樣。

坐在角落裏的陳立垣一直拿眼睛盯著父母和外公外婆,一句話不敢多說。

吃過晚飯,大家都把剩菜封裝,存放冰箱。

聯歡晚會也正好開始,熱鬧的歌舞表演和尷尬的小品彌補了話題。

陳立垣沒興趣看春晚,他只在微博上刷cut,看營銷號和搞笑博主的吐槽。

過了十分鐘,陳立垣收到江小嵩的微信:我到了。

他把手機揣兜裏,跟長輩們說:“我下個樓哈。”

陳錚問:“下樓做什麽?”

陳立垣:“江小嵩非要找我一起玩。我陪陪他吧。”

陳錚知道他和江小嵩關系還不錯,沒想到不錯到一起過年。

趙予晴手握著玻璃杯,停下抿紅糖水的動作。不自覺地往窗外看,但,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對面居民樓的萬家燈火。

郭逢春一聽這個名字,哎呀一聲,“讓小江上來吃個飯呀!”

趙宏聽到這個名字,問是誰,郭逢春白他一眼,說他老年癡呆了,是前段時間來家裏吃過飯的男孩子,陳錚的學生,立垣的補習老師。

趙宏這才想起來,也熱心邀請。

陳立垣穿好羽絨服,蹬上鞋子,“他說他已經吃過了,就不上來打擾你們。”

趙予晴只叮囑一句:“你們玩的時候小心點。”

陳立垣歡天喜地下樓,終於離開這個有點詭異氛圍的客廳。

趙予晴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看了幾個小品,再回了微信群裏的祝福,終究坐不住,趁人不註意,走到陽臺上,打開窗戶,往下看。

小區內的自由活動區域很大,散落幾夥出來玩的家庭。東南角,有兩個男生,都穿著黑色羽絨大衣,但還是能分清誰是誰。

江小嵩手裏拿著一只打火機,在一個煙花筒前蹲下,點燃火索,和陳立垣一起跑開。

幾秒後,沖破空氣的哨聲響起,星火從中心向四面八方炸開,瞬間點亮了夜空。

此刻煙火尚未墜落燃盡,另一朵煙花接著亮起。一團團,一簇簇,用一點點短暫的瞬間,連成了一片片炫目的璀璨。

趙予晴露出今晚難得的笑容。

煙花綻放聲不絕於耳,手機震動,她劃開屏幕。

江小嵩發來:不冷嗎?把窗戶關上也能看。

趙予晴莞爾,剛要回覆,身後的聲音很近,“怎麽開窗戶?”

陳錚走近,狐疑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

趙予晴手一抖,手機摔在地上,正面朝上。

倆人都是楞了下,陳錚垂眼,只看到短信界面,上面有一段不算暧昧,但絕對親昵的話。

正要去看備註名,趙予晴已經把手機快速撿起。

她立刻鎖屏,將手機放入身後的牛仔褲口袋裏,神情戒備地看著前夫。

陳錚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怎麽回事,思維呆滯一秒,一種巨大的憤怒壓在胸口。離婚後,他也認為趙予晴還屬於自己。聽說她有了新歡,與親眼見到她和新人濃情蜜意,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沖擊。

夫妻多年,趙予晴何時用過這樣的表情對他?

而且,從信息得知,趙予晴新交往的男人就在附近。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你敢去見他,我現在就把你們的事告訴你爸媽。”

趙予晴心口起伏,雙眼雪亮,聲音同樣壓低,但語調快速且鎮定,“是嗎,那我也可以把你們的事告訴你爸媽。你大概不知道我手裏有什麽。而你手上有我們的實質性證據嗎?你大概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吧。”

陳錚額頭上的青筋都鼓脹起來。

比起憤怒,他更不願意看到趙予晴對那個男人的維護。

她什麽時候保護過他?

沒有。

不過剛交往沒多久,還能上升到真愛的程度?

倆人對峙中,郭逢春趿著拖鞋走過來,奇怪地看著女兒女婿,“你們怎麽待在陽臺。多冷啊,還開窗,我說鞭炮聲怎麽這麽吵。予晴你肚子不疼了?”

他們都收起身上的戾氣,陳錚回過頭,笑道:“予晴想看煙花。”

郭逢春看著女兒:“你不是總嫌煙花太吵?”

趙予晴也笑:“主要是想看看立垣在哪裏玩。”

陳錚瞥她一眼,她竟以兒子為借口。

窗外的寒氣飄過來,郭逢春裹了裹身上的針織小馬甲:“你們趕緊進屋,別感冒。”

趙予晴關上窗,跟著離開陽臺。

陳錚看著前妻的背影,覺得她有點陌生——什麽時候起,趙予晴撒謊也不露聲色。

他非常想要質問那個人是誰。但心裏也清楚,他們已經離婚了。

他也有正在交往的對象。

想到這,他才壓下仿佛要沖開天靈蓋的翻湧怒氣。

趙予晴重新坐在客廳沙發上,檢查手機,還好,只是鋼化膜碎成蜘蛛網,掀起破碎的一層,手機完好無損。

原本,她打算以陳立垣為借口,下樓和江小嵩見一面,但此刻為了不刺激陳錚,還是不要輕舉妄動。

她在短信上回江小嵩:小心點,別傷到。

很快,他回她一個笑臉。

關掉手機,她若無其事地看電視上的無聊小品。

偶爾對上陳錚看過來的目光,趙予晴偏頭對他笑笑:“老公,怎麽了?”

陳錚楞了下,也笑:“跟誰發短信呢?”

“曾琳。她要回國了。”

“那可得好好給她接風洗塵。”

“這個當然。”

旁邊的趙父也認識女兒的好友,問了曾琳的近況。

趙父感慨幾句,說什麽可惜她沒結婚,也沒孩子。不然兩家還能一起聚聚。

趙予晴說她雖忙,但賺得多,過得很瀟灑。

心裏則想,自己結了也離了。人生,哪有什麽正確與錯誤之分。

聊完後,趙予晴望著窗外還在接連綻放的煙花,溫溫柔柔地說:“今年的煙花真好看。”

趙父也往窗外看,“有嗎?煙花不都一個樣。”

她堅定道:“今年和往年都不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