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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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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驗

“誒呦, 縣丞大人,您這就要回去了?”那驛卒賈仁六擡頭看了看天色,此時東方霧色朦朦, 只依稀有些白光, 不禁好心勸告道:“您這也太早了,只怕到了城門口那兒還得多等會子城門才開呢,就是坐船, 官船怕是也要再等一二個時辰。不如在館驛裏歇歇腳, 再去也不遲啊。”

黃縣丞既然已經賣了小廝丫頭, 便只能自己將東西收拾出一包袱提在手裏,他又說路上兩人身單力薄怕招惹上麻煩, 叫榮娘把他那些簪環首飾都拆了下來,也放他那個包袱裏頭。

如今二人只布衣素服, 榮娘更是頭上手上半點裝飾也無, 拿汗巾子包著頭和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瞧著倒是沒那麽顯眼了, 她與黃縣丞兩人走在一處,若不是知道的,誰能看出是一對呢,只當是父女兩。

賈仁六一開口, 榮娘知道賈仁六先前一直幫襯著玉娘傳遞消息,自然緊跟著幫腔,“是呀老爺, 也太早了。”

黃縣丞臉色不大自在, 拍著榮娘的手勸撫道:“那船停靠也並不長久,我好容易同人定下了時間的, 若是遲了難免毀我信譽,依我看,宜早不宜遲,我還是早去等著為好。”

見他這樣堅持,賈仁六也只得點頭,沒法再勸,心裏可惜時間實在太早,那信件都還沒來得及給榮娘呢。

前天晚上傳的消息,昨日正午送了一次,昨晚又有了一封,他本打算今日正午送飯菜時塞過去的,這會兒被黃縣丞打了個措手不及,賈仁六看在銀錢的份上,便故意同黃縣丞獻殷勤道:“既然如此,下官也不好留您,這包袱讓我拿吧,大人哪裏能提這個。”

他才要上前,黃縣丞下意識的就拽緊了包袱,推辭道:“不用不用。”

“您還跟我客氣什麽?”賈仁六往前幾步就伸手去搶包袱,似乎沒註意撞到了榮娘身上,將人撞個踉蹌倒在地上,“誒呦,娘子莫怪。”賈仁六似乎嚇了一大跳,連包袱也不去拿了,忙用袖子擦了擦手,伸手過去將人扶起。

榮娘借著他的攙扶起身,右手摸著了個硬質殼子,悄悄按在掌下,故作生氣的推了賈仁六一把,“瞎了眼的,你往哪鉆,哪裏是想幫忙,分明是想搶包袱哩,老爺快走。”

賈仁六見榮娘收了東西,這便陪笑幾聲退後道:“是是是,兩位慢走,下官這就不送了。”

眼見著榮娘和黃縣丞罵罵咧咧走遠,他才聳聳肩,轉身關上了門。

雖然不知那人與這花娘搞的什麽鬼,傳的什麽信,橫豎與他無關,他只做自己的銀錢生意就是了。

這麽多年的驛卒生涯,賈仁六學會最大的本事就是裝糊塗,凡事不要去查前因,不要深究後果,只做中間那一環,像是幫人送肉食時手裏抹過的那手油,就這便足夠他的平安無事,活到現在了。

畢竟松昀館裏住過多少個官兒啊,裏頭的故事數也數不過來。

十幾年前,幾年前,再到今年,哎喲喲,賈仁六識趣的閉上了自己嘴巴,在登記簿上記錄下二十四日離館的消息,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出了長安,誰管誰呢。

為了安全,也為了身子,黃書瑯顧不得什麽體統,在街面上與那馬車夫討價還價好一會兒,才把價錢從每人一錢二分銀子砍到兩人二錢二分銀,聽得榮娘忍不住就挪開了步子翻起了白眼,鬧了半天也才只砍下二分來,虧他還是個官。

就在黃縣丞唾沫飛濺與人友好討論的空檔,榮娘剛才摔倒時腳踝似乎還有些疼痛,這便扭過身去靠著墻壁蹲下休息了好一會兒,許久才站起身來坐上了馬車,貪新鮮似的把頭挨在車窗那裏來回打量。

下了馬車,果然如那驛卒所說,西城門並未開啟,城門裏人群排了好幾條長龍,榮娘左右看看,見著緊挨門不遠處有個挑子高掛茶鋪二字的布招牌,就拉著黃縣丞道:“老爺,且去那裏等等吧,喝些熱水,這一早上我可什麽東西都還沒吃呢,又冷又餓的,等會還要趕路,叫我可怎麽走呀。”

榮娘皺著眉頭嘆著氣,看樣子,要是黃縣丞說句不答應,她就能當場哭出來。

黃書瑯有心想斥責她幾句,可看榮娘死活不肯挪動的步伐,就知道她是真的鐵了心想休息了,只得點頭,“好吧,去那茶鋪子裏替你叫碗茶水,略休息片刻,等城門開了就走。”

榮娘笑嘻嘻的貼著黃縣丞撒嬌,“黃郎果然還是疼我。”話是這樣說,心卻往下墜,都到要逃跑的時候了,黃縣丞卻對自己依舊百依百順的,自己與他在縣城不過逢場作戲扮花娘客人,哪有什麽感情,現在這樣容忍,恐怕老六那個傻子都知道是有所謀求。

及至到了那茶鋪,原來是木頭架子搭的一間小小鋪子,內有三五張方桌,八九條長凳,右邊竈火處放著兩個粗大水壺。

鋪裏一對夫妻在那收拾,男的瘸左腿,女的缺右手,雖然身有殘疾,幹活卻很利索,見著榮娘和黃縣丞撩開簾子進門,那男的忙上前笑迎道:“兩位客官請往這兒坐,您二位要點什麽?”

榮娘毫不客氣道:“給我們來兩碗熱茶,再有什麽糕點蒸餅也來兩碟,我們等會就要坐船走的,現在正餓著呢。”

“對了,老爺,”榮娘回過頭去疑惑的問著黃縣丞,“咱們坐的船是哪家的?是官船嗎?還是私人的?我有些記不清了。”

現在邊上又無旁個認識他的,黃縣丞就沒像之前對驛卒那樣隱瞞,朝榮娘解釋道:“官船還要再等幾日,價格也貴,不如私船來的又快又便宜,不消三日就能回去。”

“哎呀,”榮娘拍了一下手掌,高聲道:“我也認得幾個私船哩,是康家的船嗎?還是李家的?”

“什麽康家李家?”黃縣丞搖頭,“那船家姓馬,是我那女婿結交的舊友。”

“原來如此。”榮娘點了點頭,又有些嫌棄的看著要坐的桌椅,招手使喚小二道:“你去拿幹凈手布再擦一遍,對了,那茶碗和碟子也得用熱水燙過,別拿臟了的糊弄我們。”

等茶上來,榮娘才倒了半碗,喝了一口噗嗤一聲便往地上吐去,揪著那男小二罵道:“你這是什麽茶?又酸又臭,就是給那馬呀狗的去喝,他們也不肯喝的,你安的什麽心!”

小二委屈道:“奶奶,奶奶,您千萬別動手,我這裏茶碗桌椅都是老物件,經不起您摔打,這茶水是外頭船上壓艙底的散茶,我們也沒說這是什麽好的呀,一文錢一大碗,解個水渴,您不吃虧。”

“你還有臉說!”榮娘越發生氣,揪著小二就往竈火處走,要親眼看一看茶壺裏頭裝的什麽茶,離了黃縣丞幾步遠,她趕緊壓低了嗓子與那瘸腿小二快聲道:“我二姐是康逢新娶的娘子,她與我說過你是康逢的拜把子兄弟,如今我被這人盯著逃不脫,請快通知她們來救我,船就在小碼頭外,要緊,要緊!”

黃縣丞被榮娘這一鬧覺著有些丟臉,拍著桌子就叫榮娘回來,“別胡鬧,不過就是散茶,你想喝好的,上了船自然有,不許惹事。”

“哼!”榮娘這才作罷,推了那小二一把,趾高氣揚道:“今兒算你們運道好,碰見了我家黃老爺這麽個善心人,快滾。”

她鬧完也懶得再坐,幹脆拉著黃縣丞邊罵邊往外走,連茶錢也不付,倒讓黃縣丞暗喜,總算少花了一筆。

老老實實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門衛兵才打著哈欠姍姍來遲,一邊說笑一邊慢吞吞的開了城門,黃縣丞趕忙催著榮娘與自己快走,他也怕了榮娘惹事的速度,才在城裏就鬧了兩回氣了,等會碼頭上可別又鬧出什麽麻煩,吵嚷還無所謂,就怕傷著了哪裏,那是要跌價的。

到了小河流處小小渡口,已經有一只小船在那等候,撐桿的是個黃牙蒜頭鼻的男人,見著了榮娘就嘿嘿一笑,眼睛死死盯著人看,從上直下來回的掃視,還想扶著榮娘上船。

“起開點。”榮娘厭惡的揮開他的手,湊近了就是一股子的魚腥味,人長得也臭,“我自己能上。”

船艙比車廂寬敞,內裏還有一張矮榻可供歇息,榮娘毫不客氣躺了過去,像是累極了要休息,耳朵卻豎起想聽外頭人言語。

黃縣丞倒沒進去,只在船艙處和船夫交談,他倒小心,話語放輕了,生怕裏邊的榮娘能聽見,“怎麽樣,我沒騙你吧,這可是縣城裏頂尖的花娘。”

那船夫伸著鼻子往船艙裏邊嗅,美滋滋的哈著嘴,“不錯不錯,長得好,脾氣也辣,一看就好生養。”

“那是,”黃縣丞忍著味道拍了拍船夫肩膀,“若不是我家裏出事現等著湊銀錢,這樣的姑娘少說也要五百兩,,現在賣你才只三百兩,你算掙到了。”

“不過,”黃縣丞轉眼鄭重交代,“她的性子桀驁,你要是娶了還得多磨一磨,輕易別叫往外頭去。”

那船夫連忙點頭,“知道,等回去成了親就把她拴家裏去,沒下崽之前不叫她露面,您放心,什麽風聲都傳不出來。”

“嗯,這樣就好。”黃縣丞滿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心裏有些不安心,幹脆道:“我看你也別等回去了,等把我送到五蓮縣時你就在那夜裏先做熟了米飯,免得後頭又生事端。”

五蓮縣挨著清平縣不遠,也在運河旁邊,黃縣丞打算在那上岸坐馬車回縣城,免得叫船夫猜著了自己的目的地。

他這裏與船夫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了東西還有些可惜,要不是礙著顏面,時間又緊,榮娘少說能多賣個二百兩的,瞧他女婿介紹的都是什麽貨色,連五百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他這裏還盤算著縣城裏能再貪多少銀子,河東府府同知是他當初同榜舊友老師的學生同窗,只要銀子開道,也算能拉扯上幾分關系,有他老人家說幾句話,自己在河東府也算是有人照應。

只是不知道先該奉上多少銀錢?聽聞得他好詩詞歌賦,喬大戶家裏似乎有些前朝名士字畫……

黃縣丞為了自己的前程努力籌算,一直到天色漸黑,小船停泊下來才回過神進了艙內。

榮娘裝著不知情的和他抱怨,“老爺,這小船一點也不像官船那樣舒服,顛簸的很,要不然,咱們行慢些吧,我這晃來晃去的直犯惡心,還有啊,那船夫眼睛也不老實,賊眉鼠眼的,像個拐子哩。”

如今已經到了船上,黃縣丞的態度也懶得再像早上那會那樣和藹,黑下臉來不客氣的教訓榮娘道:“哪裏不老實!分明是你故意生事,還不安分些,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送回鄭家去。”

“回去就回去!”榮娘似乎被他這樣一訓有些臉上掛不住,跳下床榻就要往外走去,想和那船夫喊話,叫他往長安行駛。

“你——”黃縣丞一把扯過她的胳膊,把人撇在了榻上,“簡直放肆!”

只是他老胳膊老腿的,這樣一扽就有些吃力,榮娘摔在榻上倒沒有什麽疼痛,只是心裏更斷定了老黃有鬼瞞著她,不然怎麽這會不裝了。

她心裏壓著事,說話就有些不客氣,“老爺若是不願意回,那好,那您把首飾還我,我叫船夫快些走,早點到清平縣去。”

船艙裏的動靜怎麽能瞞過人去,那船夫饒有興致的把頭伸進裏邊觀看,都沒空分心觀察外邊,這會聽見榮娘說什麽清平縣,他納罕道:“不是五蓮縣麽,怎麽又改道了?”

“什麽五蓮不五蓮的,他是清平縣的縣——”榮娘話還沒說完,就被黃縣丞用力捂住了臉,手掌用力的幾乎將榮娘按進床榻裏頭去,任榮娘怎麽抵抗都掙脫不掉,顯然是氣極了。

“誒誒誒,”那船夫一看不樂意了,就要往裏走去,“你輕點,別把我娘子傷著了。”

娘子?什麽娘子?

榮娘大驚失色,這老畜生要把她賣給個醜八怪做娘子?!!

許是榮娘眼睛裏的震怒憤恨太過刺眼,黃縣丞另一只手往上蓋住了榮娘的眼睛,他嘆氣道:“榮娘,別怪我,老爺我也是為了咱們將來的前程呀,我救了你,你就當是給老爺報恩吧。”

畜生!畜生!

榮娘拼命的掙紮著想要擺脫黃縣丞的壓制,恨不能用牙撕了眼前這個老貨,自己對他就算沒有千日好,也有百日情吧,他是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的!!!

可不管榮娘怎麽使勁,黃縣丞全身壓制著她,半點也無松懈的意思,聽著那船夫漸漸走近的腳步聲,榮娘心裏絕望之意更濃,佛祖,菩薩,玉皇,土地,這數不清的神佛,怎麽就沒個人來救她!

對了,玉娘,榮娘想起自己這個五妹來,玉娘你在哪裏,快救救我啊。

她就是死,也不肯遂了老畜生的意。

榮娘還在竭力支撐,黃書瑯的體力有限,他壓制不了自己多久的,只要找著機會,自己拉上他一起投河,死也不放過他去!

還在用力,忽的聽見噗嗤兩聲,面前的黃縣丞忽然失了力道,軟下身子倒在榮娘身上,還有股熱乎乎的水流濺在榮娘手上。

榮娘傻楞楞的沒了動作,卻見黃縣丞被人一把扒開,麗娘手持著刀朝她一挑眉,得意的:“我就說了,他早晚死在我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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