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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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久而久之,這場拉鋸戰最終以我的勝利而告終,媽媽開始給我紮頭發了。我起初試著學習自己綁頭發,因為我始終認為自己是個有骨氣的孩子,有骨氣的孩子就是要說到做到,可是我的手太小了,根本抓不住那一把頭發,我抓住了這邊,另一邊的頭發又掉了下來,每次我都揪著我的一撮頭發,被自己氣到。“哎呀哎呀,我來我來。”媽媽又看不下去了。

其實我知道,媽媽並不是不想給我紮頭發,媽媽是喜歡女兒的,她喜歡給女兒打扮得美美的,姐姐小時候就是這樣,不過我的性格和姐姐全然相反,她也曾經試著改變我的風格,她在還沒有去拉絲廠上班的時候就嘗試過給我綁頭發,但是她一綁完我就馬上扯掉,幾次之後她也就放棄對我的“整改”了。這次我主動提出要留長發的確有些不合時宜,她實在是沒有時間給我綁頭發,她每天四點五十起床,五點半就要出發去拉絲廠了,我一般睡到六點起床,為了趕校車,我真是犧牲了多少年寶貴的睡眠時間呀。她答應給我綁頭發之後我的作息就相應地改變了,她五點半出發前會把我叫醒,當然那時候我整個人就是半夢半醒的狀態,所以一般情況下都是媽媽把我從被窩裏面拖出來,我靠在她的身上她開始給我梳頭,媽媽梳頭可用力了,頭發綁得緊的不得了,可能我的發際線在那時候就開始慢慢往後移了吧。她綁完頭發就會把我放回被窩裏,“頭發綁好了,你不要動來動去了”,說完就是聽見她關門的聲音了。為了等我起床的時候頭發不亂成雞窩,我都不敢大幅度轉動,我就瞇著眼睛繼續睡覺,等著奶奶來叫我起床。

我一直覺得我熱愛學習的巔峰就是在小學,大多數小孩兒都是小學各種玩耍,越長大越努力讀書,我恰恰相反,小學的我每天只想著讀書,後來上了初中、高中卻越來越想放飛自我了。

前面說到幼兒園時候的我是不寫完作業不吃飯的,其實小學時候的我也是這樣,所以到了五六年級,作業逐漸多起來的時候,我每次都被爸爸媽媽勸著去吃晚飯,這場景放到初中、高中,一定是碰不到的,後來的我已經蛻變成把作業放在一邊,先追劇追個夠,第二天去學校補作業的人了。

這裏還是要說到在拉絲廠的那段時間,因為印象過於深刻。我每天坐校車回來,一下車就去媽媽的拉絲廠,媽媽的拉絲廠就在馬路邊,我一定不會走錯。到了那我要先找到媽媽的自行車,把我的書包放到媽媽自行車上的簍筐裏,接著就是自行車旁邊會有兩張凳子,都是媽媽事先給我準備好的。高的那張是給我放作業本的,矮的那張是給我坐的。我就搬著這兩張凳子去門口找個安靜的地方開始寫作業,不過去過拉絲廠的人都知道,附近根本沒有什麽安靜的地方,全是一些機器與毛竹之間相互碰撞的聲音。要是下雨,那就更喧鬧了,我只能坐到廠子裏面去,那“轟隆——轟隆——”吵得我耳膜疼痛,真的有一種撕裂感。

媽媽是在我三歲的時候開始去拉絲廠工作的,如今已經在裏面工作十七年了,她的耳朵早已受損,越來越聽不見了。正是由於小時候接觸過過於吵鬧的環境,以至於之後的我一直對那種環境有所抵觸,只要一種吵鬧的聲音在我耳邊停留過久,我的耳朵便會不自覺地開始有疼痛感,這大概是從那時候留下來的毛病吧。

在拉絲廠的生活沒有朋友,只有我自己,如果作業少的話,我只能自己找樂子消磨時間。拉絲廠,毋庸置疑,最不缺的就是毛竹。廠子外面的地上堆著山一樣高的毛竹,砍毛竹的人會用機器把毛竹砍成長度差不多的一節一節的樣子,接著運到另一臺機器,毛竹就會被分割成一片一片,接著就是我媽媽所處的位置了,把粗糙的毛竹片源源不斷輸送進機器,出來的就是毛竹絲,媽媽就像卓別林飾演的流水線生產的工人一樣,一天十幾個小時,不知道要重覆幾萬次同樣的動作。

我那陣子唯一的朋友就是一節一節的毛竹,廠子外面有好幾個浸泡竹絲的大池子,裏面水的顏色是綠色的,聽說竹絲放裏面浸泡了之後就不容易腐爛,就算本身有點腐爛的竹絲經過這一池水,常人便看不出來了。可想而知,這池子裏的水是有化學藥品的,所以媽媽不允許我過於接近它,池子旁邊會有一些廢棄的毛竹,我就是拿那堆竹子來玩兒的,玩什麽呢?過家家。只有我一個人,我便把毛竹也變成人,我抱著它旋轉跳躍,閉著眼,竹子上的灰塵轉移到了我的身上我卻全然不知,當然事後我就會被媽媽逮住教訓一頓。不過媽媽也知道,廠子裏根本沒人陪我,我不去外面亂跑已經是算聽話了,她也不好意思對我過分苛求,有些時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姐姐的成績沒有很好,但是她很努力,比我用功多了。她準備高考那年,她17歲,我8歲。她半個月回來一次,只能在家裏睡一個晚上,她班主任讓所有同學簽了自願返校書,周六下午回來,周日早上去學校。但是回來的那一個晚上並不是她的放松時間,她可能只是回來好好洗漱一次,接著轉換個場地繼續學習。那時候我們家沒有節能燈,都是黃色的燈泡,也沒有專門學習的地方,只有吃完飯的那張桌子。吃完飯我們就待房間看電視,只留她在外面,也沒有暖氣,冬天凍得不行,媽媽就給她灌個熱水袋,熱水袋也不是充電的,媽媽要燒水。夏天熱的時候就搬個小電扇過去,真的是小小一只,放在桌子上就行。她每次都學習到很晚,來床上睡覺的時候我早就睡著了。爸爸為了她能看清一點,把她頭頂上的25w燈泡換成了50w的。

那天我們坐在小方桌上吃晚飯,這是一張木制刷了黃漆的桌子,但是已經搖搖欲墜了。爸爸媽媽吃飯,我吃泡面,我可愛吃泡面了,現在還是很愛吃。他們在談論姐姐考什麽大學。我順勢接了一句:她要是考不上二本怎麽辦?那時候我從來沒有意料到,這句話會給我的童年帶來陰影,至今無法消除。

我說完這句話之後,媽媽神色大變,暴跳如雷,她大聲斥責我,罵得很難聽,不過那些話我是聽慣了的,我早已免疫了。本以為她說完就好了,我默默聽著她說,她生我一點用都沒有,小孩的嘴是最毒的,我在詛咒自己的姐姐,她恨不得打死我,我怎麽不死遠一點……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我第一次在她罵我的時候逃了出去,我抹了抹眼淚,跳下凳子,在黑漆漆的外面找了個角落躲了起來,那瞬間什麽鬼、怪物我全都不在意了,我覺得媽媽比它們還讓我覺得害怕。一會兒,我聽到爸爸媽媽打著手電來找我了,爸爸向來是說不過媽媽的,他每次只會跟媽媽說:“你少說點,小孩兒又不是故意的。”可是媽媽並不會覺得我是無意的,她變本加厲,她說等找到我要把我抓回去再把我耳朵擰下來,她要揍死我。我就蹲在那瑟瑟發抖。後來是爸爸先找到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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