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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雞蛋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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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雞蛋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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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意識的瞬間, 我像是掉進了某個無底深淵,我沒辦法掌控我的身體,也沒辦法控制我的意識。

我能聽見很多人的聲音, 耳邊猙獰咆哮與冷靜命令一同響起, 還有雜亂的哭聲。

腳步聲雜亂, 病床滑輪音急促而緊張。

深淵之中意識掙紮沈浮, 直到我聽見了方女士和老祝的喊聲。

他們在喊我的大名。

“祝敘喬!”

巨大的推力從我的背後傳來,他們重重推了我一把,將我用力推出深淵。

耳側傳來松了一口氣的歡呼聲, 我聽見有人喜極而泣。

我猛然意識到, 也許在那一刻, 我跨過了死亡的邊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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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植物人並沒有讓我多意外。其實我能感覺到外界的變化,也能聽見裴問青的聲音, 同我講述過往的事情。

只不過這種意識時有時無,還得看情況, 大多數時候,我的腦子都跟死了一樣。

我身體動彈不得, 全身都和綁了鐵塊似的,根本動不了,手指勾一勾,讓裴問青放心, 都是我能做的極限動作。

他會帶著我曬太陽, 也會帶著我出門散步, 把我裹成一顆球, 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顧寒聲那個狗東西的嘲笑聲。

我醒來第一件事情一定要揍他。

海桐花的香氣微妙地漂浮在我身側, 裴問青和我說, 我十七歲的時候和貓一樣翻墻, 跳到他的面前喊他姓名。

很好看。

其實我那會兒在想老陳一個假期不見,腦袋怎麽又禿了,壓根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美好。

但轉念一想,他對回憶進行過修飾也在情理之中,其實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我總不好突然彈坐起身,和他說我其實形象超爛的吧?

那我還是要點臉的,那三年都給他看過了,就保留一下十七歲和十八歲祝敘喬在他心裏的美好形象吧。

躺的時間久,所有的記憶又慢慢恢覆完全,十九歲到二十一歲那三年被我刻意遺忘不少的記憶也在慢慢浮現。

被關在精神病院的那三年,我可能在渾渾噩噩的某一天,透過玻璃窗,看見了一雙通紅的眼,想來那個應該是裴問青。

他好像還哭了。

那段時間我活得像條瘋狗,那些鬣狗一樣的長輩們蜂擁而出,把我關在那間暗無天日的牢房裏,滿意地看著我像瘋子一樣嘶吼。

他們其實應該在那個時候就殺了我,而不是為了欣賞我被摁在地上下跪的樣子給我留了條活路。

我爸媽把我養成傻白甜,但我也沒真的流著蠢貨的血啊。

離開精神病院的那天是晴日,我回到瑜晟,一步一步接管一切。

也是在那一天,我收到了一份禮物。

瑜晟的股權轉讓書,對方無條件轉讓,那一段時間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是誰送的。

現在想想,應該是裴問青。

那些“長輩們”說裴問青對瑜晟虎視眈眈,他也只是想替我守好那些東西而已。

只是他下手那麽狠是我沒想到的,不過幹得漂亮,醒來要給裴青青比大拇指。

我躺床上躺得無聊,裴問青和我說高中時候的事情,我就在心裏和他解釋,直到他和我說周末欠他的約會。

這我沒辦法保證啊,誰會料到那天祝老三這麽心狠,我和方女士、老祝直接出了車禍。

我也沒料到那天是他的生日,他還要同我表白。

有點後悔。

與他錯過的十年歲月像是一道尖銳的洪流,沖刷當年的痕跡,讓我們彼此都遍體鱗傷。

真想快點醒過來,不想與他再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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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床上躺久了,無法感知時間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好在裴問青會與我說今天是幾號,已經到夏天還是秋天,冬天。

他會同我描述一日的時間天氣,會告訴我窗外是什麽景色,會牽著我的手,給我按摩,讓我那可憐的肌肉不至於萎縮得太快。

某一天應該是夜裏,他並沒有在我的身邊,我聽見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應該去了房間外。

可能過了半個小時,也可能過了一個小時,他才回來,牽著我的手,一言不發。

我的掌心能感知到一片濕潤。

那是他的眼淚。

他帶我出院後,其實很久沒有哭過了,同我在一塊時,大多時候也是情緒穩定的狀態。

我很難不懷疑他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什麽東西讓他那麽難過。

我躺在床上,思考了許久,才突然反應過來,我在我的手機裏錄了一段視頻。

那段視頻是趁裴問青和顧寒聲都不在偷偷錄的,硬要說內容,其實只是告別而已。

我那會兒還是比較擔心真死了,一句話都沒留給他們不太好,索性拿手機偷偷錄道別,把想說的話都錄了進去。

拍視頻的時候還險些摔到床下。

身體不好的後果。

裴問青握著我的手默默流淚,最後趴在我的身邊,用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說:“你還欠我一個願望……”

祝敘喬神燈的三個願望,他許了兩個,還剩一個。

我豎起耳朵偷偷聽,裴問青壓抑的聲音在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問我什麽時候醒來。

他還是把最後一個願望用在了我身上。

我想擡手摸摸他的臉,讓他不要浪費這個願望,就算他不許,我也會努力醒過來。

禍害遺千年嘛。

只是手指實在不受我控制,只能麻煩他自己拿起我的手貼住臉頰算作安慰了。

我在心裏嘆氣,放任意識模糊下去。

裴問青的生日快要到了,再不醒,我怕是要直接睡過新年。

“喬喬?”

在我遺憾之際,我聽見了一道女聲,很溫柔的聲音,有點像方女士。

我看不見她的身影,但我能聽見她和老祝的聲音。

他們在對我說,喬喬,回家了。

我都二十八了,不對,已經二十九,還喊我小名是不是有點太奇怪。

但方惟月女士並不覺得,我在她心裏,一直都是那個沒有長大的祝喬喬。

“青青等你很久啦,喬喬,回家去吧。”她抱住我,摸了摸我的頭。

我想開口問他們,那你們呢。

但我始終問不出口,只好同他們說,我跑出去了。

車禍發生時,方女士和老祝把我護在了身下,我第一次聽見方女士那麽尖利的喊聲。

聲嘶力竭。

“喬喬,往前跑……往前跑!”

我被他們用力推了出去,心口的傷在奔跑中痊愈,前方是出口,我看見了逃生通道。

有人在盡頭等我。

媽媽,我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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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力氣重新回到我的身體,我掙紮著勾動手指,觸碰到一片柔軟的肌膚,像是裴問青的臉。

我慢慢放下手,在摸到凸起的骨節時,總算能確定那是裴問青的手,於是屈起手指,勾住了他的。

緊閉的雙眼終於睜開,我緩緩撐起眼皮,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黑色。

房間裏沒有開燈,醒來的時間應該是深夜。

身體重新受到掌控的滋味讓我由衷感到舒適,我試著指揮自己撐起身體,然而躺的太久,行動還是很困難。

椅子跌倒在地發出重響,牽住的手忽地離開我,裴問青在我的床邊,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喊道:“敘喬……敘喬?”

我比較想讓他開燈,但是他現在這個激動到語無倫次的模樣明顯需要我安撫。

不然興奮過度怎麽辦。

我試著張口發出一點聲音,無奈太久沒用聲帶,死活發不出聲音。

裴問青重新來到我的身邊,牽住了我的手:“不著急,暫時說不出來話沒關系,你現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躺太久,現在清醒過來,身體機能在逐漸覆蘇,和說話這件事已經杠上了。

我就不信今天這句問好我說不出來。

裴問青牽著我的手,反過來忍下激動的心情安慰我:“沒事,不用這麽著急的。”

我搖搖頭,終於張口發出嘶啞磕絆,發音也不標準的話。

“裴、問、青。”

我一字一句喊他,說道:“好、久、不、見。”

“晚、上、好。”

他牽著我的手猛地用力,又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匆匆放開我的手。

過了良久,他才發出一聲抽泣,帶著笑,學著我的說話停頓,對我道:“好、久、不、見。”

哎呀,還給他感動哭了。

怪不好意思的。

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房間裏昏暗,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只好繼續慢慢說:“你、怎、麽、不、開、燈?”

裴問青沒有說話,似乎還沈浸在方才的激動裏,我想了一會兒,應該是他不願意讓我看見他眼眶通紅掉眼淚的樣子。

我和他都認識多少年了,又不是沒見過他哭,這麽害羞幹嘛。

和他比起來,我這個躺在床上的病人才比較難看吧,開顱手術要剃頭發,我都不知道我的腦袋現在這麽樣了。

現在照鏡子應該不會出現幻覺了,畢竟腦子已經治好了。

“又、沒、有、關、系,你、哭、的、樣、子、我、都、見、過、了。”

這句子太長,我說兩個字就要停一會兒歇一口氣。

身體給裴問青照顧的不錯,主要還是我自己控制的原因。

當植物人當了快一年,醒來能恢覆到這種程度我都要為自己驕傲。

“我不在乎這件事。”裴問青壓低聲道,我還是能聽見他話裏的哭腔。

我反手想勾住他的手指,又想擡手摸摸他,主要還是房間裏太黑,壓根找不到他。

夜盲這個估計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我在黑夜裏就是個瞎子。

“敘喬。”裴問青的聲音發抖,我擡起頭,適當露出疑惑的表情,反正他能看得清。

“現在……”他沈默許久,才忍下話裏的壓抑,對我道,“現在是白天。”

【作者有話說】

醒嘍!

*裴問青沒跪完的那一級石階,方惟月和祝泊聞替他們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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