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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耳盜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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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耳盜鈴

這個晚上婁夏格外清醒,也許是下午為了避免浪費,四五點還硬生生灌了兩杯咖啡下去的原因。

但她還是乖巧地配合杜若瑤的時間睡覺,因為她今晚喝了酒,明明有些醉了,時間尚早,眼皮已經支撐不住開始打架,卻還要堅持和婁夏一起上床。

本來就帶著傷,喝完酒婁夏不放心她自己在浴室,於是她攙著她坐到臥室床邊,而後去打熱水,打算幫她擦擦手腳,洗澡的事就留到明早。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卻見床上空空如也,婁夏端著盆到處找人,沒幾秒就在床尾的琴凳上找到了她,端正地坐著,哪裏像喝醉的樣子。布了薄薄灰塵的蓋布已經被杜若瑤掀開,那是一架電鋼,婁夏高中畢業那年買的。

“好久沒彈了,”杜若瑤轉臉過來看她,修長的手撫上琴鍵,“想聽嗎?”

婁夏看一眼時間,九點。

今天周末,這間房子又挺隔音,她點了點頭,應該不會擾民。

杜若瑤輕車熟路地按開電鋼,動作過分絲滑,明明是這間房子第一次住人,卻讓婁夏覺得,她好像在這住了有一段時間了。

這不是婁夏第一次這麽覺得,今天下午婁夏做了四杯咖啡,拉出花的那杯給杜若瑤,另外兩杯進了婁夏的肚子,而那第三杯,沒等她喝就被杜若瑤搶了過去,放到冷凍室自帶的制冰盒裏凍成咖啡冰。

“哇哦,好聰明。”婁夏跟在她後面,在此之前,她都沒註意自己冰箱裏還有這個部件。

杜若瑤的鋼琴彈得爐火純青,看似只一手隨便按了幾個音,空靈的前奏已經有了雛形。

“聽過嗎?這首歌。”她停下來問。

好像是聽過的,很熟悉,但卻怎麽都想不起來。婁夏猶疑著搖了搖頭。大概是什麽家喻戶曉的經典老歌,她缺德地想,杜若瑤還蠻像那種會聽老掉牙歌的人。

杜若瑤笑笑:“那太好了,跑調你也聽不出。”

啊,她要唱歌嗎。

婁夏摳緊了洗臉盆的邊緣。

前奏又開始回蕩耳邊,來回兩遍後,杜若瑤開了口。

Not a single day goes by, show me what is through my mind.

度日如年的日子裏,我已經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麽。

I know it’s over but I can’t deny.

我明白,是我親手斬斷了一些東西,但不可否認的是,

I’m still missing you.

我依然在想念你。

彈得很完美,嗓音也一如既往地清雅。邊彈邊唱的杜若瑤在發光,明明是穿著睡裙棉、趿拉拖鞋、頭上包著一圈紗布坐在電鋼前,婁夏卻覺得和巴黎大劇院的演奏也沒差了。

I try to stay upied.

我把生活塞得滿滿當當,因為一停下來,就會想到你。

I try to put it all aside.

我想把一切拋之腦後,我告訴自己這樣做是不對的。

I try and try and try and try.

我試了一遍又一遍。

Still it’s no use.

可無濟於事。

杜若瑤唱得很慢,字字句句,是在唱歌,也是在訴說。

婁夏突然很希望自己不懂英文,這樣就可以裝傻充楞,高興地為她鼓掌說真好聽啊。可惜她不僅懂,還是面前這位親自教會的。

Are you finally over me You can tell me the truth.

你真的對我釋懷了嗎。

Or do you still love me the way that I still love you

還是說,我們還有機會呢?

最後一個問句,她看著她唱,帶著試探的神情,自下而上的目光軟綿綿的,左眼的淤青暈出一點兒破碎感。

婁夏突然明白過來,原來時隔這麽久再次有幸聽見她彈奏、唱歌,竟是她在討好自己,為了向自己所求一個答案,她借了一長串的歌詞總算將問題問出口——

Do you still love me

還愛她嗎。

愛,可是又有什麽用呢。

心皺成一團,安靜,直到臉盆裏升騰起最後一絲熱氣。

直到面前的人眼眶發紅,婁夏才暗暗給自己打了打氣,掛上了輕松的笑容:“Love you, love you.Love you forever~”

說好了要做家人的,雖然她很不喜歡杜若瑤那套“遠遠地愛你”的找補,但面對來自她的索求,她從來不知道如何拒絕。

“彈得真好,真的,我小時候練得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你這麽多年怎麽一直沒生疏?”婁夏找回了點交涉的能力,瞇著眼睛打哈哈,“瞧我停得入迷,手一直舉著,都酸了……唔,看起來這水也有些涼了,我給你換一盆去哈。”

婁夏端著新一盆熱水回來的時候,杜若瑤已經乖乖地躺下了,靠著床沿躺著,呼吸均勻,手和腳都耷拉在下面。婁夏輕手輕腳地給她擦拭露在外面的皮膚,而後把她塞進被子裏。

她原本以為這時候杜若瑤已經睡著了,但當婁夏走完一整套洗漱護膚的流程後,關了燈躺下,那邊的杜若瑤卻又側身朝她挪過來。

“別過來。”婁夏不假思索地出了聲。

前兩晚,每次熄了燈,杜若瑤總會靠過來,借著黑暗與她擁抱。婁夏脾氣好,覺得她身上涼,甚至會主動讓給她半塊自己暖熱乎了的位置,杜若瑤以為她默認了這份掩耳盜鈴的溫存,可她卻在這一次說了不。

沒有預料過的拒絕讓杜若瑤有些難堪,然而她動作剛剛一滯,還沒想什麽對策,婁夏那邊就又蹦了三個字出來:

“轉回去。”

婁夏什麽時候這樣跟她說過話?這下有一絲委屈冒上來,杜若瑤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沒能將為人師表的自尊拋之腦後,胸口堵著一口氣,緩慢而艱難地開始完成翻身的動作。然而還沒等她翻完,婁夏那邊卻又伸了之手過來扶著她。

杜若瑤近幾日在暖烘烘的室內都只穿著吊帶,婁夏的體溫比她高,在籠罩在黑暗下的觸碰小心翼翼,每次都能讓她有那麽一點兒想入非非。

只是這一次,杜若瑤有點唾棄自己這份心猿意馬,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本就身負重傷,猛地用力去躲閃來自婁夏的觸碰,又用手去撫她摸過的地方,仿佛可以遮蓋掉些什麽。

“嘶——”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傷處給她的強烈反饋,撫摸的動作變成了下意識的按揉,偏偏這時候如果表現出太疼更沒面子,杜若瑤只好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吞。

“……”婁夏覺得有點好笑,卻也不敢笑出來,憋得有些辛苦,等總算安撫好了自己的嘴角,她才緩緩貼過去,恰好這時杜若瑤的應激期也算過去了,雖然還跟塊千年磐石一般一動不動的,但也不再躲她。

呃,也可能是沒地方躲了。

婁夏往前探著摸,摸到杜若瑤身前幾乎沒有床了,而面前這人就只是扒著細細的床沿,再離婁夏遠一點點,就立刻要翻下床的程度。本來就硬壓下去的笑意徹底憋不住了:

“杜老師,您這是……cosplay小龍女呢?”人家在繩上睡,你在床沿睡。

“……”

“啊呀,別生氣了,”婁夏咯咯笑得盡興了,從背後摟著她的肩膀把她往裏拉,“往裏來點,你又沒小龍女那一身功夫,等會兒睡著了該掉下去了。”

“不用,”杜若瑤的聲音悶悶的,“我睡覺老實。”

“過來點嘛,好姐姐——”婁夏也不太敢用力掰她的肩,於是往下移,手臂輕易地穿過腰窩圈住她,輕輕把她往面前拽。

她的懷裏很暖和,甫一靠近,杜若瑤就有點動搖,身子是往後一些了,可還倔強地繃著背。婁夏沒讓她繃太久,只一會兒,女人柔軟的前/胸就毫無保留地貼上來:

“別生氣啦。”她又說了一遍。

杜若瑤回得有點機械:“我沒有。”

婁夏緊了緊手臂,感受到懷裏女人的腰挺了挺:“還說沒生氣?”

杜若瑤頓了頓:“你不是不讓我過去麽。”還靠過來幹什麽?

婁夏心情大好,用下巴貼貼她受傷的肩:“還不是今天你睡在右邊?這邊別再壓到了,明早起來又麻。”

“……哦。”原來是因為這個。

前天杜若瑤睡在右邊,又要朝著婁夏側臥,結果給左肩的傷壓得夠嗆,所以第二天婁夏就悄咪咪和她換了位子。因為杜若瑤有點習慣睡右側,所以當時還有點納悶,但也沒說什麽隨她去了。今天她又是先上床,自然就沒註意那些。

得知真相的杜若瑤只覺心中服帖且柔軟,放松了的脊背形成自然的弧度,恰好嚴絲合縫地貼進婁夏的懷抱。

月光透過窗紗照進屋內,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鼻間滿是懷中人身上淡雅的香氣,是和她一樣的沐浴露味道,連混雜著的一點兒酒味,因為在她身上,都變得好聞起來,婁夏忍不住埋進她的頭發吸了兩口。

杜若瑤身子一僵,偏了偏頭。

婁夏不滿道:“又躲?”

杜若瑤有些難堪:“我——一直沒怎麽洗頭。”

她這些天是沒運動也沒出汗不錯,但是洗澡起碼還洗了兩回,而頭上的傷最嚴重,為了處理傷口,頭發都剃掉了一小塊,即使實在忍不住,也只能湊合著洗了洗發尾和後腦處。

“哦,三天了,明天是不是該換藥啦?”不說婁夏都差點忘記,“明早去醫院?”

“你有空嗎?白天不是剛接了個加急單?”

“你還記得吶?”婁夏自個兒都快忘了,那是Y公司問她要的宣傳圖,美工實在忙不過來,還是得仰仗前主美的設計,打電話時她倆正看神雕俠侶看到精彩的地方,婁夏急著掛電話,覺得狐姐有點聒噪,“沒事,我預計明天沒想法又沒靈感,肯定畫不出。”

“哦?”這還帶預計的?“那你什麽時候能有靈感?”

婁夏:“嗯——大概deadline前兩天吧。”

“真能拖……”杜若瑤拍拍她放在自己腰間的手,語氣提了提,“不行,早點開始,否則到時候又要熬夜。”

“那藥也得換吶,”婁夏開啟絮絮叨叨模式,“你這頭上的傷有點嚴重,醫生特意說的,三天後要去覆查,你忘啦?”

“去就是了,”杜若瑤沿著腰間的手往上撫,摸到了長長一道疤痕,她仔細地摸,能清晰地摸出當時車禍時植入鋼板的形狀,“那你這——還要不要取了?”

“要取的,前段時間搬家,用力多了會疼,不知道是傷的問題,還是鋼板影響到了。”婁夏縮了縮腦袋,“你當時取鎖骨鋼板的時候,怎麽取的啊?我聽說人家取都不打麻醉,鋼板一下子就拔出來了——真的假的啊?”

杜若瑤輕輕笑:“要劃開皮膚,然後從裏面取東西,哪有不打麻醉的?我取鋼板沒有太大的感覺,因為鎖骨鋼板在裏面異物感和痛感都挺明顯的,也不能側臥,所以取完還有解脫感。”

“那取完……疼嗎?”

是疼的。當時杜若瑤年紀還小,別的事情都記得有些模糊,但仍然記得自己疼得死去活來,過了幾個月,傷口附近還有麻麻的感覺。但婁夏的聲音有點兒顫,擔心她對這件事產生恐懼,於是杜若瑤搖搖頭,輕描淡寫道:

“還好,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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