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手上的這枚戒指，我成了劇組的話題人物，一進組就被恭喜個沒完。尤其是黎華生日那天，他來劇組探我的班，更是引人側目。認識他的笑得微妙，連聲說我好福氣，不認識他的則有意無意地來向我打探。

不過《繭》本身劇情很壓抑，演員們又都很入戲，拍攝的過程就沒有那麽歡樂了，很多時候我在一旁看著杜雲芊演哭戲，自己也會難過到流淚。

兩個月後的盛夏，《繭》順利殺青。當晚，我包下了一家著名的酒吧，為劇組開一個殺青派對。

大家壓抑了兩個月，在最後的夜晚盡情狂歡，我跟大家一起喝酒聊天，烈酒下肚，微醺，抽身到露臺吹風，才發現杜雲芊一個人坐在露臺上。

“怎麽不進去跟大家一起玩？”我隨意地坐在她身邊。

她一動不動地眺望遠方，霓虹燈火在她臉上靜靜浮動。

“雲芊？”

她極慢地轉過臉，我嚇了一跳，那一臉竟不是光，全是她的淚。

“你怎麽了？”

她沒有擦去眼淚，只是扯動嘴角，擺出一個極其疲憊的笑容：“他們要結婚了。”

這或許是必然的結局，我知道，杜雲芊更知道，所以她並不期求我的安慰：“幫我進去拿瓶酒，陪我喝？”

我看了看地上的那個空酒瓶，還是起身走了進去。她已經失去了愛情，渴求酒精並不過分。

“原來你們兩個偷偷躲在這裏喝酒？”淩瑋翎跟著我來到了露臺。

我想我和杜雲芊的談話並不方便讓她聽見，正想找個借口打發她，杜雲芊卻坦然地邀請她：“坐啊，一起喝。”

“你醉了？”淩瑋翎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反常。

“有點，反正戲都拍完了，就好好醉一場吧，是朋友的就陪我。”杜雲芊說著，又喝了一大口。

淩瑋翎笑：“我還沒喝，你已經醉了，還用陪？”

“這才到哪？別小看我的酒量。”

她喝得太兇，淩瑋翎都有些遲疑了，我輕聲勸她：“雲芊，差不多了，再喝你要不省人事了。”

她一點也不聽勸，笑得花枝亂顫，霓虹在她的眼睛裏支離破碎：“那樣才好啊，太清醒多痛苦。”

“大小姐，你還有什麽好痛苦的啊？”淩瑋翎苦笑道，“家世又好，星途坦蕩，不知人間疾苦，你看看我，出了這個劇組，又不知道下次機會是什麽時候了。”

杜雲芊嗤笑出聲：“人間疾苦？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了。《繭》，就是我的故事，我就是活得這麽卑微。”

淩瑋翎一臉茫然，我怕杜雲芊酒後失言，趕忙打哈哈：“大小姐，這你真的想多了，《繭》純屬虛構，沒有原型。”

“若綺，你真厲害，能寫出這麽好這麽好的故事，能演你寫的故事，我很開心。”

我眼看著杜雲芊連酒杯都要拿不穩還大著舌頭說話，哭笑不得。

淩瑋翎順著她的話說：“若綺，你這麽漂亮又有才華，有那麽多讀者、粉絲，還有個完美的男朋友，真是人生贏家。”

大概是酒精上頭，被她這樣一說，我覺得自己確實太幸運了：“我運氣確實挺好的。”

“那也是你有才華，文筆好，大家才買賬。”

“那時候參加校花比賽莫名其妙地火了一把，讀者自然就多了，這個世界還是看臉的人多，說不定哪天你寫小說，也會有很多人看的。”

杜雲芊真的把自己喝到了不省人事，除了她，還有好幾個人喝得酩酊大醉，徹夜狂歡的結果就是弄到最後人仰馬翻。

我找服務員買了單，正想找人幫忙把杜雲芊扶回去，她放在桌上的電話響了，屏幕上出現的名字是杜司臣，我猶豫片刻，替她接了起來。

“杜先生，您好。”

杜司臣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戒備：“你是哪位？”

“我是方若綺，我們見過的，你還記得嗎？”

他立刻禮貌起來：“方小姐，您好，雲芊她現在不方便接電話嗎？”

我看了看趴在一旁一動不動的杜雲芊，無奈地說：“今晚我們殺青宴，她醉得有些厲害……”

杜司臣立刻說：“你們在哪裏？我過來接她。”

我一楞：“你在H市？”

“是的。”

我把酒吧地址告訴了杜司臣，又讓其他同事先回去，一個人陪著杜雲芊在酒吧等。

我原本也有些許醉意，但在露臺上吹著風，酒精漸漸就散了。杜雲芊依舊蜷著身子趴在那裏，緊閉的眼睛一跳一跳的，就連睡覺都不安穩，真是個讓人心疼的姑娘。

杜司臣到這裏的速度快得嚇人，他和我打了招呼，看到趴在露臺上的杜雲芊，蹙了蹙眉，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他環顧了一下一片狼藉的酒吧，發現劇組的人都走光了，轉過頭對我說：“方小姐，我就住在隔壁酒店，今晚雲芊就住在這裏吧，麻煩你等我一下，我把她送回房間，再送你回酒店。”

“不用麻煩了，也就十分鐘的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照顧雲芊吧。”

“不行，太晚了，不安全。”他很禮貌，也很堅決。

像他這樣出身的男人，擁有極好的風度與教養，送女性回家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松口：“好，那麻煩你了。”

杜司臣讓我在酒店大堂等他，他上去了好一會兒才下來：“抱歉，讓你久等了。雲芊醒了，所以耽誤了一會兒。”

“其實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去，把她一個醉酒的人留在房間裏不太好吧。”

他有所遲疑，可還是說：“沒關系，我們走吧。”

夜很深，馬路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寂靜地亮著。杜司臣是個安靜的男人，走在身邊一言不發，我覺得不自在，主動找話題：“杜先生來這裏出差？”

他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不，有些私事來找雲芊。”

我不可置信地問：“你是特地來這裏告訴她婚訊的？”

他側過臉看我，滿眼都是意外，在那之下，還有更多欲說還休的東西。

在此之前，我曾以為杜雲芊是一廂情願，但這一刻杜司臣的眼神告訴我，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杜雲芊深愛著他，也知道他讓杜雲芊心碎。

“方小姐，我很高興，雲芊有你這個好朋友。”

“雲芊開朗熱情，她有很多朋友。”

杜司臣輕輕動了動嘴角，神情被昏黃的路燈渲染得無比溫柔：“雲芊從小就活潑外向，大家都以為她很快樂，她很少跟人說心事，所有的脆弱都自己藏起來。所以，你是她很重要的朋友。”

“但是，有些事我幫不了她，比如今天。”

“她還年輕，很多事將來回頭看，並沒有那麽難。”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可她如果現在就是過不去，怎麽辦？”我看到杜司臣的表情僵了一下，大膽道，“杜先生，恕我冒昧地說一句，雲芊與你不同，你是大集團的繼承人，責任大於一切，但是雲芊生性自由率性，有些東西對你來說未必是最重要的，卻可能是她的全世界。”

杜司臣沈默了良久，自嘲地笑了一聲：“有些事，我也無能為力，她只能自己面對。”

我們的談話從頭到尾都很隱晦，但我相信，杜司臣是愛她的，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愛，否則他不會特地跑來這裏親口告訴她婚訊，也不會在夜深人靜的現在，無法掩飾眼底的無奈與痛苦。

我在酒店門口停下腳步，大堂溫暖的光線從身後照出來，襯得男人的氣質愈發清冷：“雲芊說，她很後悔，當日沒有嫁給夏以軍。不過我想，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一種情況下她會更痛苦。杜先生，你呢？你會後悔嗎？”

杜司臣一言不發地望著我，整個人都被一種盛大的情緒淹沒著。

我沒有等他再開口，直接與他道別：“謝謝你送我回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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