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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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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自從離家留在上海,紀年的記憶裏的故鄉只剩下冬天。

小時候盼著長大,長大了想著遠方,人們似乎總是對未可知的將來滿是憧憬,將來有多遠?就和明天一樣,近在眼前卻無法到達。

2019年的臘月二十八,紀年踏上回鄉的動車。離開上海前,齊實一直握著紀年的手不願松開,紀年笑他也就分開個十天,搞得和生離死別一樣。

齊實抿著嘴笑不出來,扯過紀年的手把他帶入懷中。人來人往中,他們緊緊相擁於虹橋站的巨大標牌下,行李箱的輪子聒噪地滑過地面,喇叭裏的提醒催命一樣喊著,送行的人說著煽情的告別,齊實卻只把沈默留在站臺——他舍不得說再見。

喧囂的塵世裏,唯有紀年能帶給他片刻心安。

“好啦,我走了,進站了。”紀年輕聲安慰道,“知道你不舍得,回去了我們每天視頻。”

“好,一路順風。”

齊實松開懷抱,替紀年重新系好圍巾,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最後揮手和他告別。

紀年拉著行李箱走進車站,人潮洶湧,紀年很快淹沒在其中,齊實低落的情緒不再掩藏,垂頭繃臉離開了虹橋站。

動車在傍晚到家,老紀一早就等在出站口接他,紀年看到爸爸後,腳下的步子都加快了。

“爸,我回來了!”

“怎麽是你一個人?”老紀不信邪的朝他背後望了望,“不是說讓你和舅媽介紹的姑娘一起回來嗎?”

紀年早就和姑娘坦白自己現階段不願意談戀愛,結果人家姑娘也說都是家裏人逼的,既然如此他們也沒在繼續深入了解下去,更別提一起回家這事了。

“爸,人家姑娘看不上我。”紀年假裝自卑地解釋道,“上海沒房子,姑娘又不傻幹嘛要跟我吃苦呢?”

爸爸惆悵地垮下臉,這也沒辦法,現在相親結婚都這麽現實。

到家,紀年看到桌上豐盛的飯菜和仍在廚房忙碌的媽媽,百感交集。他又回想起驚心動魄的那一天,心想如果真丟了命,自己最對不起的是爸媽,最抱憾的是齊實。

“媽,回來了。”紀年的聲音喑啞,他在努力克制不要哭出來。

媽媽顛著勺看了他一眼,咳了幾聲和他說道,“年年啊,餓了吧?和爸爸先吃,我炒完豬肝就來。”

飯桌上,無非就是聽爸媽的嘮叨,紀年都受著。一年也就那麽幾天能聽到,能和爸媽團聚才是他福氣。當媽的最在意的是他的感情問題,過幾天就是29歲的人了,還沒成家的紀年在老家人眼裏就是一事無成,媽媽廠裏的同事從一開始羨慕她有個高智商兒子到現在說起紀年只剩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家長的壓力也很大,所以說話也更直接了。

“年年,舅媽介紹的女孩你再爭取一下,這幾天趁你在家,我再帶你去婚介所報名,今年無論如何你都要結婚。”

“媽,這有點急吧?”紀年覺得談話的節奏越來越離譜,今年必須結婚都說出來了。

媽媽放下碗筷,掰著手指頭給他數,“你看啊,過年相親敲定一人家,正月十五我們去找人算日子,上半年訂婚領證,下半年結婚,明年過年就30歲了,你看看誰到了30還是一個人的?30不結婚你是不是要打一輩子光棍?你老了怎麽辦?”

紀年說不過媽媽,扒拉完碗裏的飯起身離開,無聲地抗拒媽媽的安排。

“年年你不說話我就這麽安排了啊,明天我們上婚介所。”

紀年終於開口拒絕道,“媽,難得放假你饒了我吧,肯定成不了。”

消極的態度簡直就是在火上澆油,媽媽說話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度,“30歲不結婚,你就別回家了!”

可能是氣血上來的太快,媽媽說完又開始猛烈的咳嗽,老紀拍著她的背勸道,“別逼太緊,年年剛回來你就這麽急,他也不高興你也不高興。”

“別說了,一家人過年團團圓圓最重要。”

除夕夜,齊家提前在酒店定了一桌的年夜飯,爺爺奶奶爸媽叔伯和一些小輩們難得一聚,席間氣氛很是活躍,東家長西家短的聊聊這一年來的大小事。

齊實算是小輩裏有出息的,去年一年開公司做直播全憑自己本事,爺爺和大伯對他很是誇讚,希望他明年的業績能更上一層樓。

齊實是個活絡性子,被家裏一頓誇後端著酒杯一個個敬過去,還厚著臉皮和長輩討了大紅包,大伯也趁著酒勁和他開玩笑。

“齊實,沒成家就還是小孩子,大伯給你紅包!什麽時候成家了,這個紅包就歸你老婆咯!”

齊實彎著腰雙手接過,一邊點頭一邊俏皮地回答,“一定一定!等我帶老婆回家,大伯到時候包個更大的行不行?”

“哈哈哈,你小子!是個做生意的料,算盤打得這麽響!”

齊爸齊媽笑得有點尷尬,只有他倆知道,恐怕這“老婆”並非尋常之人。

十二點,齊實準時給紀年發送了新年祝福,順便配上自己喝高的自拍。

紀年躺在被窩裏收到,他知道齊實肯定會發,但收到的那一刻他還是滿心歡喜。

——齊實,祝你新年快樂!2019年發大財!

想了想,紀年也給他發了一張家裏下雪的照片。

不一會,齊實就給他打來視頻,屏幕裏的齊實醉眼惺忪,說話也斷斷續續,他舉著手裏的幾個厚紅包,和他說道。

“年年你看今天我賺的錢多不多,等過幾天我都給你!”

“你這麽大了還有紅包拿啊?”紀年有點羨慕,自從他上班後逢年過節都是他反過來給家裏長輩包紅包,哪還有收紅包的道理。

齊實憨憨地咧開嘴,春心蕩漾地對紀年說道,“對呀,大伯還說等我帶你回家了,會給你包個更大的……年年,你什麽時候跟我回家呀?”

紀年一臉黑線,齊實真是醉得不輕,他一個大老爺們若跟他回家了,怕等著他的不是紅包,而是紅磚。

“年年……好想你。”齊實盯著屏幕裏的紀年,望眼欲穿,“我現在就想抱著你。”

紀年躲在被窩裏,輕聲應著他,“我也想你,馬上就回來了。”

“好,我等你回來。”

掛了視頻,齊實的想念並沒有因此而緩解,他頭枕著手臂,腦海裏全是紀年的一顰一笑。

不行,他一刻也等不了,他想立刻馬上見到紀年。

打開手機,買了一張最近的動車票,明天一早就去找紀年。

年初一上午十一點,紀年還在睡懶覺,在夢裏接到了齊實的電話,當聽到對方說我在你家的火車站時,紀年嚇得立刻清醒過來。

“齊實?你沒開玩笑吧!”紀年一邊說一邊穿衣服,“你怎麽來了,不是昨晚還打電話嗎,你也沒告訴我要來啊。”

“這不是給你驚喜嗎?”

“這不是驚喜,是驚嚇!”紀年罵罵咧咧穿好外套,手機夾在耳朵裏匆匆出門,“你在那等我吧,我來接你。”

看到孤零零杵在出站口對著手哈氣的齊實,紀年的火氣也消了一半,這傻子怎麽還穿大衣,他們這兒不比上海,下過雪的溫度都在零下七八度。

紀年摘下圍巾和手套,丟進齊實懷裏,“戴上,別凍著了。”

“年年,我不用。”齊實站在風裏的時間久了,連牙齒都有點打顫,但他還是逞能的把圍巾手套還給紀年,“我不冷。”

“別裝,戴著。”

說罷紀年便強硬的把他腦袋裹在圍巾裏只露出兩個眼睛,又拽過手給他戴上了手套。

“年年,要不帶我先去找個酒店吧?真的冷。”打敗齊實的是天氣,他本來還想和紀年逛街,現在只想趕緊找個有空調的地方呆著。

紀年也沒跟他客氣,攔了輛出租車直奔市裏最好的酒店。

辦理入住,好一點的只有行政套房,齊實開了三天。他扭捏著問紀年要不要陪他,紀年白了他一眼。

“我家就在這兒,我跟你出來住酒店?”

“哎呀,那你陪我一晚好不好,剩下的你就回家住。”齊實退而求其次,能爭取一晚是一晚,“你就說你要同學聚會或者要和朋友通宵?”

“我先回去拿身份證,你上去吧,我等會過來。”

“年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我上去叫點吃的,你拿了身份證就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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