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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覆愁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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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覆愁的周末

禇緒昏昏欲睡地過了兩天,到第三天終於恢覆了正常。平平淡淡地過了一個星期,明天就是周六。前天禇緒接到鴨脖店的電話,通知他下周六過去上班。真意外啊,本來過去這麽多天他已經不抱希望了,還想著怎麽厚著臉皮找老袁問問。他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線圈筆記本寫寫停停,每個星期的周五他都會抽一個小時整理這個筆記本。

李覆愁是知道這個筆記本的,裏面記錄了禇緒樁樁件件的幸與不幸之事。他暗想,弟弟你肯定不知道吧?其實我也有一個這樣的筆記本。

禇緒並不在意被李覆愁看到這個本子的內容,有時候甚至還會詢問他的意見。以他們倆的關系,禇緒還挺樂意讓他看到裏面的內容,反倒是李覆愁,第一次讓他看這個本子時,他受寵若驚的模樣讓禇緒印象深刻。後來看的次數多了,李覆愁不再拘謹,逐漸恢覆正常。

今晚周五,王陽已經離校了。李覆愁和禇緒還窩在宿舍裏,對著幾張撕成條條的紙討論。

這些紙條是禇緒自制的便簽條,是他拿美工刀在往年的舊練習冊上裁切下來的。

每張紙條上都寫了日期和事件。

“9月30日,幸:受邀去覆愁家玩。不幸:停水一晚。”

“10月1日,幸:按時完成作業,不幸:被鳥糞砸到肩膀。”

“10月2日,不幸:丟失一只襪子,廁所門鎖壞了。”

“10月3日,不幸:踩到狗屎。”

“10月4日,不幸:瓦煲爆裂。”

“10月5日,不幸:馬桶刷頭斷在蹲廁孔裏,摔破膝蓋,拋硬幣連續三次拋到不想要的結果。”

“10月6日,幸:與覆愁過了非常開心的一天,不幸:被蛇咬了住院。”

“10月7日,幸:覆愁在醫院陪護我,不幸:留置針堵塞,重新打了兩次。”

“10月8日,不幸:留置針又打了一次。”

“10月9日,幸:出院,不幸:踢到小腳趾很痛。”

“10月10日,幸:語文小測進步了10名,接到鴨脖店聘請通知。不幸:飯卡掉進排水溝,已撈出。”

“10月11日,幸:老袁把上一屆的真題書和練習冊送給我,全部適用。不幸:蟑螂順著衣領飛進後背。”

“10月12日,幸:覆愁幫我整理幸與不幸筆記,不幸:堆積了半個月筆記,手摸到別人的鼻涕。”

李覆愁一條一條細看完畢,抽出幾條單獨放到一邊:“你有些幸和不幸的事寫得太主觀了。先說幸運部分,例如去我家玩、我們一起郊游、我陪護你住院、我陪你整理筆記,這些我認為是很正常的人際交往過程,不算走運。還有按時完成作業啊,成績進步了啊,拜托,這些是你努力之後的正常結果,我覺得不算走運。”

禇緒拿筆劃掉李覆愁剛提到的內容。

李覆愁驚訝地發現剩下的“幸”那一類別裏僅有的兩個事件分別是成功進入鴨脖店工作以及老袁送真題書。而這兩件事都是李覆愁暗箱操作的,不能說是幸事。那麽,實際上禇緒是沒遇到任何一件幸運的事。想到這裏,他難受得心裏一揪。

他接著說:“被蛇咬是我造成的,那怎麽能算是不幸呢,屬於因果關系。還有你整理半個月筆記,這明明是因為你上星期沒整理,拖了一個星期才變成這樣的,也是因果,不叫不幸。”

禇緒把“堆積了半個月筆記”劃掉,被蛇咬的那一條沒劃。李覆愁嘆了口氣,沒勉強他。

以造成實際影響為評判標準,他們用十顆星評價幸與不幸的程度,最不幸和最幸運的用十顆星,微不足道的幸與不幸則用一顆星。然後做成兩張曲線表,幸一張,不幸一張。經過長期的描繪,可以看到曲線變化。這個過程枯燥且繁瑣,但禇緒一直有做記錄,從他父母去世那天開始記,密密麻麻的小點連成一條不規則曲線。

禇緒描好了點和線,指著一段像下陡坡一樣的曲線擡眼看向李覆愁:“你看。”

李覆愁明白他的意思,心裏像是被灌進了一汪溫水,他忍不住把禇緒抱進懷裏,輕輕哄道:“阿緒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禇緒被這個擁抱驚得全身僵硬,攥緊了拳頭。而後,他認命般松開了拳頭,張開雙臂小心地輕環住李覆愁寬大的肩背。他想,覆愁真的太好了,好得讓他無法放棄,哪怕一輩子不表白,他都要死皮賴臉地粘在覆愁旁邊,看他結婚生子,做他這輩子的好兄弟。

李覆愁邊抱邊拿臉頰蹭褚緒柔軟的卷發,心裏嘆道:“弟弟……我不做歐皇了。”

這個周末李覆愁很忙,周六要拜大祖宗和自家祖宗,周日約了阿細他們去圖書館自習。

再過一個多星期才是重陽節,按沖州人的習俗,重陽是拜祖宗的重大節日,假如重陽節那天湊不齊一個家族的人,那沖州人就會在重陽節前後隨便一個周末進行拜祭活動,反正能湊齊整個家族的人就行,節不節日的就隨意了。而清明節明明是法定節假日,卻被沖州人拿了去度假。

李覆愁昨晚回到家,洗了澡就奮發學習,一直寫作業到淩晨兩點半才睡,現在困得不行,頭挨在車玻璃上補眠。上星期有一大半時間都沒顧上學習,下下星期又要模擬考了。

一想到模擬考成績和高二分班掛鉤,他就坐不住了。不能浪費任何一次提高模擬考分數的機會,否則以自己目前的成績,極有可能進不去實驗班。分班的事,要是讓老爸幫忙走後門也不是不行,就是會心裏不爽。憑自己實力進去和老爸幫忙進去區別還是很大的。

今天李家搭乘的是十人座商務車,李愁看著自己二兒子一臉疲態的睡覺模樣,再看看另外四個孩子精神奕奕的樣子,心裏百感交集。本以為他會敷衍了事,沒想到他會盡心盡力到這個地步。

車停了,一家人拿著大包小包下車步行,老太太也來了,李愁前幾天已經讓工人除草和鋪木板路,方便他們一家上山去。李愁挑著兩個竹籮筐,裏面裝了些水果,剩下的人有的拿元寶蠟燭,有的拿祭祀紙紮,李覆愁提了一瓶雙蒸米酒和一袋紙錢,何月則替老太太推輪椅。平時在家老太太甚至不用拐杖就能走路,可是上山路遠,為了安全,每年都是坐輪椅推上山去的。

山上已經另外有一家人拿著烤乳豬在等著他們了,那是李愁的哥哥李榮。

李榮家裏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已經結婚了,所以人數眾多,非常熱鬧。

李覆愁背過臉去打了個哈欠,拿礦泉水洗了臉,擦幹臉上的水後倒也顯出幾分精神氣來。

“大伯大娘好,哥哥嫂嫂們好,菲菲你又長高了。”李覆愁臉上掛上笑容,邊打招呼邊放下手中的雙蒸米酒。李愁家五個孩子輪流給李榮一家打過招呼,便站到旁邊候著了。

大伯和老爸齊齊舉手掛在同一條竹子上,兩個中年男人的體重把竹子壓得彎彎的,竹子基部嚓一聲響,裂開了。他們得意地互擊一掌,開始綁爆竹、除墳草。女眷和後輩們則在墓碑前倒雙蒸米酒、燒冥幣,李覆愁跪在爺爺墳前偷偷摸摸打了個哈欠,然後放下桔子和香蕉,他在心裏念:“爺爺,我偷偷打個哈欠您得替我保密啊,橘子和香蕉給您吃。喏,這條黑巧也給您吧,我記得您愛吃。”他從外衣的袋子裏掏出一條黑巧克力,跟香蕉放在一起。

李愁提高聲音說:“你們過來燒紙許願。”

孩子們排成一隊,輪流給爺爺和太爺太奶燒紙,在心裏默念願望。

李覆愁願望有點多,想家裏所有人都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想自己能學業進步,又想禇緒能萬事如意。他暗自感嘆道,還好家裏祖宗多,他們在泉下把願望勻一勻,分配一下,總能全部完成的。這麽想著,他又往火堆裏放入一沓冥幣默念:“太爺太奶還有爺爺,這幾千億是覆愁孝敬給您們的辛苦費,請收下。”隨即雙手合十,彎腰認真地拜了三下。

拜完自家祖宗,李愁叫了個工人過來守山地防止發生山火。然後兩家的男丁們出發去拜大祖宗,女眷們則可以回家休息了。

大祖宗的祭拜活動安排在俚氏宗祠,也在沖州市內,但不在山田區,要開一個小時的車才到。李覆愁故技重施,挨著車窗玻璃睡覺,這次他睡得死沈,呼嚕聲都出來了。

李均拿著平板電腦在刷短視頻,居然刷到了自家弟弟的視頻。視頻裏,一個穿工作服的奶茶男店員站在覆愁背後用力擊打他腹部,然後一顆脆波波噴出來,全場歡呼。配的標題:奶茶小哥哥給你演示教科書式海姆立克急救法。

也不知道是標題起得不好還是網絡信息太多,反正這個視頻只有寥寥數百的播放量,火不起來。李均覺得李覆愁狼狽的樣子有點好笑,隨即把視頻分享給爸媽和弟弟妹妹。另外又打了一行字:不要外傳哦,他會生氣的。

他可不敢把視頻轉到大家族群,他的這個弟弟平時看著脾氣挺好,要是真生氣了能一個月不跟惹他生氣的人說話。

“老爸,您看我剛發你的視頻。”李衡笑著拍拍前座的老爸,接著說,“覆愁不喜歡人家看他糗樣,您看過就算了,千萬不要轉到別的地方去,不然他要鬧脾氣的。”

李愁點開視頻看,沒笑,反而眼睛紅紅的,嘴唇抖了幾下,拿紙巾捂住了。

李愁回想起青哥之前調查的信息,禇緒的外婆是在禇緒家裏吃飯時,被湯圓噎死的。當時禇緒和父母目睹了整個過程,遺憾的是處理方法不當,加上救護車來得太慢,老人不幸去世了。為了這件事,禇緒的舅舅傷心欲絕,與禇緒一家斷絕了來往。

盡管當時禇緒還是個小學生,但看來當年的事件對禇緒影響很大,不然怎麽會把一套生活中不那麽常用的急救法操作得這麽標準。

“爸,你幹嘛呢?哪來的視頻啊?”李覆愁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醒來就看到自己老爸在拭眼淚,他盯著老爸手機屏幕放的自己噎得臉紅差點翻白眼的視頻問道。

李愁自覺失態,擰開水瓶喝一口礦泉水平覆心情,跟李覆愁聊起來:“你上次帶回家吃中秋午餐的那個同學,現在康覆得怎麽樣了?”關於禇緒被蛇咬的事,李愁和他二兒子商量過後都認為應該瞞著家裏其餘人,否則按他們家裏人的性格,肯定會集體去探望禇緒的。禇緒可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又要說一次嗎?李覆愁擰眉。

“他出院之後的那幾天老犯困,後來就沒事了。”這些事都和老爸說過了,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又問起來。

李愁也不是真的想聊這些,他只是突然被兒子看到自己哭,覺得臉上掛不住,想找點話聊聊,分散一下兒子的註意力。

說起住院,李覆愁想到顧霄探望禇緒的事,進而又聯想起了之前王陽跟他提的事,這事還真的一直沒和老爸說。唉,拖延癥,得改。

“老爸,我想起一件事是要你幫忙的。”李覆愁和李愁是並排緊挨著坐的,這會兒他把說話聲壓得低沈沈的。

李愁把耳朵湊過來,李覆愁對他說道:“禇緒有一個關系很好的朋友,下個月要申請住宿,您看能不能讓莫叔把他們安排到同一個宿舍?還有我打呼嚕的事,醫生說近期也可以動手術了,您看我就盡早動手術,免得嚇跑新來的室友。可是我過一個多星期要模擬考,那考完再動手術吧。醫生說那手術一般住院1到3天,那就盡量周末做手術了。”

李愁問清楚了要申請進宿舍的同學名字和班級,當即打開了和老莫的聊天窗口,把顧霄的事轉告給老莫。然後又打電話去醫院,把李覆愁手術的事也安排妥當了。

李覆愁很喜歡自家老爸聽了訴求之後就立刻行動的這種雷厲風行的辦事手法。他暗想,總有一天,我也能擁有這樣的處事能力,而現在,就先從培養這種處事態度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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