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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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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又是一年中秋宴會, 桃花源武掌櫃雖說有了個當百戶的侄子,可沒關店做他的老太爺,仍舊開門迎客做生意, 因此李院的席面還是定的他家, 只是前來提食盒的夥計換了個人。

李媽媽得意洋洋的往喜春來送去了帖子,要不是前天張家傳來的消息略撲滅了些李媽媽的高興,分散了李媽媽的註意力, 只怕她還想親自上門去呢。

不過李媽媽就是去了也無用, 金媽媽沒來, 到末了只有個銀花捧著帖子過來赴宴。她只說自家中秋也忙哩,媽媽實在抽不開身, 所以叫我過來致歉等話,玉娘看著那帖子上烏黑的腳印偷笑, 銀花轉達時絕對用了修辭手法, 金媽媽原話可不這麽儒雅。

玉娘湊到銀花耳朵邊謔問道,“你媽媽罵了李媽媽幾句?”

銀花癟著嘴伸出一根手指來,“罵了足足有一個時辰呢。”

“這麽久?”玉娘大為驚奇, 這都有多恨李媽媽呀,不至於吧。

銀花呵了一聲,“罵李媽媽一刻鐘,罵你一刻鐘, 剩下都在罵晏老爺哩。”

我?

“天可憐見,我又怎麽得罪金媽媽了。”玉娘委屈,她和金媽媽都沒吵過架呢, 怎麽還得到了和李媽媽的相同待遇。

銀花反手指了指自己, 沒吭聲,意思表達的非常明顯。

玉娘也明白了, 識趣的低下了頭,好吧,橫豎金媽媽是在自己家裏罵的,聽不見就是沒罵。

“對了,你怎麽把樂器也帶來了?”玉娘轉移著話題,瞧著跟在銀花後頭的仆婦背著一把箏疑惑。

銀花笑道,“我媽氣頭上也沒讓送什麽節禮的,我想著咱們也好久沒在一起彈奏了,就把東西帶來了,除了我,你猜猜還有誰來?”

“我!”小七沒等玉娘回答,自己就從門外躥了出來,手裏高舉著弦子示意,腳步飛快的跑進了院裏,那活潑的渾然不像前幾個月在床上躺著生死不知的模樣,喘著氣的笑,“在家可把我憋死了,還是這裏舒服。”

“還有我呢。”楚楚也跟在後頭,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裳,白銀挑衫蜜合色的裙子,頭上插簪戴花,腕上玲瓏響的鐲,整個人說話也有底氣了,抿著嘴朝玉娘輕笑:“咱們可有大半年沒合奏了,有人一提議,我們就都過來了,大家一起過中秋。”

玉娘捂著臉,臉上的歡喜從眉眼一直流淌到了嘴角,“你們怎麽來了。”

她一只手牽著銀花,一只手又拉楚楚,左胳膊掛著小七,右臂膀貼著福娘,大家嘰嘰喳喳的,仿佛一瞬間就回到了當初學藝那會,大家擠在一個屋裏那樣熱鬧。

在歡喜間,忽然發覺有道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玉娘擡起頭,才發現晏子慎倚在門那含笑的望著自己,見玉娘看了過來,還得意的沖她一挑眉。

德行,玉娘不用猜也知道了組局的人。

開席之前,五人在院中擺好架勢,互相對望一眼,福娘一吹簫起頭,大家便集體合奏起了散曲《人團圓-相聚》,簫聲徐徐,琴聲輕快,琵琶管箏接力,弦子末尾獨奏,一曲彈完,席間落座的聽得有些不盡心,鼓掌又求繼續,其中尤以晏子慎的嗓門最大。

玉娘剛想瞪他,哪知身後頭眾人已經彈奏起來,恰是先前玉娘在屋裏常聽的那首《鳳求凰》,月光融融,院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抹笑容,玉娘這才恍然明白,合著這局現在才到關鍵之處。

她可不想被人白看了熱鬧,這院裏碎嘴可不是一個兩個,真上演了恐怕能被她們嚼上大半年。

玉娘趕緊擱下月琴,一個箭步沖上前去,硬生生就把晏子慎往東屋裏頭拖,直關緊了房門才松下口氣,一轉身才要抱怨,就猛不防地撞進了一汪含情的桃花潭水裏。

“你——”玉娘停住了聲,原本利索的口齒意外的有些卡殼。

不單是她,往日牙尖嘴利的晏子慎這會也磕磕巴巴的,說不出個完整話來,“玉娘……我……我想說……我家裏已經沒人了……不是,我是說我手裏還有幾萬兩銀子,你……你願意幫我收著麽。”

晏子慎的眼睛眨也不眨,整個人都期盼似的看向玉娘,祈求她嘴裏能說出自己夜裏翻覆睡不著所想的那句話來。

玉娘楞楞的看著面前的人,心裏又好笑又好氣,笑的是沒想到直到這會,晏子慎還拿銀兩來勾自己,希望自己能被那幾萬兩打動心答應;可玉娘氣得也是這裏,難道自己就為了那幾萬兩銀子嗎?

她在晏子慎期望的眼神中緩緩搖頭,見著人急切的想說話,玉娘伸手捂住了晏子慎的嘴,外頭還是那首鳳求凰,歡歡喜喜的調子,可玉娘神情卻不像晏子慎想象的那樣高興,反而有些難過。

玉娘嘆氣,她本不想這樣直說的,把話都攤開了好嗎?何苦非要聽難聽的話呀,“晏老爺,你先聽我說,不是我不答應,你,你知道我們這些做花娘的下場嗎。”

“命稍差一些的,連正經做客人都沒法,如娼家一般每日迎來送往、渾渾噩噩,便如豬狗一樣用得著餵點飯,用不著了就一腳踢開。”

“命好些的呢,落到了十街,倒是可以被當成人對待,可結果?”

玉娘細聲細語,挨個為晏子慎介紹起自家姐妹來,“譬如我大姐,嫁到了張衙門家為妾,執掌中饋好威風,好運道,可只要沒有生育,便終究提心吊膽,等年老色衰就有新妾進門,好日子眼看就到頭了。”

“我二姐做了商人外室,商人原配與她分隔兩地,倒是也如正牌夫妻一般生活,替商人理家事照料鋪子,可商人一旦到了錢財窘迫之際,就要把我二姐拿去典賣換錢,往日辛勞只做浮雲。”

“我三姐與書生情投意合,拿出了錢財資助他上京趕考,可書生一朝得名,便娶官宦女為妻騎高頭大馬做官去了,將她拋在了腦後,最後郁郁得病而死。”

“我四姐倒是沒有婚嫁,只老實的做著客人,可你瞧瞧,那些客人何嘗把她正經當個人物,黃縣丞不也只是拿她作花瓶點綴看待麽,偶一逢難,便要將她處置了結,問都不問一句。”

“六妹妹福娘倒是命好,有她親娘李媽媽為她謀劃,只是才傳出些名聲來,就引來了不軌之徒,將福娘看作奇貨可居,想用她的婚事做自己登天梯,婚喪嫁娶全由他們做主,若不是福娘最後拼死一搏,哪還有後頭陶老三的事情。”

“晏老爺,不,晏子慎,”玉娘鄭重地看著他松開了手,“你瞧見做花娘的下場了嗎?我不單瞧見,還處在裏頭待了六年,你叫我怎麽還敢信旁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可我不一樣啊!”晏子慎著急到恨不能拋開自己的心叫玉娘瞧瞧,“若我同他們一樣看輕你,看不起你,不拿你當人,我何苦這一年到頭的只消你一句話,便騎馬登船從長安趕到縣城,從縣城奔赴長安,況且……況且旁人做花娘都是為了皮囊,我是為你這個人呀。”

“可我不信,”玉娘坦言,“我不敢信,這遭瘟的世道不許我走錯一步,我姐妹們走錯了,我能幫她們,可我要是走錯了,誰能幫我?”

“與其這樣,不如不走,不走,就不會出錯。”

晏子慎看著眼前的玉娘,直到這會才發現玉娘已經長高了好些,已經到他下巴處了,昂起頭來眼神像鋒刃一樣,刺破了皮囊,收攏起了笑容緊繃著臉,他恍悟,原來這才是玉娘一直藏在心底的話。

“我可以等。”

晏子慎誠懇地看著玉娘,又重覆了一遍,“我可以等的。”

“你做花娘六年,我可以等你再過六年,十六年,二十六年,天長地久的,你總能看清楚我的心。”

屋內一片寂靜,院裏樂曲也彈到了尾聲,晏子慎屈下膝平視著玉娘,等待著她的決斷。

玉娘看著晏子慎,許久,她打開了房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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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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