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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家的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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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家的半天

李覆愁牽著褚緒的手走了一段路,直到他發現褚緒的手粘膩得像泥鰍。他停下來掀起衣擺,把那只汗涔涔的手裹進衣擺裏。

褚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想要抽回手,卻又有點舍不得。他看到李覆愁隔著布料,給自己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揉搓著,垂下的眼眸清澈而專註,像在清潔一件珍貴的工藝品。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只被擦拭幹凈的手,暗嘆了一口氣。

“你這麽緊張啊?對不起,我爸擅自留你吃午飯。”李覆愁低沈的聲音裏透著溫柔,“要不我跟他們說你身體不舒服,就不吃這頓飯了。”

褚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還身體不舒服……搞得跟逃課似的,到時你罩著我點就行了。”

談話間,倆人上了電梯,來到樓頂。沖州十幾年來都是民宅限高,只能建三層半,腐竹園建得早,剛好躲過了限高政策,居然有八樓那麽高。

他們剛出梯房,走到花園,就一股熱風撲面而來。昨天剛過完三伏天,現在臨近中午,太陽又毒辣,褚緒站了幾分鐘便起了一層薄汗。

李覆愁比褚緒還怕熱,這會兒短發已經濕得像洗過的一樣,正撩著衣擺給自己肚皮瘋狂扇風。

“阿緒,快來看。”他手拿一只小鐵鏟,扒拉開花槽的土面,“這麽多!”

褚緒也是第一次見那麽多蚯蚓,土面被蚯蚓拱得像一層流動的水。蚯蚓們見了太陽,立馬往土裏鉆,沒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褚緒問道:“你之前都試過怎麽滅它們?”

“我撒過辛硫磷,還噴過四聚乙醛,有點效果,可惜沒滅全。你過來這邊。”李覆愁在前面帶路。

他打開一扇不銹鋼門,裏面是個小小的儲物間,黴味混著農藥味撲鼻而來,嗆得褚緒一陣咳。有只大蟑螂在墻上爬,一下子沒找到縫隙躲藏,還飛了起來。李覆愁見慣不驚,拿小鐵鏟往空中一拍,蟑螂就被拍暈在地上,被他輕踩一腳,像踢球那樣踢出儲物間。

他指著一個堆了亂七八糟農藥袋的箱子說:“你看,我的藥全放在這裏了,你說我用什麽藥才能弄瓜那些蚯蚓。”

那些農藥有些用了一半的隨便折了一下就放著,有些已經漏出來了,難怪農藥味那麽重。褚緒拿兩根手指夾起那些小包裝農藥,挑了一輪沒挑到適合的,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痛,真是忍無可忍。

“有手套嗎?拿給我。”褚緒瞅著地上堆成小山一樣的各色袋子,頭都大了。

李覆愁翻翻找找,在一個角落裏扯出一雙沒開封的□□手套。

褚緒接過手套,戴好了,又問李覆愁要掃把和垃圾鏟。李覆愁這才發現不對勁:“你要搞衛生?我改天自己搞就行了。”

褚緒說:“我怕我今天不搞衛生,明天就見不到你了。”

李覆愁問:“為什麽?”

褚緒答道:“你今晚就要被蟑螂叼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嗝……哈哈哈哈哈……”李覆愁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笑笑笑,笑傻你。”褚緒邊說邊把地上那一堆袋子翻開來看,沒想到是各種基質。有椰磚、泥炭土、松鱗、蛭石,甚至還有一包幹苔蘚。再往下翻,是各種有機肥,雞屎肥、豆肥、羊糞、脫脂骨粉什麽的,散發出淡淡的氨氣味。有幾只鼠婦在地上爬,被旁邊的李覆愁熟練地一腳碾成渣渣。

倆人把全部東西搬到外面,又洗了地和擦了貨架。褚緒邊收拾邊嘮叨:“你這裏要長期開窗,否則各種農藥和肥料氨氣混合在一起很容易中毒的。還有這些生石灰,就這麽扔在地上要是受潮了多浪費,都不知道還有效沒……”李覆愁被訓得不敢吭聲。

褚緒很擅長整理東西,短短40多分鐘就讓儲物間煥然一新了。

李覆愁打量著他的“小金庫”,左邊是一排發酵桶,右邊則是各類有機肥和種植基質。泥炭土、椰磚、火山石、苔蘚全都用透明儲物箱裝著,外面還貼了日期和產地名稱等信息。而各色農藥和葉面肥則是放置在格子抽屜裏,有些已經開封的也用夾子夾牢固了,沒漏出味道。整個儲物間整潔得像樣板間,看了覺得賞心悅目。

李覆愁心裏感動,弟弟可真是個能人,學習那麽好,長得又乖,做飯又好吃,關鍵是他還給我整理儲物間,好想抱緊了狠狠rua一頓……

“你都不嫌熱嗎?”耳邊傳來褚緒幽幽的聲音。

李覆愁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把褚緒給抱住了,像極了大火爐貼著小火爐,兩個人都熱成了水兔子,酸餿汗味混著柑橘香,聞著有點上頭。

“哈哈,我們好臭。”李覆愁嗅嗅自己又嗅嗅褚緒說道,“要不來我房間沖個澡再下樓吃飯吧。”

幾分鐘後,褚緒已經在李覆愁房間的淋浴間裏了。巨大的全身鏡反射出□□的少年身體,他第一次用這種方式看自己,覺得新奇還有點羞澀。

外面是李覆愁歡樂的喊聲:“阿緒,衣服我掛門把手上了,內褲是新的幹凈的,衣服和褲子是我平時穿的,可能會有點大。”

褚緒迅速收回視線,專心洗澡,還洗了頭發。他懊惱自己剛剛一時沖動,給李覆愁整理了儲物間,搞得全身是汗,還要借穿人家衣服。雖然李覆愁看著挺高興的,但實際上這種行為很不禮貌,早知道就老老實實看幾眼樓頂就到客廳坐著等吃飯了。等下穿著李覆愁的全套衣服吃飯,他家裏人肯定認得那身衣服,尷尬……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打開一條門縫,把衣服褲子收進來,穿上確實有點大,衣領處低得能看見整條鎖骨,連內褲的尺寸都偏大。

他開門出來,看到換了一身衣服的李覆愁正在吹頭發,看來是去了別的淋浴間洗的。吹風機嗡嗡作響,李覆愁見褚緒出來了,一手拉過他,讓他坐在床頭凳上,順手給他吹起了頭發。

弟弟坐得板正,頭微微向自己靠攏過來,安安靜靜的很乖。以前大哥也是這麽給姐姐吹頭發的,他那時候才上小學,特別羨慕哥哥姐姐這樣的相處方式。他纏著哥哥姐姐,要吹頭發,最後卻是媽媽幫他吹的。萬萬沒想到,現在還能把當初的遺憾補回來。

李覆愁的手指穿過濕潤的卷發,吹風機的熱風帶起洗發水的香氣。他按耐住坦白弟弟身世的沖動,輕柔地撥著卷發,看它們從潮濕變得幹爽。完了還十分順手地給他梳了發型,噴了定型噴霧。

弟弟果然很適合這種蓬松慵懶發型,搭配著大碼棉麻七分袖上衣。弟弟白皙的脖頸戴了一條紅繩,一枚瑩潤的青海料玉八卦被紅繩系著,落在弟弟的鎖骨上。白嫩嫩的包子臉顯得無辜又可愛,帥得可以原地出道了。

褚緒很怕他這種莫明其妙的親昵舉動,把自己撩得暈頭轉向,卻又知道他沒那個意思。褚緒沒想明白他為什麽對待自己與眾不同,只能苦澀又甜蜜地承受著李覆愁對自己的好。

與此同時,李愁在自己房間裏和妻子說:“你剛剛有沒有看到覆愁帶回來的同學?”

何月回憶起褚緒的模樣,那時他們在一樓院子裏,何月在二樓往下看,正好能看到褚緒。她說:“你之前說的就是他?”

李愁百感交集,深呼吸了一口氣緩了緩,才向何月細細說起最近的事。

“我敢肯定就是他,青哥調查他已經有三年多了,這次錯不了。”李愁說著說著眼圈紅了,“說實話,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他們一家……”

“阿華,那不是你的錯。而且我們不可能讓他知道那件事的,否則對誰都不好。”何月皺眉打斷李愁的話,環臂摟住傷心的丈夫,安慰道。

李愁吻著何月混了銀絲的黑發說:“月月……我沒事,我們該下去吃飯了。”

為了不讓褚緒太拘束,他們沒把這頓飯設在宴會廳,而是像往常普通午餐那樣,直接在廚房裏的大餐桌吃。

“來來來,褚同學這邊坐,感謝之前你救了覆愁一命。”李愁熱情地招呼褚緒坐到他旁邊來。李覆愁看見自家老爸又要熱情得抽風了,這時管不上家宴座位禮儀了,直接坐到褚緒旁邊去。褚緒被這兩父子一左一右夾在中間,緊張得手心直冒汗,但臉上還掛著微笑。

大圓桌圍坐著李家五個孩子,再加上李愁夫婦、奶奶,還有褚緒,九個人坐得滿滿當當的,熱鬧又溫馨。

姐姐李雲不愛吃五花肉裏的肥肉,她用湯勺把肥肉和瘦肉分離開來,把肥肉夾到哥哥李均的碗裏。李均吃得悠然,一點都不嫌棄自家妹妹的口水。李覆愁幽怨地回憶起以前,他和哥哥去森林公園玩,山上沒商店,哥哥沒帶水,寧願渴一個早上都不肯喝他喝過的水。這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

對面妹妹李評給弟弟李衡挑花螺肉,弟弟去裝湯時給妹妹撈了很多薏米。另一邊,媽媽給奶奶布菜,全是奶奶愛吃的。

李覆愁越看越不爽,每次吃飯他們都好像不能獨立吃似的,非要你替我夾些粉絲,我替你剝個大蝦。最讓人捉狂的是以前他嘗試加入進去,發現他們都組小團體了,姐姐哥哥一隊,弟弟妹妹一隊,老爸老媽和奶奶一隊,感覺連吃一頓飯都吃得格格不入。還好,今天褚緒來了。

李家人吃飯間不愛說話,動作卻又很隨意,褚緒松了一口氣,不用回答什麽問題,又不用太擔心自己失禮。

褚緒面對一桌各式海鮮和硬菜,不敢夾太麻煩的菜式,像大閘蟹和龍蝦這些,雖然沒吃過,但吃起來麻煩還容易出糗只能放棄了,正想著,碗裏落入一塊拆好了的蟹鉗肉。

褚緒見李覆愁笑得像一朵向日葵,手法嫻熟地拆著蟹肉。

“謝謝,你先吃吧。”

“我差不多吃飽了,這個蟹黃給你。”

小小的碗裝滿了蟹肉和蟹黃,李愁失去了給小客人夾菜的機會,只得安分地坐著吃自己的。

托李覆愁的福,褚緒這頓飯吃得眼界大開。焗龍蝦、牛仔骨、大閘蟹和象拔蚌之前只在網上見過的,今天都吃了個遍。

他享受了李覆愁各種剝殼和夾菜的無微不至的服務。褚緒不由得感嘆自己無下限的厚臉皮,當初李覆愁幫他提一下書包也要胡思亂想半天,現在伺候吃飯都內心毫無波瀾了。

一頓飯吃完,倆人再次上了樓頂。褚緒在儲物間取出一罐茶麩粉和一包草木灰。拿了電子秤,50克茶麩粉配10克草木灰,兌了20升水。

褚緒說:“你試試?這個比例是滅細鉆螺的,對付蚯蚓估計夠嗆。”

李覆愁把那一桶水提到花槽邊,澆下兩勺,挖開來看,像細線那樣小的蚯蚓死了一些,但大蚯蚓還活著。褚緒又往那一桶水裏倒入50克茶麩粉和10克草木灰。現在不到20升的水裏有100克茶麩粉和20克草木灰了。他有點擔心酸堿度,他從格子抽屜裏拿出PH試紙,測試了一下,還好仍舊是中性的。

這次澆下去沒多久,蚯蚓就掙紮著爬上土面,沒幾分鐘就死翹翹了。

李覆愁拿樹枝戳土面上的死蚯蚓,感嘆道:“阿緒你這方法真妙啊,還不用擔心農藥殘留的問題。”

“茶麩粉裏有什麽毒素,我忘記名字了,反正是能滅蚯蚓和魚的,還能滅鼻涕蟲和蝸牛。你要拿這個比例澆透盆土,每五天澆一次,連澆四次就差不多了。頭兩次是滅蚯蚓的,後面澆的主要是滅蚯蚓卵孵化出來的小蚯蚓。它們是很頑強的,很難滅絕,但控制數量還是可以做到的。”

褚緒把比例和材料寫在一張便簽紙上,免得李覆愁忘記了,他接著說:“你之前滅不了它們,應該是只噴了土面吧?它們往下一鉆就沒事了。”

“確實,我老害怕農藥殘留,不敢往土裏噴太多農藥。”李覆愁若有所思地答道。

“阿緒,你這麽喜歡種植,怎麽現在不種了呢?上次去你家,我見你蘑菇盆都倒掉了。”

“住宿了就種不了蘑菇了。以前我爸媽還在時,我也在陽臺種過各種果樹和菜,後來他們不在了,我忙著念書和賺錢,哪有時間去折騰。”

“啊……對不起。”

“沒事,三年了,我早就走出來了,爸媽一定不希望我為了他們悶悶不樂。而且只是現在不能種而已,等我讀完高中讀完大學,可以獨立生活,我就可以種了,不過說不定到時我又有了新的興趣愛好,物是人非了。”褚緒說著就笑了。

弟弟真堅強,李覆愁雙手搭在褚緒肩上,很認真地與他對視:“阿緒,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兄弟。”

褚緒盯著他那雙真摯的眼睛,他不喜歡他把自己當兄弟,心裏一陣抽痛,卻只能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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