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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騅小馬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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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騅小馬駒



清晨的濕氣還沒褪去,老於就起床準備幹農活了,推開門,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眼前出現了令他意外的事情。卯卯正坐在院子裏,身邊不知從哪來的一堆青草,卯卯正一根一根,餵著馬兒。

見老於出來,卯卯得意地說:“早!”只是一個簡單的早字,但語氣和眼神都是在炫耀。

見馬兒吃草了,老於有些楞神……這說明馬兒不久就要離開這裏了……平覆了一下心情,老於笑著走上前,拍了拍正在吃草的馬兒:“我家的牛,終於能休息啦!”馬兒甩甩頭,輕嘯了一聲,用頭蹭了蹭老於的臉,老於開心道:“還以為長大了呢,還是一樣嬌氣……”

二人笑著笑著,突然同時安靜了下來……他們都知道,馬兒開始吃草了,就需要更廣闊的地方,需要一個草原……這山中的小村莊,沒有那種廣闊的草原……沈默了一會,卯卯開口問:“於老您對外面的世界,真的已經毫無留戀了嗎?”

老於搖搖頭:“要說遺憾,或許有點,但留戀……沒有了……”

馬兒能明白老於的意思,喘著氣,低頭蹭著老於的臉。

卯卯見馬兒焦急,繼續問老於:“您不想出去完成遺憾嗎?”

老於笑了:“既然是遺憾,便是不需要去完成……即使完成了,也會有新的遺憾……這些年在這山裏我想得很明白了,這遺憾啊,就像山頂的雪球,越想完成,就會越滾越大,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它留在過去就好。”

“不可惜嗎?”卯卯問。

老於起身拍拍自己的腿:“有什麽可惜的,我這老胳膊老腿的,放棄這裏安心愜意的生活,出去給別人添麻煩,才叫真的可惜!”說完又看了一眼馬兒……欣慰,不舍,希望,全都包含在了這一眼……然後轉身,拿起他的鋤頭,下地去了。

卯卯目送走了老於,轉頭對馬兒說:“你聽見了?很多事情不能強求的……老於在這過的挺好,咱們不能逼著他跟我們一起出去過那種未知的生活。”

馬兒低下了頭,有些失望……這大概是它第一次接受不得不的事情……但無能為力,只能接受……

隨著馬兒一天天長大,食量也愈發膨脹,村子周圍的草木已被它吃得七七八八,偶爾餓急了還會舔舔卯卯的左手……要離開村子的事情一成定局……沒過幾天,卯卯和馬兒就要跟老於告別了……

老於戀戀不舍地看著馬兒:“你給它想好名字了沒有?”

卯卯點點頭:“它叫小於。”

老於一楞,笑道:“你點我呢?”

卯卯也笑了:“我見您看它的眼神,羨慕,驕傲,也不少與我提起它是匹良駒,能成就大業,每每說起這個,您就很遺憾,所以給它起名小於,說不定它真能替您完成遺憾……”

聽完卯卯這番話,老於的眼眶不知不覺濕潤……畢竟還是見過世面的人,他沒讓眼淚留下來,笑著長嘆一聲:“也好……我看不見的世界,它能替我看看……也好……”

馬兒乖乖地低下頭,蹭了蹭老於的臉,將差點落下的淚水蹭去……道完別,卯卯便牽著它,朝著山下走去……

一人一馬,走得很慢……馬兒三步一回頭,直到看不見在村口送行的老於……直到看不見村子……

“現在就我和你了。”小於在河邊吃草,為了方便,脖頸處綁上了陸英結的草繩,卯卯在一邊等著,自言自語道:“唉……也不是山下現在怎麽樣了,是什麽光景……還有沒有塊安全的地方讓我們待著……”

“沒有了哦……”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到卯卯耳朵裏:“現在外面更亂了。”卯卯辨著聲音四下張望著,目光鎖定在了下游不遠處的紅色身影上,那身影慢慢靠近:“幾十年前倒是安靜了一些,但也沒多久……你現在下山,就別想著什麽安全的地方了……哪哪都不安全。”

“阿宓……”卯卯喚著那人的名字:“你怎麽來了?這附近?有羿神的魂魄?”說著,卯卯看了看周圍的荒山野嶺,除了他倆,沒有其他人……這座山卯卯住了幾百年,熟悉得很,山上也就之前的那個村子……難道……魂魄在村子裏?

也不顧卯卯神情變得緊張,阿宓緩緩走近他:“是啊……不然我來這幹嘛?”

“在哪?”卯卯警惕地問。

在卯卯身邊停下,阿宓輕笑著,拍了拍一邊正在悠閑吃草的小於:“在這!”

阿宓手落下的一瞬,卯卯眼中閃過一絲敵意,小於被一個陌生人無故拍了一下,立刻擡起頭來,警惕地看著阿宓,若不是卯卯在身邊,還跟這個陌生人聊著天,小於大概就一蹄踢過去了。

捕捉到了卯卯的敵意,阿宓皺眉問:“怎麽了?這次很輕松啊……只是一匹馬而已。”以前的對象都是人,別說卯卯,自己下手時也有些顧慮,但這次是一匹馬……阿宓覺得應該沒什麽,沒想到卯卯會這樣看著自己,比以前更兇狠。

卯卯輕輕拉過小於,將它擋在了身後:“它不行,你有空的話就等著吧。”以前也不是沒有靜靜等待那些人去世的時候,生命來來去去卯卯也早就習慣,這些年無論遇到誰,卯卯都能欣然接受他們會死去,小於也不例外,卯卯能接受它生命的消逝,但阿宓現在就要取走魂魄,卯卯不接受。

但阿宓不知道卯卯與小於的關系,她不解:“為什麽?一匹馬而已……下了山,我給你弄一匹更好,更快的馬!”

“不一樣……”卯卯堅定地說:“以前什麽人我都隨你了,這次,小於不行!”

“小於?”阿宓念著馬兒的名字,伸手想撫摸一下它,小於看著伸過來的手,立刻躲閃開來,還不忘朝著阿宓啐了一口。阿宓不在意小於的反應,笑著對卯卯說:“原來它也有了名字啊?”她這麽說,是想提醒卯卯,卯卯這個名字,是她起的。

卯卯嘴角抽了抽,並不想笑,但又不知對阿宓這話做何反應。沈默了一會,卯卯無奈道:“你知道的,它有名字……你不能……”卯卯第一次,有些討厭自己的名字了。

阿宓心領神會,點點頭:“但我不懂……不過是匹馬……”

“那我也不過是只精獸,是不是有必要的時候,也能犧牲我?”卯卯淡淡地問,心中有些堵,他有點害怕聽到阿宓的答案。

阿宓倒是被卯卯問住了,這些年,她一直專註著羿神魂魄的事情,一開始卯卯身上就沒有魂魄,那以後也不會有,她便從未考慮過傷及卯卯性命的事情,卯卯的這個問題,她還真沒想過……不過當下細想了一下……阿宓鄭重地說:“不知道……或許會……”

聽到阿宓的答案,小於比卯卯還急,一躍而起,準備踏向阿宓,還好卯卯手中握著繩,拉住了小於,不然小於四蹄,還真的就踏在阿宓身上了……

阿宓倒是淡定,或許面前的事卯卯,她已經習慣性地信任他了,見卯卯安撫住了小於,阿宓看著它,讚嘆道:“真是一匹忠心的好馬啊……難怪你舍不得……”說著,阿宓才靜下心來,細細欣賞著小於……健碩的身軀,烏亮的毛發,雪白的四蹄踏在地上渾厚有力的聲音,頭一甩,鬃毛飄逸,在陽光下如絲綢般光亮:“真漂亮……”阿宓不禁感嘆:“漂亮得我也舍不得了……”

聽阿宓松口,卯卯乘勝追擊:“舍不得,就等著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等了。”

阿宓遺憾地嘆了口氣:“可是這是最後一個了……收了這個,就能覆活羿神了……都已經幾千年了……”

“都已經幾千年了!”卯卯截斷了阿宓的自艾自憐:“也不差這幾十年!你命長!我也命長!很劃算的!”

卯卯還是第一次如此堅決的拒絕自己,阿宓笑著點頭同意:“但……你會騎馬嗎?”

“怎麽不會!”卯卯理直氣壯道,小於也在一旁表示不滿。

阿宓擺手示意小於冷靜:“我的意思是……你會馳騁嗎?”

“那有什麽難的?”卯卯反駁道。

阿宓看了看挺拔的小於,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摸,又被小於躲閃了……小於這是厭煩死自己了……阿宓收回手,笑道:“好的騎手,能與良駒達成互助的配合,騎手駕馭良駒,良駒也在駕馭騎手,二者親密無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說著,阿宓大量了一下卯卯:“你這樣的……就空有它對你的信任,別到時候,它為了費心費力地配合你,無法發揮自己最大的能力……浪費了這匹好馬。”

卯卯反過來也大量了一下阿宓:“你還懂馬?”大概是以前沒遇到過什麽騎兵,卯卯竟不知阿宓對馬還有如此了解。

“略懂……”阿宓淡淡道:“涿鹿之戰除了那些勇士,還有不少英勇的坐騎,其中不乏馬匹……當年也見過不少……”說著又上下看了看卯卯:“沒見過你這樣的……配這匹馬……”想了想,阿宓改口:“配小於,簡直可惜了它。”

阿宓一直在損卯卯,最不高興的便是小於,氣呼呼地吐著氣,蹄子不停地跺著,將地上地泥濺到阿宓身上……但阿宓倒是不介意,她心裏只有小於身上的魂魄,其他的事情一點也不重要。

卯卯沒好氣回道:“我知道它配我很浪費!浪不浪費的你也不能現在就打它的主意!”

阿宓挑了挑眉,點點頭:“嗯,我方才說了,暫時不會,我說到做到的。”

卯卯冷笑了一聲,他可無法確定阿宓真的能說到做到……這個人,幾千年來,每次見到她,都比上一次更瘋些……卯卯摸了摸小於:“小於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良駒,你打它的主意,比給我當坐騎更浪費!”

“百年?”阿宓詫異,但想想,卯卯應該是不懂馬,然後笑笑:“看來跟你說它是良駒的人,也沒見過幾年世面嘛……”說著又欣賞起小於:“它可是千年難得一遇啊……”

“這麽罕見?”卯卯是沒想到阿宓會這麽說,驚訝地看著小於。小於則高傲地擡著頭,嘚瑟地向卯卯炫耀著自己。

“當然了……不然羿神如此神武,他的魂魄怎麽會落在一匹普通的馬身上?”阿宓笑著說道:“我就說這樣的良駒給你就是浪費吧!你連它的好賴,都看不明白!”

卯卯是看不明白,他只知道,小於很漂亮,半歲餘,看著比一般的馬都高大,除此之外,他一概不懂……想著,卯卯黯然低下頭,他很想懂小於,更想同小於,像阿宓說的那樣,親密無間,但他可能做不到,也像阿宓說的那樣,只會是小於因為要配合自己,無法發揮它最大的能力……

小於見卯卯神色黯然,湊了上去,蹭著卯卯的臉,不悅地瞪著阿宓。

阿宓一臉無辜:“我怎麽了你這樣看著我……我說的句句屬實……你也就是沒有見過外面的廣闊天地,你的這位主人,真的配不上你!”

聽著阿宓的話,小於又啐了一口……卯卯伸手撫摸著小於的臉,安慰道:“不生氣……她說的真不真都無所謂,等我們下山了,你見過更多的人以後,決定權都在你……”

卯卯的話並沒有安慰到小於,反而讓它更焦躁,撒著嬌,跺著腳,極力想告訴卯卯,自己不想離開他。

見他們難舍難分,阿宓又無奈又好笑,但卯卯有一件事,又說得不對了:“你以為配得上它的人就好找?”

阿宓一問,卯卯又疑惑了:“人……山下不到處都是?都死光了?”

“那倒沒有這麽嚴重……”阿宓擺手笑道:“不過……山下雖然人多……大多都是泛泛之輩,很多人甚至連你都比不上。”說著朝卯卯挑了挑眉:“你是知道的!”

卯卯這幾千年,也不是白活的,山下那些平凡的人,自然比不過他幾千年的歷練……這麽說來……活了幾千年的自己都配不上的良駒……需要的是什麽樣的主人……

見卯卯低頭沈思,一旁的小於對自己就沒個好臉,阿宓解釋:“我說你配不上這匹馬,並沒有一絲絲貶低你的意思……你現在想想,能想明白吧?”

卯卯擡起頭,看了看阿宓,猶豫地點點頭,難怪老於說自己配不上……當時還想著老於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平庸,才這樣說的……現在細想起來,他對馬如此了解……說明他年輕的時候,常年與馬相伴……如此愛馬之人,這樣一個不知見過多少千裏馬的人……怎麽會配不上一匹好馬:“那豈不是……下了山也不一定能遇到配得上它的騎手,那它不是這輩子都可能發揮不出它最大的潛能?”

“這有什麽的?”阿宓無所謂道:“這個世上無法完全釋放自己的人多了去了!它只是一匹馬!不能便不能了……還能怎麽樣呢?”

她真的……好無所謂……常年與阿宓相處,身上多少也有些她的毛病,若這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卯卯也會覺得無所謂……如今真切感受到……這得是多麽遺憾的事情啊……或許老於的遺憾,也是沒有完全釋放自己吧……

“你該不會是在惋惜吧?”卯卯看著一臉憂慮的卯卯:“它只是一匹馬……於山下那些人而言,甚至比不過田裏能飽腹的糧食……我要是現在告訴你,若它遇不到那個它命定的騎手,它在大多數人眼中,可能就是一塊能飽腹的肉,你是不是要哭死在這裏?”

阿宓說話越來越狠了……有蘇都沒說過這麽難聽的話……卯卯倒吸一口涼氣,按捺住自己的情緒……雖然阿宓說話很難聽,但她說的,也都是實話……千裏馬又怎樣,若遇不上需要日行千裏的人,那千裏馬,還不如豬圈裏能飽腹的豬……卯卯黯然地看著小於,輕輕地撫摸著它:“最慘的是……我知道它是一匹千年難得的良駒……它自己也知道……而我卻配不上這匹良駒……它也等不到那個良人……就這樣碌碌無為,終其一生……”

“你好感性啊……”看著黯然的卯卯,阿宓有些惻隱,畢竟相識千年……沒有半點感情是假的:“看來你是真的投入了許多感情……”阿宓輕笑著,心中暗暗決定,今後再也不提小於身上魂魄的事了……雖然是最後一個了,雖然她也很著急……但幾十年,她還是等得起的。

不知道應該怪命,還是應該怪自己這麽長的歲月裏從未努力過,才導致如今小於難顯其榮光……卯卯輕笑著,自嘲著……拉了拉手中的草繩:“我們走吧……”小於知道卯卯情緒低落,乖乖地低著頭,跟在他身後……卯卯轉頭問阿宓:“你要跟我們一道吧?你不是……”

“是!”阿宓打斷了卯卯的話,她決定了不再提,那卯卯也別提最好:“與你們一道……我倒要看看,這世上有沒有能配得上小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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