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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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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城



眼前的一片白,不知什麽時候漸漸變成了一片黑暗,在黑暗中的時間,好像比剛才白茫茫的一片時,更長......不知休息了多久,卯卯隱約聽見門外傳來陣陣嘈雜聲,他摸索著,握住拐杖,小心翼翼地往聲音的方向靠,小小地移動步伐,走了好久,面前被硬物擋住,伸手摸了摸,觸感似木頭......應該是門板......是到門邊了......

停在門邊,卯卯耳朵貼上門板,仔細地聽著......剛才感覺聲音那麽嘈雜,以為是在吵架,現在細細聽,好像是賀喜?

“聽說你們家救了一位患雪盲癥的旅人?真是做了一件大善事啊!”

“好像那旅人還是從中原來的?這一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還好經過我們這,遇到了你家這麽好的人。”

“幸好我們這偏僻,就算那人有仇家,想來也追不到這裏!你們真是幫了他大忙了!”

“就是啊,我們這也算安全,讓他養到痊愈也不是問題!你們家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們說!”

這裏的人挺熱情啊......心又善......唉,可惜自己看不見了,也不知道他們說的安全,是怎麽個安全法......是莘故哪的機關重重,還是李其那的武德充沛......自己當真要在這裏,什麽都不幹,就這麽呆到痊愈?問題是......餘荼說過......未必能痊愈......

冷風從門縫灌了進來,一時沒有適應,卯卯打了個寒顫。

門外聽見動靜,都向屋內張望著,有人關心道:“是客人不習慣我們這的氣候吧?對於中原人來說,這裏確實太冷了!沒事兒,我家前年打了只豐毛的野獸,我一會把獸皮拿過來,借給客人用幾天。”

卯卯正打算開門婉拒,卻一直沒摸到門把,只聽見屋外傳來餘荼的聲音:“謝謝嬸嬸了,我家禦寒的東西,對我們來說本事夠的,是我粗心沒想到客人會不習慣,還是嬸嬸心細!”

剛才說話那人大笑著:“哪的話!助人乃是善舉!我這就回去拿來!”

聽起來所有人都怪熱情的,搞得卯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屋外的嘈雜聲漸漸散去,門突然被打開,一陣寒風吹了進來。

“您怎麽站在這!”緊接著是餘荼緊張的聲音,隨後門快速地關上:“剛才沒凍著您吧?”

卯卯搖搖頭:“沒事,開始適應這裏的天氣了......”說著,卯卯聞到了一股香味,想辨別一下到底是什麽香氣,卯卯用力吸了吸鼻子。

見卯卯吸氣,餘荼笑道:“這是鄰居今年用幹松針熏制的彘肉,怕您一路辛苦,沒吃上什麽好東西,便給了我一些來招待您,可惜她今年沒熏多少,就這麽點,全拿來了。”

“你們城的人可真熱情啊!”卯卯摸索回桌邊,又安然地坐下......估摸著自己也休息了一天了吧......坐得腰酸背痛,又不敢說,就怕自己表現出一點不適,餘荼又要大張旗鼓了......

“這都是分內的事。”餘荼笑道,聽起她應該在忙:“我們這的人,從小就被教誨,要心懷仁義,對人要有大愛......長幼有序,尊卑分明,對客人要以誠待人,以禮相待!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您別多心。”

“沒有沒有!”卯卯害怕餘荼誤會,忙解釋:“我多什麽心,就是覺得你們這的人心太好了,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這座城太偏僻,周圍還常年積雪,餘荼倒是沒有出過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自然不理解卯卯說的不習慣。

“嗯。”卯卯解釋:“以前遇到的人,雖不至於各個歹毒,但每個人都獨善其身,有閑餘,才會考慮他人,你們這傾囊相助......我有點不習慣。”

“怎麽會呢,有多少,就應該給多少啊......這樣才能留下美名。”餘荼說這話,還伴隨著竈臺的聲響。

“這美名......有什麽用?”在卯卯看來,不過是虛名而已......

“名聲當然重要......”餘荼端著熱騰騰的食物走了過來,將食物放在桌上:“像我們城主,便是德高望重的大善人,名聲好,才能服眾啊。”說著,拉過卯卯的手,將盛著食物的碗放在卯卯手裏。

卯卯端穩碗,箸已經放在碗上了,拿起箸,扒拉了兩口,那熏肉,香是香,但沒有一點鮮味,吃著柴,還有一股燒火的煙熏味......有點想念莘故那的鹵水的味道了......

見卯卯正常吃飯,餘荼又繼續問:“若是沒有名聲,怎麽分尊卑貴賤?”

嗯?人本就不應該分尊卑貴賤......不過好像也沒有哪裏,不分的.......回憶了一下,卯卯答:“自然是身世,亦或者功績,再怎麽也不會按名聲吧?”

“我們就是啊......”餘荼回答:“行善事,積陰德,留一身美名......便會受人敬重,自然會收到追捧。”

“那你把我帶回來,算是一件善事嗎?”卯卯隨意問著,他本以為餘荼救下自己,是因為她除了能獨善其身之外,還有結餘,現在看來,好像不是......剛才聽說她家取暖,多自己一個人,是快不夠用的......

“當然算了!”餘荼興奮地答:“救人一命,是件大善事!剛才街坊鄰裏過來,就是想看看,您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也想盡一份力!”

敢情他們把自己當指標了?卯卯點點頭:“原來如此......你們幫了我,自己還能自保嗎?”

“在城裏,沒關系的。”餘荼答:“剛才嬸嬸給了獸皮,他們家若是不夠,其他人自會相助。”

感覺這的行善,就跟中原的銅錢一般:“每天在不經意間做了這麽多事情,你們怎麽讓別人知道你們的善舉?”卯卯繼續問著,他很好奇,不可能每個人身旁都跟著一個記錄善舉的人吧......若是旁人不知道,那他們的善,不是白行了。

餘荼繼續解答:“自然是說出來,人盡皆知啊!”她回答的理直氣壯,好像是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回來的時候,與我父母說過了,在我為您療傷上藥的時候,我父母馬上就去告訴街坊鄰裏了。”

所以剛才門口才聚集了那麽多人,都想在餘荼這分一杯羹啊......剛才還覺得這的人挺好的,怎麽知道的越多,越覺得瘆得慌......想到這些好,都有如此強的目的性,碗裏的肉也變得更不香了......可是自己的眼睛......也不允許自己先行離開:“那......你們這樣......還算是在做善事嗎?”卯卯弱弱地問。

“做善事還有什麽算不算的?”餘荼不解。

卯卯繼續說:“善......不是發自內心的嗎?聽來,你們這的人,行善積德,就是為了留下美名,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追名逐利......若沒有名利,那是不是就不行善了......”

聽完卯卯的疑問,餘荼安靜了下來,她在想,若是沒有美名,沒有名利,她還會不會那麽努力的去善良......或許會,但可能不會那麽努力......或許得先自保......但如今的行善,就是為了換得美名,有這些美名,才有更多的物質......要不是將卯卯帶回來,她今晚大概是吃不上這熏肉的......突然間,她也分不清她當時將卯卯帶回來,是為了救卯卯......還是為了這約定俗成的好處......

見餘荼沈默許久,大概是自己剛才的話惹她不高興了?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卯卯忙寬慰:“不過嘛......你們這樣的規矩定的也挺好的,至少大家會為了自己的目的,不去作惡......很容易就能得到中原難得的太平。”

“嗯......”餘荼知道卯卯是在寬慰自己,弱弱地回應著。

聽見餘荼的回應,好像沒有不高興,卯卯松了口氣......還有一件事情他很好奇:“但是你們城中的人都如此善良,若是有外敵入侵可怎麽辦?光靠嘴巴說?若是那種只想吞滅你們的敵人呢?”

“從未有過......”餘荼回答。

“從未有過?”卯卯難以置信:“中原幾百年來不是你吞我,就是我吞你......你們這能光靠說......就平息戰爭?”不可能的啊......兼愛如莘故那邊,靠的都是強大的武器,外敵才不敢侵犯......沒有武力,怎麽可能沒人覬覦......

餘荼不理解卯卯為何不信:“真的沒有過......我都開始好奇中原是什麽樣子了......為何需要爭鬥......為何需要流血......在我們這裏,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餘荼沒見過戰爭聽起來像真的,但卯卯始終不信這座城,只靠著子民的善良和包容,還有無限的接納,能抵禦外敵......或許是有這什麽駭人的武器機關......餘荼不知道,或者看不懂?

卯卯邊沈思著,手中的碗也空了.......餘荼輕輕接過空碗,說:“您以前過的......一定很兇險吧?”

卯卯先是一楞,接著問:“為何這麽問?”

餘荼收拾著碗筷:“我不知道中原是一副怎樣的情景,都只是聽來往的人說過,比你說的殘酷的大有人在,你對那邊的事,算是口下留情了......但是您一直不信我們這沒有征戰......會讓我覺得......你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這麽一個和平的地方......所以我猜......您以前過的......一定很兇險......”

怎麽......本來還覺得心思單純的餘荼,在這個地方,很容易吃虧的......想好心提點一下......怎麽突然被餘荼說的......自己感覺自己好可憐......卯卯苦笑道:“興許是吧......還好我運氣好,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雖然卯卯承認了,自己從未過過如此和平的日子,但卯卯口中的兇險,餘荼依舊想象不出來,只是淡淡地回覆:“既然您運氣好,那這雪盲癥,也一定能治好!”

沒想到餘荼最關心的,是自己的眼睛......或許這種以善為條件,去換得名利的環境,真的能讓人將行善刻在骨子裏吧......

又聽著餘荼忙活了許久,才坐回卯卯面前,碗放在了桌子上,餘荼小心地說:“卯卯?”

“嗯......”等著等著分了神的卯卯,立刻回過神來。

見有了回應,餘荼繼續道:“給你擦拭一下眼睛......”

“好......”卯卯正坐著,微微彎下腰,想讓餘荼的手不用擡得那麽累。

溫熱的濕布敷在卯卯眼睛上,腥膻的奶香味縈繞著他,並不好聞,但還能忍......眼睛確實舒緩了不少,至少沒有一開始那種灼燒感了......現在閉上眼睛一片漆黑,也比較好入眠了......

擦拭結束,餘荼又說:“嬸嬸借的獸皮,已經幫您鋪好了,一會我帶您去休息。”

已經休息了一整天了......也不知道睡不睡的著:“那先謝過了。”但卯卯還是回應了餘荼。

餘荼忙完了手頭的事情,走近卯卯:“我現在扶您去休息。”

卯卯點點頭:“好,多謝了。”

卯卯應允後,餘荼才伸出手,將卯卯扶起,帶著他走著......

不一會,卯卯就聞到了陣陣松針香:“又是松針的味道......”

雖然卯卯看不見,餘荼害死習慣地點點頭:“是的......松針的香氣,有助眠的功效,怕您在新環境不好入睡,給您備了一些。”

“有心了。”卯卯謝道:“唉......我有什麽好不習慣的,一路上什麽荒郊野嶺沒睡過,怎麽會不習慣呢。”

說的也是,餘荼被自己給逗笑了:“只想著讓客人您睡的舒服,沒想過這些......”說著,示意卯卯坐下。

卯卯坐了下來,身下軟軟的,用手一摸,毛茸茸的,想必就是那塊獸皮了,確實毛發厚實濃密,十分暖和:“這獸皮......是上品......若是在中原,可以與君王換個不錯的差事了。”

“中原的差事......竟然能用東西換?”餘荼又好奇起來。

“是啊......”卯卯說道:“有些諸侯,能用錢財,物品換得一官半職,有些則需要功績,有些需要獻上治國良策,還有一些換不到,求不得,天生就得是貴族才行。”

“那中原......也太功利了吧!”餘荼驚嘆:“我們這裏要求得一官半職,需要行善積德,讓城裏人都知道你的好名聲,然後舉薦,名聲越好的人,舉薦的人就越多,求得的官職就會越高。”

是啊......與這裏用善舉換得名利想必,中原確實功利,但:“半斤八兩吧......你們用名聲換名利,善,都被你們搞得不單純了。”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聖人......”餘荼反駁道。

卯卯楞了一下,笑道:“這世上本來就沒有聖人......大家都只是凡人而已......凡人.......”卯卯的臉轉向餘荼的方向,雙眼因為看不見,而顯得無神:“為何一定要按聖人的標準要求自己......善舉固然重要,但過分宣揚強調......那這所謂的善,與戰場上的兵戎,有什麽區別?”

“至少......不見血光......”餘荼想了許久,輕聲回答。

“誅心......更為殘忍......”卯卯也輕聲道。

這個問題,二人說不出個結果,卯卯所見的世界,太過覆雜殘忍,單純的仁愛,根本不足以約束那個混亂的世界。而餘荼,沒見過那種混亂殘忍,更是想象不到,理解不了,在她的有生之年,都是被善意包裹著的,無論這善意是真是假。

見問題僵持不下,二人隨意聊了兩句,餘荼便道晚安,離開了房間。卯卯躺在毛茸茸的獸皮上,睡意漸起,軟綿綿,毛茸茸,暖洋洋,像是在雲朵上曬著太陽......漸漸睡去。

第二天醒來,卯卯下意識地睜開眼睛,眼前依舊一片漆黑,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什麽也看不見......雖然一片漆黑,但感覺不疼了,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眼周,腫脹已完全褪去,摸在上面,已經沒有刺痛感,除了看不見,已經和之前的感覺,沒什麽區別了......

他開心地摸索著,找尋著......找了許久,陸英有些不耐煩了,伸出枝條繞住了拐杖,將它拖了過來。

卯卯握住了拐杖,向陸英道了謝:“一路上多謝了,只是現在在人類的居所,你不要隨便化形,萬一他們進來,會嚇到他們的。”

陸英搖了搖枝葉,變回了卯卯的左手。卯卯扶著拐杖,小心翼翼地憑著自己的感覺,摸到了門前。

推開門,聞到了食物的香氣,接著餘荼的聲音傳了過來:“您醒啦?”

卯卯點點頭:“昨日多謝餘荼姑娘救命之恩,我這眼睛今天感覺也舒服多了,只是還沒能看見東西,隨後恐怕還需要麻煩姑娘幾日了。”

“做事要有始有終,我既然將您帶回來,答應了您要治好您的眼睛,自然是要負責到底啊。”餘荼笑著,走進卯卯:“我扶您過去。”

卯卯點點頭,餘荼才上前攙扶著卯卯,做到了桌旁。

“您先吃點東西。”餘荼將一塊溫熱的餅,放在了卯卯手中:“一會城主會派人帶您過去,城主府的大夫醫術高明,一定比我有辦法。”

“我還能驚動到你們城主了?”卯卯難以置信。

餘荼點頭:“我父母昨日已經稟報城主了,城主立刻就給你去尋良醫了!”

卯卯心虛地啃了一口餅,心中暗想:怎麽這座城裏......連城主也有行善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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