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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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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顧桑一行人抵達溫泉山莊, 已是近黃昏,她無心欣賞山莊的風景,從早到晚將近一天未吃東西, 竟也沒感覺到餓。

若是平時,饑腸轆轆的五臟廟早就唱起了空城計。

她看著床榻上就連昏睡都難掩痛苦之色的顧九卿, 心一下下揪著疼,面對他的傷痛,她無能為力,只能不停地用熱水擦拭他的臉、脖子、手,但這點微熱無異於杯水車薪。

哪怕是酷暑時節, 屋內燃著炭火盆,依舊驅不散顧九卿身上的冰霜寒意。

她換了張新帕子,掀開他的衣襟, 輕輕拭去皮膚上的冰霜,顧桑動作忽的一頓,目光落在胸口處。

傷口已經被大夫重新處理過,換上幹凈的藥用繃帶,之前驚心觸目的血跡消弭,只餘淡淡的血腥味。

眼前重現顧九卿擋在她身前那一幕,顧桑眼睛又有了淚意,她仰了仰眸, 將淚意逼了回去。

她低喃:“大姐姐,你真傻。”

陌花出門替顧九卿取了幾件換洗衣物,一回來就看見顧桑閑不住地給顧九卿擦拭身體,陌花慌了一瞬, 急步上前,將被子往顧九卿身上掩了掩。

“三姑娘, 你也累了一天,還未用膳,先去吃點東西,別將身子累垮了。”

顧桑恍似沒發現陌花動作中的急切,也沒聽出陌花話中趕人的意思,她洗幹凈帕子,輕搖了下頭:“我不餓,也不累。等大夫將湯池的藥材備齊,大姐姐還要泡藥浴驅寒,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陌花:“……奴婢忙的過來,主子的溫泉浴就不勞三姑娘費心,自有奴婢服侍。”

這回顧桑明顯察覺出陌花語氣中隱忍的不悅,偏頭看向陌花,她知道陌花不是普通的婢女,有功夫在身,想來是真用不上她幫忙。

畢竟,顧桑從小到大也沒伺候過他人洗澡,難免粗手粗腳,恐會添亂。

這時,大夫從後室溫泉池的方向過來,叮囑道:“池子已入了藥,不過他失血過多,身體極度虛弱,第一次切莫泡太久,小半時辰即可。後面視情況延長時辰,直至將體內的寒氣壓下去。”

陌花應了聲:“知道了。”

顧桑放下帕子,對陌花道:“辛苦你照看大姐姐,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我。”

顧桑知道陌花不願她留下照顧顧九卿,也不再堅持,轉身同大夫一道離開。

殊不知顧桑前腳剛出門,陌上後腳就從窗戶翻了進去。

陌花將大夫的醫囑告知後,留守在外間,由陌上帶著顧九卿轉去內室的溫泉池。

天色漸暗,屋檐下掛起角燈,位於半山腰的山莊映在流光燈火中,哪怕顧桑沒有心情欣賞美景,浮光掠影般一瞥,依舊為之震撼。

山間燈色,流光溢彩,整座莊子美輪美奐。

“整日風餐露宿,好不容易歇息一段時日,怎能不享受一番?”大夫瞇了瞇眼,又道,“哎喲,奸商來錢真快,每一處都是雪花花的白銀鋪就。”

鄭廣和雍州首富之名,真是名副其實。

不像他,窮的叮當響。

作孽哦。

大夫拎著陳舊的藥箱,發完感嘆,打算另尋處湯池美滋滋地泡個熱水澡,總不能白來一趟不是。

顧桑看著大夫,忽然問道:“你能治好大姐姐嗎?”

“當然,既然我保下他的命,再難愈合的傷口總會長好。”大夫神情相當自信。

顧桑蹙眉:“你知道我說的不是刀傷,而是大姐姐身上的寒癥。”

大夫探究性的目光投在顧桑身上:“喲,連這都告訴你了,看來他蠻信任你。”

“大姐姐所中的寒毒可有解?”顧桑目露希冀,問道。

大夫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這兩年,他去過關外,去過很多地方,都沒找齊古方記載的五味稀有藥材。

不能破其寒毒,簡直是他醫者生涯的最大挫敗。

“可知大姐姐是如何中的毒?”

女主對她緘默其口,或許此人知道些內情。

大夫煩躁道:“我怎麽知道,我認識他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副鬼樣子。”

人不人,鬼不鬼。

男不男,女不女。

顧桑見打探不出什麽,便道:“大夫此番救了我大姐姐,不知該如何酬謝,還請告知名諱,日後回燕京,也好重謝。”

大夫白了顧桑一眼,毫不留情地抨擊諷刺:“重謝?想問我名字就直說,你們燕京的貴女說話都喜歡鋪墊大段廢話?你這位大姐姐說話向來高深莫測,虛實難辨,沒想到連他妹妹也如此,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顧九卿要真有心感謝自己,也不至於將他當做牛馬驅使。

顧桑:“……”

大夫是個直脾氣,不喜歡別人拐彎抹角。

顧桑直接道:“那你姓甚名甚,家住何方?”

大夫道:“鄙姓郝,名無名,四海為家。”

顧桑眼珠微轉:“宮裏的郝禦醫是你什麽人?”

郝無名道:“同宗同族,他重名,入宮撈名利,我喜歡自由,不願被束縛。”

就是被顧九卿整成了勞碌命。

“那……”

“想查我祖宗三代,是要給我說媒還是拉纖?”

顧桑:“……”

“我去泡湯池浴了,小姑娘家家的,沒事兒也可以泡泡,有利而無害。”郝無名拎著藥箱就走。

顧桑沒有郝無名的好心情好心態,顧九卿一日未醒,一日無法安心,更不要說有閑心泡溫泉了。

她將流雲喚過來,提筆寫了張食材名單,讓他照著上面的食材下山采買,都是些補氣血的,陌花不喜她插手顧九卿的起居,她就從飲食著手,燉一些補血藥膳,盡快將顧九卿流的血補回來。

吩咐完流雲,顧桑自覺攬了煎藥的活兒。

溫泉山莊被查封,一應奴仆全部被遣散,就算有下人,她也不敢將熬藥的事交給反賊同黨的家奴。

只要生火熬藥時,出了一點小意外,古代的柴火實在太難點燃,將自己嗆了一臉黑灰,總算成功將湯藥熬好。

生火的事不是她能幹的,內行事還是要交給內行人,早知道混進雍州城時把梅沁帶上好了,當時怕遇到危險流雲護不了太多人,就將梅沁等二房的下人全都留在城外,流雲只帶著她和顧明崇混在薊州的軍隊裏進了城。

如今才明白身邊沒有得心應手的丫鬟,是何等的艱難。

雍州亂局雖平,封城令還不知何時解封,至少要等司馬睿理清雍州亂麻,才會重開城門。

等流雲采買回來,還得讓他想法子將燒火丫鬟.梅沁帶過來。

顧桑一邊兀自琢磨著,一邊將湯藥端過去。

顧九卿將將泡完藥浴,水汽氤氳之故,他的臉色似乎多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血色,但依舊蒼白透明。

眼睫眉梢的冰霜有所消散,仍舊覆蓋著薄薄一層白色霜花,但肉眼可見的比之前情況好多了。

看著顧九卿緊閉的薄唇,顧桑秀眉微蹙,思考如何餵藥。

陌花看了一眼顧桑手中的藥碗,略微訝異。

速度挺快。

“三姑娘,交給奴婢即可。”陌花上前從她手裏接過藥碗,待將湯藥攪涼,對著昏迷不醒的顧九卿道了句,“主子,得罪了。”

下一刻,徑直伸手掰開顧九卿的嘴,硬將湯藥給灌了進去。

而後,伸指一點喉嚨,湯藥順勢滑了進去。

顧桑看的怔然。

非男女主的場景,以嘴餵藥的橋段皆是浮雲。

視線落在顧九卿唇角殘留的一絲湯藥,她趕緊甩掉腦中紛雜的想法,拿起帕子,幫他拭去。

她坐在旁邊,問陌花:“換藥的事也交給你嗎?”

“嗯,交給奴婢即可。”陌花點頭道。

顧桑將顧九卿冰涼的手放入被褥,又擡手撫平他緊凝的眉峰:“我要在這裏守著大姐姐。”

顧九卿身份未明朗前,陌花不敢將顧桑單獨留在屋內,但也不好次次找借口請她出去,只好由著她,但陌花也不敢離開。

顧桑趴在床邊守著顧九卿,陌花則時不時盯上一眼顧桑。

顧桑自是有所察覺,總覺得陌花對她防備過甚,如臨大敵似的,但因牽掛顧九卿的安危,也未往深處想。

顧九卿傷勢頗重,且寒毒發作,簡直就是傷上加傷。按照原書的劇情,女主可是足足昏迷十日方將醒來。

顧桑沒法緩解他身體上的疼痛與難受,就晚上守著他,自言自語地同他說說話,白天陌花帶他泡藥浴時,她就去燉滋補湯膳。

顧九卿沒法自主進食,也不會吞咽,顧桑便讓陌花如法炮制,用灌藥的方式給他餵些湯湯水水。

全靠著湯藥與藥浴吊著命。

郝無名隔一日便要給顧九卿施針,至於針灸何處,反正屋內全部清場,顧桑就不得而知了。

郝無名說,他只是將顧九卿的命暫時救了回來,但要真正脫離危險,還需等他蘇醒,才算是徹底保住命。

“不過,你也別擔心他。這小……”

郝無名端起一碗藥膳,咂摸兩口,差點就忘了給破嘴把門,他眼珠一轉,立馬道,“小姑娘命硬的很,比這還兇險的情況,我都見識過,小場面罷了,定能挺的過來。”

顧九卿不到二十,稱他小姑娘也說得通。

郝無名怕顧桑追著他問東問西,怕她跟顧九卿一樣話中給他下套,立馬轉移話題:“沒想到你還有這種好手藝,這湯屬實不錯。你大姐姐昏迷著,又喝不了多少,可別浪費了。”

這幾日,顧九卿沒喝的藥膳,大多都進了郝無名的肚子,尤其是湯裏的肉,基本被他卷光了。

顧九卿喝點湯水,郝無名則大口吃肉,那陣仗就像是八輩子沒吃過肉似的。

本來顧桑食欲不佳,楞是被郝無名的好胃口刺激得也吃了好幾塊肉。

“行了,都給你留著。”顧桑沒好氣道,“吃了我的東西,可要好好給大姐姐醫治,我說的是寒癥。”

經過三五日的相處,顧桑還是從郝無名嘴裏套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郝無名踏遍山川,游歷各地,就是為了給顧九卿尋找醫治寒毒的罕見藥材。

靜安寺的玄葉高僧,還有郝無名,都在竭盡全力為女主療毒。

顧桑不禁再次困惑,女主究竟是何身份?

得遇能人相助,還能暗中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其身份想必不是十二年前那場血腥政變中的普通受害者。

等回到燕京,可以查查受害者名冊,或許得見端倪。

*

且說司馬睿被雍州諸事困住,整日忙的腳不沾地,好幾回想撂挑子沖到香山,都被方諸勸住了。

方諸從顧桑那兒得到啟發,每當司馬睿沈不住氣,便道:“煩請殿下再忍耐些時日,已至最後時刻,總不能讓顧大姑娘一腔心血付諸東流,只為他人做嫁衣。”

加上劉尚每日往返香山與官邸,替司馬睿傳遞顧九卿的情況。諸如人未醒但臉色紅潤了些,湯藥也餵得進去,得知心上人的情況在一日日好轉,司馬睿焦灼難耐的心,勉強被安撫住。

方諸心知雍州亂局是司馬睿乘勢而起的關鍵,萬不可出差池,尤其不能傳出六皇子為女色而拋棄公務的惡名。

何況,陌上給他傳過話,請他務必助六皇子肅清雍州沈屙積弊。

這也是顧九卿的意思。

顧九卿哪怕是重傷未醒,一言一行,遠比六皇子有大局觀。

方諸默默嘆了口氣。

江山美人,即使這種非常時期,司馬睿依舊將美人看的比江山還重,這樣的人當真能坐穩那方高位。

或許,這也是顧九卿看重司馬睿的原因,意味著容易掌控拿捏。

方諸被困太守府將近一月,耳目閉塞,待他出來,發現雍州得以順利平亂,顧九卿可謂功不可沒。至於司馬睿,似乎沒他什麽事,就出了個‘六皇子’的名,發揮至關作用的夏鋒是顧九卿曉知以情動之以理,將其收服,制定計策也是出自顧九卿的手筆,其它諸多細節亦是顧九卿商議定奪。

甚至,不惜舍身救下三百餘名無辜百姓。

如此深明大義、有勇有謀有擔當的人,為何只是個姑娘?

方諸不禁扼腕嘆息。

如是個男兒,他就直接奉顧九卿為主,不比呆在司馬睿身邊強。

就在方諸嘆息時,司馬睿揮灑如墨寫了份為顧九卿請功的折子。

“雍州困局得以解決,全仗九卿助我,我不能讓她的功勞埋沒。來人,速將這份折子送至燕京。”

“殿下,等等。”

方諸一個激靈,神游的心思瞬間回籠,急喊出聲,“殿下請什麽功,如何請功?”

司馬睿不悅道:“當給九卿首功之名。”

眼看司馬睿就要將奏折送出去,方諸急道,“殿下莫不是想將顧大姑娘架在火上炙烤?”

“先生何意?”司馬睿腳步頓住,回身看向方諸。

方諸:“先容我一觀。”

司馬睿將折子遞給方諸。

方諸快速看完,驚得連連扶額,洋洋灑灑一大篇,竟全是對顧九卿的讚譽,甚至字裏行間都能窺出司馬睿對顧九卿的情愫。

“不妥,大大不妥!”

“有何不妥?”

司馬睿只想給顧九卿最好的,自然包括世間的殊榮尊名。

方諸發出靈魂一擊:“殿下奉皇命入雍州,那麽,殿下具體做了何事?”

司馬睿頓時噎住:“我……”

他被反賊追殺,連門都沒出過,全靠顧九卿出面斡旋。

方諸看了眼司馬睿的表情,再次在心中扼腕嘆息,面上卻未曾顯現半分不滿:“殿下謹記,顧大姑娘是助你一臂之力,而不能獨攬雍州的功勞。大姑娘以身為質,實際上是殿下與大姑娘合謀演的一場戲,意圖用來迷惑反賊,從而解救被反賊俘虜的無辜百姓。切記,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如果殿下想與顧大姑娘喜結連理,就必須這樣寫。”

司馬睿一聽,面色當即凝重起來:“先生如何說?”

他以為康王退婚,太子有正妃,齊王腿殘,這樁婚事十有八九會落到他頭上,卻不想還有變故。

方諸耐心解釋道:“百姓銘感顧九卿舍身取義,自然極為推崇,她的名聲和功勞不需殿下再添一把火,當今陛下自會知曉。但是,如今雍州城已有另一種流言,說六皇子對顧九卿情深義重,殿下若再極力推崇顧九卿,極盡溢讚,讓她一個女子頂著雍州的功勞簿,讓陛下如何想殿下,如何揣測顧九卿?如此,只會事與願違,殿下恐不能得償所願。”

魏文帝若有心讓司馬睿更上一層,絕對不會允諾這樁婚事,恐女子插手朝堂政務。

顧九卿的能力遠勝於司馬睿,魏文帝怕會覺得兒子無用,連個女子都不如。

但凡遇到顧九卿的事,司馬睿就跟失了智似的。

聽罷方諸的分析,司馬睿總算後知後覺地回味過來,手上的奏折頓如燙手山芋,一把撕了個粉碎:“確實不能這般寫,我重寫一份,還請先生賜教。”

“弱化顧九卿的功績,一切以殿下為主,切莫讓陛下從字間察覺出殿下對顧九卿不同尋常的感情。”方諸簡直是操碎了心,就差把飯嚼碎了餵給司馬睿,“殿下對顧九卿一往情深,本是好事,但是摻雜了權力爭鬥,殿下的深情厚愛也可能變成中傷的利器。”

司馬睿開始重寫。

一字一句皆由方諸過目,不論是遣詞造句,還是陳訴雍州政要,確定無一處紕漏,方才將這份完美的奏折送到燕京。

事實證明,方諸是對的。

魏文帝看過折子,極為滿意,沒想到司馬睿將雍州亂局處理的近乎完美,遠超預期。

面對顧九卿這種絕世無雙的美人,都能狠得下心,不惜讓其置於險境,有他當年的風範。

魏文帝笑道:“六皇子真是長進了。”

轉眼想到鬧得不可開交的康王和太子,魏文帝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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