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拍完婚紗照，剛剛到舊金山的時候，黎華接到了一個來自沃頓商學院的電話，邀請他回母校做一次演講。

黎華本想拒絕，但我對他就讀過的大學非常好奇，於是我們坐了五個小時的飛機前往費城。

並肩走在校園裏，黎華盡責地為我做介紹，有些地方連他自己都已經記憶模糊，但看到身邊的學生們年輕而張揚的臉龐，仿佛也能想象學生時代的他，意氣風發。

“在想什麽？”他覺察到了我的心不在焉。

“在想，那時候的你是什麽樣的？那時候的你如果遇到我，會不會也愛上我？唉，不過有那麽多優秀的女生追你，你一定不會註意到我。”

“信不信，”深秋的陽光和煦地將我們攏在同一片光芒之下，而他的眼眸裏，裝著比陽光更溫暖的東西，“無論什麽時候遇到你，我都會愛上你。”

他的手漫不經心地插在風衣口袋裏，看著我的眼睛卻深情而專註，澄凈的天空，和暖的陽光，安靜的校園，全都成了他的背景。

“若綺？”

我應聲轉過頭，看到了抱著書站在我們身後的Destiny。

在這種地方遇到她，不能說不驚訝。她的頭發留長了一些，穿著寬松的毛衣，笑起來眼睛彎成很柔和的弧度，跟過去瀟灑幹練的樣子很是不同。

“Hi Leon，”她走到了我們的面前，“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們。”

“我是這裏的畢業生，今天受邀來做個演講。”黎華說。

“那我們也算是校友了，我在這裏念MBA。可惜待會兒還有事，沒法來聽你演講了。我該說恭喜嗎？”Destiny眼尖地看到我無名指上的戒指。

“謝謝，”我說，“我們剛剛結婚，來美國算是度蜜月吧。”

“真好，若綺，你太讓人嫉妒了，你過著每個女人都想要的生活。”

她的眼睛和她的人一樣，總是很坦蕩，什麽情緒都能一覽無餘，這樣的她，怎會為了一個MBA而臨時悔婚。我很想問她，卻又怕太過唐突，畢竟我和她之間，並沒有熟悉到這種地步。

“若綺，你們先聊，我給國內回個電話。”黎華拿出手機對我說。他其實只是想留一點空間給我們罷了。

Destiny當然也明白他的用意：“是想問我婚禮的事嗎？”

“抱歉，我知道你未必想提這件事，而且也已經過去半年了。我只是很意外，覺得那樣不是你的作風。”

“沒關系，”她笑，卻有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在眼底蔓延開來，“我常常覺得，父母替我取名叫‘Destiny’真是有先見之明，我的人生都已經被安排好，長大、求學、結婚，但是這次，我突然不想再認命，我不想一輩子活在兩個相愛的人中間。”

我震驚地看著她。

“果然……你知道。你和杜雲芊是好朋友，她應該早就告訴你了吧。”

“雲芊對你其實並沒有惡意，她知道你和她一樣，都是身不由己。”

“我當然知道。以前我以為她不喜歡我，是因為她跟哥哥關系好，所以耍小孩子脾氣。後來才在杜家父母那裏知道，她不是親生的。旁人都覺得她張揚率真，根本沒有人知道，身為一個養女生活在那樣的家庭，要過得多小心翼翼。可就是那樣的她，在知道了我和杜司臣的婚事之後，一聲不吭地接受了事實，她是為了杜家，為了杜司臣。婚禮那天，她笑著來化妝間恭喜我，我看得出來，她是真心的。我沒法想象，她要多努力才能逼自己做到，更難以想象，杜司臣看到這樣的她，會有多難過。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到坦然地出現在那場婚禮之上了。”

也許是陽光太盛讓我有了一種錯覺，她眼底的那些情緒慢慢地填滿了她的眼眶。

“你是喜歡杜司臣的吧？”我輕聲問道。

她低下頭，輕輕地笑了一聲，許久之後才擡頭看我，那雙漂亮的眼睛又是一片清明：“就算不是我，可能也會有別人，可我就是不想成為那個一輩子阻礙他得到愛情的人。”

和Destiny道了別，我和黎華去了禮堂。

禮堂不大，距正式開始還有二十分鐘就已經座無虛席，待演講開始，每一個走道的樓梯上都已經擠滿了學生。

有太多聲名顯赫的人從這所學院走出來，我沒想到黎華會這樣受歡迎，可看到他站在演講臺前神情自若地侃侃而談，眼裏透著迷人的鋒芒和不加掩飾的野心，無法不感嘆他的吸引力。

他準備了演講稿，但又有了許多即興的想法，那一口漂亮的英語和不卑不亢又妙語連珠的口才，讓現場的氣氛越來越高漲。

到最後的互動提問環節，場下幾乎已經炸開了鍋，每個人為了爭取一個提問機會都使勁渾身解數吸引他的註意。

這會兒已經不像剛開始那麽拘謹，黎華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慵懶地靠在演講臺上，半笑著環顧全場。

“那位金發的女同學吧。”黎華點了一位。

漂亮的女生拿到話筒，激動得語無倫次：“呃……其實我就是想說……您是我見過最迷人的東方男人，您可以考慮跟我約會嗎？”

掌聲、噓聲、起哄聲交織成一片，女生羞澀又鍥而不舍地望著黎華，黎華微微低頭，對著第一排的我笑了一下：“我很榮幸，但是我已經結婚了，並且不打算離婚，如果傷害了你我很抱歉。”

現場響起了女生們的惋惜聲和男生們幸災樂禍的笑聲。

一旁的主持人控制了一下場面，說：“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最後一個問題吧。”

黎華點了後排的一個男生。

“您覺得您人生中做出過最重要的一個決定是什麽？是當初回國創立全球嗎？”

整場都思維敏捷的黎華對著話筒沈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的時間，讓全場安靜下來，對他的回答充滿期待。

“全球是我進大學不久後就有的目標，所以當初回國，都是計劃好的。至於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應該是跟人打了一個賭，並且很幸運地，我贏了。”

他的嘴角帶著最溫柔的弧度，我的心跳聲聲劇烈。

“是什麽樣的賭？賭註是什麽？”男生追問。

黎華註視著我，答道：“賭註，是我太太的一生。”

一瞬間，喧囂聲將我們淹沒。

舞臺上的黎華眉眼溫柔，縱使他站在高處，眼裏依舊只容得下我一個人。

那一天，我輸掉了那個賭。

但是，我贏得了你的一生，這就夠了。

（完）

201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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