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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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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鬼主的崩潰是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因為沒有被秦千凝逼瘋過的人,不配加入秦千凝受害人聯盟——也就是成為她朋友。

鬼主吼完,自己也覺得挺丟臉的,捂著頭蹲在地下, 感覺鬼生好迷茫。

大家魂魄擠擠飄飄過來, 試圖表示“我懂”。

可是大t家還沒熟練運用魂魄, 這一飄動, 就會把旁邊的人帶著一起動, 你彈我一下我彈你一下,又上天了。

鬼主麻了, 直接蹲在地上,把他們通通用鬼氣拴著,也不往下扯,就讓他們飄著長長記性。

秦千凝背著手嘆氣,對著天上一臉呆滯的魂魄們指指點點:“你們就省點心吧。”

她假裝剛才什麽也沒發生,厚著臉皮跟著鬼主一起農民蹲:“真沒辦法了嗎?”

鬼主沈默, 面皮很僵硬。

秦千凝懂了,有辦法,但不想用。

“什麽辦法?”她問。

鬼主擡頭, 一時不確定秦千凝是真看出來他所思所想, 還是在詐他。

他不說,秦千凝就一直盯著他,瞪得他又開始想抓狂了。

“好吧。”鬼主道,“我確實有一個不算辦法的辦法。”

“既然已無退路, 再不好的辦法, 也必須得嘗試,對嗎?”秦千凝道。

鬼主楞了一下, 覺得這話挺有道理的,不像秦千凝嘴裏會冒出的正經話。

他有些猶豫地道:“我魂體堅固,可以橫跨忘川河上空,若施展鬼氣將生魂包裹,便可能帶著生魂靠近忘川河。”

秦千凝當即一拍大腿準備站起來:“好!沖!”

鬼主:……

他連忙拽住她的雙肩包:“姑奶奶,你能不能等我說完。”

唉,果然是實際年齡一千多的老人家,說話啰啰嗦嗦喜歡大喘氣。

她被大力拽回來,一個屁股墩兒坐地上:“好好好,你說你說。”

鬼主便用嚇小孩的語氣道:“可若我分神施展鬼氣包裹生魂,跨河便會危險許多。鬼氣波動,神魂也會跟著動蕩,很可能受冥界之力影響,和普通鬼魂一樣,陷入前塵舊夢的夢境中。”

秦千凝一臉洗耳恭聽的模樣:“然後呢?”

鬼主:“……這還不夠危險嗎?”還問然後。

秦千凝看著他,正當他以為這家夥又要冒出什麽氣死鬼不償命的傻話時,她卻定定地看著他道:“對於你很危險嗎?”

明明是在嚇唬她,到頭來她的關註點卻成了自己危不危險。

鬼主心底一顫,對這種感覺很陌生,連忙轉頭避開她認真擔憂的目光。

“你能不能不要低估我,我是鬼主,可比化神!”

秦千凝攤手:“那不就對了,既然只有一條不得不走的路,膽戰心驚也是走,畏畏縮縮也是走,那為何不用最大的勇氣和熱情闖過去呢?”

這家夥真奇怪,總是在吊兒郎當的皮囊下忽然冒出一些很有哲理很成熟的話。

聽她這麽說,鬼主忽然覺得好像擺在面前的問題也沒有那麽困難了。

“於我的話,總歸是沒有什麽影響的。”他很沒有必要的再次強調道,“畢竟我是個很厲害的比肩化神的大鬼。”

然後才轉頭對秦千凝道:“我的夢境不會輕松,你只是個練氣,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秦千凝難得沈默了。

鬼主便開始坐立難安了,自己剛才的語氣是不是太嚴肅太矯情了點?

卻見秦千凝摸著下巴,正色道:“鉆進你的一生夢境,太私密了,沒有不能看的吧?”至親至疏是夫妻,她不想關系變得很尷尬啊。

鬼主:“……”

他看著秦千凝:“其實有,你附耳過來。”

秦千凝過度八卦,連忙把腦袋湊過去。

鬼主當即給了她個爆栗:“你在想什麽啊!!!”

秦千凝捂頭:O.o

她真的覺得很危險啊,這和鉆進別人的手機歷史記錄有什麽區別?

此時,天上的顯德嘆氣,搖了搖頭。

他發現秦千凝很喜歡故意說不正經的話調節氣氛。面對真情時刻,她總是十分不自在,封閉內心,這不是件好事。

秦千凝不知道顯德is watching you,調侃完後對鬼主道:“餵,你不說自己才十五歲嗎,怎麽跟個老古董一樣畏畏縮縮瞻前顧後的。”

被她這麽一說,鬼主還真反思了一下,比起膽子無限大、一心想捅破天的秦千凝,他還真的像一個老頭似的。

激將法很有用,鬼主一個激靈,猛地站起來,十分不和諧地學著秦千凝的語氣:“沖鴨!”

秦千凝:“……”

鬼主打完雞血,釋放出鬼氣,將秦千凝全身上下包裹起來。秦千凝能明顯感覺身周多了股厚實的屏障,什麽也不用做,就被承托著穩穩起飛。

在出發前,鬼主難得正色,頭回這麽展露內心:“若我無力承受,浮生夢也會將你拽入,我的經歷你也知道了,大抵全是黑暗與血肉。”

秦千凝看著他,一時十分緊張。

怎麽辦?他都掏心窩子說話了,我是不是該說點什麽安慰的?但我能安慰什麽呢,他經歷都經歷了,我總不能說未來會好的吧?難不成說小事小事我不會怕這些的?不行,他還在看我,我得馬上接話不然顯得我不重視人家的真心啊!

於是鬼主看著秦千凝面露糾結,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深吸一口氣,開口,匆忙而又覆雜地擠出了一個“哦”。

鬼主:“……”

一直在天上飄著看戲的魂魄們:“……”

“哦”完的秦千凝意識到這聽上去十分敷衍,於是連忙補上一個真誠的深沈的——

“唉!”

大家:“……”

鬼主:謝謝,悲春傷秋的心情沒了。

他擡手,天上的魂魄們終於被放下地,遠遠地看著他們二人越飄越遠,一臉擔憂。

忘川河漆黑如墨,飛於上空,才深刻感知到自身的渺小。大浪滔天,掀起濃烈而腥臭的大風,河流奔騰聲如惡獸悲鳴。

包裹在身周的鬼氣開始波動,秦千凝能感覺到四面八方往裏鉆風。

她看向鬼主,此時他面色從煞白變成了青白,看上去堅持得十分困難,但速度沒有變慢,他們離裂縫越來越近。

直到他被格擋在裂縫阻力外,鬼主才睜眼:“我無法將你送進去。”他的鬼氣不被裂縫接受。

秦千凝看著近在咫尺的裂縫,一個頭兩個大。

讓她跳過去顯然是強人所難,她轉頭看向鬼主:“要不你踹我一下?”

鬼主:……

鬼主:“你不是有神識嗎,試試你的神識。”

秦千凝欲言又止:“我不會用啊……”

鬼主一臉驚詫:“你怎麽可能不會用?你不是靠神識殺死了魔魂嗎?”

“可我記不得我怎麽殺他的了。”

鬼主目瞪口呆,他以為她這麽自信是有神識做依仗,原來是他想多了,她只是十足十地莽。

鬼主這下不啰嗦了,簡短總結:“他說要與你雙修,你怒了,元神聚現,殺了他。”

秦千凝聽得一楞一楞的:“性騷擾,該死。”

她皺眉思索:“所以我使用神識的條件是憤怒?”

鬼主一合計:“這很可能就是神識秘法!我見過婁家大能使用秘法,皆是起心動念殺人之時,想必他們也是依仗的憤怒之力。”

眼看著他的鬼氣越來越薄弱,秦千凝著急道:“那你快給我一耳刮子!”

鬼主:……

有道理,但……

鬼主頻繁擡手:“我下不去手!”

“你個死鬼!什麽時候了,別磨嘰!”

大家離太遠,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麽,只能模糊聽見一些字眼,什麽“死鬼”之類的。

顯德一時不知道作什麽表情:“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打情罵俏?!”

赤風無語地斜過眼看小光頭:“別人說‘死鬼’是在打情罵俏,她說‘死鬼’一定是正在罵人。”比起突如其來的嬌羞,還是低素質更符合人設。

知秦千凝者,赤風也。

秦千凝此時正在演示怎麽罵人,互聯網鍵盤俠戰神名號響當當,一個臟字不帶,光是小小語言庫展示就能讓鬼主聽得心神震蕩。

她罵完,對鬼主道:“好了,快罵回來,我的痛點在窮和矮上,如果這個還不讓我破防,那你就圍繞我辛苦一世卻一場空來展開。”

秦小姐,你才不是沒有故事的女同學。

鬼主覺得她的話怪怪的,但也沒工夫多想,急得眉毛都要打結了:“你、你……好窮。”

素質太高,也是一種疾病。

秦千凝扶額:“那你還是狠狠揍我一頓吧。”

鬼主正要惡從膽邊生,實施家暴之時,忽然臉色一變:“不行了,鬼氣無法控制了!”

這是要進浮生夢境了,秦千凝一拍腦門:“也行,你的夢境一定有很多惡人,我會憤怒的!”

鬼主卻沒有馬上接話。

他楞了一下,看著秦千凝無奈又無語地笑道:“我的浮生夢,旁人為何會憤怒?”

秦千凝還沒來得及回話,就忽然失去了意識。

進入他的浮生夢,更像是生魂被吸納進了鬼氣中,沒有鬼主的刻意凝t固生魂,她又回到了迷迷糊糊的醉酒狀態。

恍惚中落入一處黑暗之地,什麽也看不見,只有耳邊虛弱的呼吸聲。

“這裏是哪裏?”

沒人回答。

呼吸聲還在繼續,在黑暗中無限放大,秦千凝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濃烈的痛苦

她有點慌亂,大喊道:“你是誰!”

依舊無人回答。

忽然,有光散入,秦千凝擡手遮眼。

腳步聲傳來,三人走進暗室,兩男一女,神色木然。

“怎麽還沒死?”

“再拖就要過了陰時了。”

“我們若是給他個痛快,他的戾氣就會少很多,不一定能煉化成功。”

白發老人一臉慈祥,對著黑暗裏的人道:“婁家的運道全在你身上了,快點死吧,乖孫。”

秦千凝聽不懂,但她能聽到那呼吸中的求生欲。

這到底是哪兒?為什麽光是幾句話,就能讓她心生怒意?

她迷茫又焦躁,幹脆沖向那三人,卻猛地穿過了他們的身體。

“這裏到底是哪裏!”她的情緒變得狂躁。

這份狂躁讓空間一顫,畫面碎裂,視野一轉,到了某處宗祠。

堂內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皆神情不滿,家主站於最前方,忽然擡手,一道鬼影從祭壇中被扯出。

鬼影面色陰黑,乃厲鬼之相,身上堆滿了鎖魂鏈,惡狠狠地張著獠牙看眾人。

“魏家大能做客,你為何放過了他?”

厲鬼不言,只是面容扭曲,周身的鬼氣讓祠堂眾人又懼又嫌,忍不住後退。

“說!”家主不再留情,猛地收緊鎖魂鏈,惡鬼身形被攪得變形,尖銳大嚎。

惡鬼的神智在流逝,鎖魂鏈之下,無不從者。

很快,他匍匐在地,語氣陰森而飄忽:“家鬼遵命,我必殺他。”

秦千凝不懂為什麽自己會看到這一幕幕,也不懂內心生起的憤怒是為何,她焦急地大喊,畫面再一次被震碎。

再一轉,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婦人捏著一根腿骨,對著一群白衣劍修道:“想殺我和我兒,也不問問婁家家鬼同不同意?”

話音落,她身後赫然冒出面容扭曲的惡鬼,周身黑氣彌漫,但細看之下,五官卻同她有幾分相似。

對面的劍修一楞:“你將你的兒子煉化——”

婦人打斷他,抱著懷裏的小兒子尖叫道:“他不是我兒,他是鬼胎!我沒有這種兒子!”

眾修唏噓不已:“虎毒不食子,你們婁家當真是罪大惡極,為正道之恥。”

但惡鬼卻絲毫不感激他們的仗義執言,由腿骨指引,直直地朝他們尖嘯著撲去。

秦千凝看著那團惡鬼,雙手顫抖,一閉目,空間徹底粉碎。

夢中之人與眼前之人重疊。

浮生夢碎,但一切照常。

秦千凝陷入巨大的狂躁中,咬牙恨道:“為何還是用不了?”

她已經足夠憤怒了,為什麽鬼氣還在不斷消散,為何神識還沒能出來救場。

無論是打開裂縫,還是凝實鬼氣,都是一條路。

但她無論怎麽努力都無法操控神識,憤怒與無力如火燒心,灼得她渾身顫栗。

難道見到了那麽一幕幕,她依舊不夠憤怒嗎?

秦千凝心神波動,難道是前世讓她早已麻木?她根本無法為別人的痛而痛,認為世間一切與她無關,所以才達不到能夠使用神識的憤怒界限?

這個觀點閃過腦海,她忍不住白了臉。

而此時的鬼主才從浮生夢中醒過來,他看上去虛弱慘淡至極,說話都沒什麽力氣了。

“果然憤怒有用。”他扯出一個無力的笑,“罪大惡極之人渡河,三百年輪回不得解,你幫了我,至少徹底消散前,不用再受前緣之苦了。”

話音落,罡風鼓動,將他最後一層鬼氣吹散。

他終於維持不住鬼力了,化形褪去,露出本相。

滿身血肉模糊,青面獠牙,斷裂的鎖魂鏈穿骨而過。

鬼主面露難堪,不想讓人看見他鬼身真容,但已無力隱藏,甚至連支撐浮空的鬼力也快沒了。

在最後一刻,他用全部的功力,將秦千凝往裂縫推去。

這一下,他徹底失去鬼力,掉落忘川河。

鬼主還是說了謊,他根本不是什麽無所畏懼的厲害大鬼。忘川河腐蝕靈魂,他終究還是走到了神魂俱焚這一步,倒也符合惡鬼的因果。

秦千凝倉惶失色,她眼睜睜看著鬼主離自己越來越遠,卻無能為力。

她努力調用不知道在哪兒的神識,頭痛欲裂,耳鳴陣陣,卻仍舊不得章法。

為什麽用不了!

難道她真的無法使出神識,只能眼睜睜看著鬼主墜入忘川嗎?修真界不是講究天道嗎,若真有天道,為何卻無公允可究?

痛苦的情緒劈天蓋地湧來,她拼命地朝鬼主方向靠去,卻無法抓住他。

遠處的眾人同樣心急如焚,看到鬼主不斷跌落,瘋狂地往阻力裏撞,卻寸步難行。

鬼主在巨浪的襯托下顯得極其渺小,也讓他們意識到了自身的渺小,只能眼睜睜看著想救之人墜入血骨湧現的忘川河深處。

就在他們絕望之際,忽然聽到秦千凝痛苦不甘的喊聲。

金光大盛。

流光清明,湛不可汙。

一朵三清蘭的幻象憑空綻開,聖潔無塵,將整片天空點亮。

罡風停止,忘川凍結。

寬闊無垠深不見底的忘川河上,三清蘭花瓣輕輕托住一抹虛弱不已的魂魄。

鬼主擡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天空中的人。

——我的浮生夢,旁人為何會憤怒?

——因為我們是朋友。

秦千凝眉間三清蘭印記耀眼灼目。

她對著他擠出一個非常難看的、寬慰的笑容。

意念合一。

浮生千劫盡,長日一燈明。

原來綻放神識之力不是用憤怒,而是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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