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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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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常在

河水邊的風有些寒人,宋青舟緘默不語地站著,約莫過了二十分鐘,他上前幾步。

“宋青舟!”陳洲越大驚失色,慌亂間叫住了朝河邊走近的人。

“怎麽了?”宋青舟回頭看他,莫名笑著。

他臉上終於出現了其他神情,可這笑容卻叫陳洲越心中越發不安。

“宋青舟,別……”他上前,從後面環抱住水邊之人,“我害怕……”

“怕什麽?我不過看看河。”宋青舟聲音輕柔,仿佛又回到了幾月前。

“宋青舟……”陳洲越喉間一梗,“你不是說你學會釋懷了嗎?”

“我何時說過?”他嘆聲道,“是不是覺得我會尋死?”

陳洲越不答,只是哭著說:“別再往前走了,求你……”

“我不會尋死的,只要這世上還有人念著我、需要我,我便會好好活著,不會動輕生的念頭。”

陳洲越太害怕宋青舟這副樣子了,平靜無淚,只是淡漠地站著。

人常說悲到極致,便不再有淚,可陳洲越從來都不信。

“我念著你,我需要你。宋青舟,你轉過身看看我……”宋青舟還未哭,這小少爺卻先泣不成聲了,他珠淚連連,洇濕了宋青舟深黑色的長衫,“你抱抱我,好不好?”

宋青舟默了一會兒,忽而輕拍環在自己腰上的一雙手臂:“松開。”

“宋青舟……”他泣如雨下,聲音極小,同蚊吶一般。

“不是說念我嗎?”

“是,”他抽噎著,“沒你我活不下去。”

“那便松手。”

良久,腰上的一雙手松了力道,但手的主人沒將手完全松開。

宋青舟看他這一舉動,轉過身,拭去陳洲越眼尾處的淚水。

他抱住身前之人:“我同你一樣,也有牽掛,有念想,所以莫再擔心了。”

宋青舟臉上掛著慘淡的笑,淚水劃過蒼白的臉頰,他抱緊懷中如同孩子一般放聲痛哭的人,無聲流著淚。

“我所剩無幾了啊陳洲越。”

宋青舟撫著懷中人的發頂,終於哭出了聲。

“你有我,你有我,”他嗓音沙啞,“我能給你很多,宋青舟,我真的,能給你很多,能給你我所擁有的一切。”

宋青舟破涕為笑,嘆出一口帶著哀傷的氣,算是河邊的這陣風吹散了大半的悲。

“有你這句話便足夠了。”

若是他再這樣頹唐下去,那身邊之人也會為他的悲傷而止步不前。

五天,足夠他釋然了。他不能對不起愛他的人,生活還要繼續,還有人等著他呢。

阿妹死亡對他造成的痛苦,他必不會忘,他念之思之,最後將其埋入心底深處,人固有悲歡離合,也需得頑強生活。

陳洲越哭累了,心靜下來後才想起自己竟忘了一件極為重要之事。他摸了摸口袋,從中拿出一封信,連帶出幾朵枯萎的鈴蘭落於泥地,他俯身拾起,心臟一陣刺痛。

“信,輕歡寫的。”陳洲越將信遞出。

五日前那個艷陽高照的正午,宋輕歡找到了他。

“小越哥哥,你能替我把這封信交到我哥哥手上嗎?”

“歡歡自己送不可以嗎?”

他當然知道小姑娘給他這封信的用意,只是他也同其他人一樣心存僥幸,希望她能活下來。

小姑娘扭捏道:“不行呢,我害羞。”

“那你同哥哥一起送好不好?”

小姑娘笑靨如花:“好,謝謝小越哥哥。那你能先替我收著嗎?我粗心些,怕弄丟。”

他欣然接受,可他沒想到那個小姑娘當晚便走了,他更沒想到那小姑娘竟趁他瞌睡時,將幾朵鈴蘭帶著一張字條塞入了他的口袋,那張字條上寫:“哥哥一人送吧,我不是好孩子,要食言了。”

宋青舟顫著手接過那封信,他拆開後只看了一眼,便捂住嘴,崩潰痛哭,淚水一次次模糊視線,又一次次滾落掉入泥地。

宋清舟看著這封給他的信,淚落不絕。

“吾兄青舟,見字如晤。哥哥,這封信你就莫給媽媽看了。阿妹輕歡自知命不久矣,故而作此離別書。

哥哥我常聽人說,人有悲歡離合,阿妹不能長久伴你們心中有憾,但也釋然,莫因我的離去而哭泣,心痛之,不過你和媽媽可莫要忘了我呀!

我想等我等不到花開了,哥哥,那花每長一寸,我便多痛苦一分,許是它真的與我有緣呢,也許來世我會成為那朵花。鈴蘭是留給哥哥的,那花也是。

哥哥,你騙了我,我感覺我快死了,我沒能等來那朵花開。哥哥每年四季的花,你要記得帶給我。

你會不會舍不得我?我也好不舍呢。哥哥我不想死,我好害怕。為什麽我只能活著短短十年,我舍不得你們,舍不得一切。我既有那麽多不舍,上天又為何急著我去呢?”

信就寫到這兒,許多字已被暈開,許是寫信之人落了淚,止不住,便沒能繼續寫下去。

“以此信,作離別。哥哥,來世再會。”

宋青舟哭得一慟幾絕,他被人摟入懷中。

雙眸一閉,阿妹音容宛在。

輕歡輕歡,她的一生本該同其名字一樣輕松歡愉,無痛無憂。

可造化弄人,人生不盡如意,總要有人承擔上天的悲苦,而這個重大的使命就這麽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輕歡身上。

這從來不是什麽榮幸之事,而是宋清歡一家之疾苦。

她一次次病倒,家人一次次陷入巨大絕望之中。終於,這一切結束了,再沒有斷續的痛苦,只剩永久的哀思。

痛定思痛之時宋青舟恍覺,人生無別,來年生長的萬物生靈便是最好的證明。那是人的□□死去後,寄於世間萬物的靈魂,隨著春降,盛開在世間處處。

生命轉轉幾輪,終會綻在世間生靈中。

再多不舍與痛楚,也將化作一場春雨,隨著春去夏來,散於天涯。

空中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眼淚打濕長睫,宋青舟笑著:“走吧,去醫院拿上花,我們回家。”

春季的雨來的莫名,去之亦快,待雨水被風吹去,駐足於悲傷不前之人,也該釋懷了。

……

迎春黃花飄落,又一年春來,成片的鈴蘭綻於後院,褪了色的花盆中是無葉無花的枯枝,自那年春後,它再未生出過艷麗的荼蘼。

迎春花落入枯枝堆中,卻被一只大手拾出,輕放在花盆旁。

“阿韞!你好了沒?”

“這就來!”那手的主人朝窗外看去,身著白色長衫之人正彎腰尋著花。他匆匆下樓,對著沙發上品茶的二人喊到:“媽,我和青舟去看看輕歡一會兒便回!”

他跑到花叢邊上那人的身旁:“先生選中要哪一株了嗎?”

“要開得頂盛的那一株。”宋青舟指著一株開得最盛、花朵最多的一株,“就那株吧,阿韞,你去剪下來。”

“好。”

一株白色鈴蘭被放於墳前。

“輕歡,春日到了,新生快樂。”陳洲越輕聲說。

兩人步行在回家的路上,陳洲越突然出聲問:“宋青舟,你會一輩子陪著我嗎?”

怕宋青舟予以否定,他又補充:“拋開生死病痛不談,你會嗎?”

宋青舟側頭瞧著他,舉起兩人緊握著的雙手,彎起眉眼,笑如春水:“會,是不是想問我會不會愛你一輩子?”

陳少爺定住了腳步,癡情又認真地看著眼前之人:“我會的,我會一直愛你,直到死去。”

本想回答會的那人,不料得被人搶了詞,他轉身,看著止步不動的少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也會的,不在乎生死離別,我會愛你一生。”

這一生遇到過太多不同的人,而身邊人聚了又散,相遇又離別,能一同走到最後的不過寥寥,故而對其更為珍惜。

“你我相知相愛相守,此乃一生之幸。”

人生不過幾十年,彈指間便消逝大半。愛人既已尋到,便無需顧慮其它。

生命匆匆,何不大愛一場,灑脫過完一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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