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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自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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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自律了

把李佳音送到警局後,婁夏識相地盡快駛離,回家的路上,李佳音的話一直在腦子裏轉:

“我印象裏,瑤瑤姐總是在照顧別人,很少被關心。”

“可能大家都覺得她太獨立了吧,她自己已經足夠好了?也可能是她從小懂事慣了,不太能接納別人的關心?”

“我已經習慣了這個設定,所以你關心在意她的時候,我覺得稀罕,即使是小事也放在心上。”

“每次吃飯家人一起吃飯,瑤瑤姐面前的杯子都是空的,從開始空到結束。”

腦子裏突然冒出方思莘的聲音:為什麽不管什麽都要倒進杯子裏喝?你這不是本末倒置麽!

相同的問題拋給始作俑者,其小號嘟嘟叭叭告訴她:是因為盒子臟。但這個答案實在經不起推敲,不知道是不是杜若瑤披著馬甲給自己找的拙劣借口,用來一定程度上掩飾過於明目張膽的醋意。

之前婁夏還真信了,但如今她終於揭開這層試圖蒙混過關的薄紗,越過圓桌中央擺的可樂雪碧美年達,看見小時候的杜若瑤端正地坐在桌邊,腳尖只勉強可以碰到地面,面前放著空空如也的杯子。

也許,她只是很喜歡把杯子倒滿的感覺。

一次又一次,一杯又一杯,變本加厲地、報覆性地試圖填補從沒被滿足過的欲望。

但童年已經過去了,又怎麽能被輕易地補償呢。

那天過後,婁夏花了點心思在放養的新房裏。裝修工頭被她一鞭策,收尾工作做得格外利索,看著新家裝修得差不多,她開始出入各個家具城貨比三家地挑選家具,李薇薇挺喜歡這項活動,恰好兩家出資為李薇薇與婁尚購置的房子也缺些物什,婁夏也就經常帶著她。

與此同時,婁夏也開始非常頻繁地直播,一天一次,或兩天一次。

她作為游戲設計師,能直播的內容其實很多,俗話說直播露臉有一次就有無數次,婁夏現在又沒什麽顧慮,也懶得遮遮掩掩,反而還樂於顏值吸引一些流量。

剛開始直播時她的左手掌的擦傷還沒怎麽恢覆好,每天上播第一件事就是提醒害怕的粉絲閉上眼睛,然後給關心的粉絲看一眼傷口恢覆的情況。一開始還會因為血腥畫面被暫封直播間,後面慢慢地看不出傷痕了,粉絲們都在直播間裏送煙花慶祝,為她這獨樹一幟的內容,她的直播間裏每天都會飄過很多#養傷主播的tag。

她每天直播畫畫或者游戲,有隱私度高的商單時,就直播做個飯讀個書探個店之類。也許是因為她長相好看說話風趣,也許是因為剛好趕上了直播的潮流,不管做什麽竟也都有人看,積累了一些常駐粉絲後,不少的廣告商開始找上門,婁夏只挑著與自己相關的接了一部分,並且測評的都還挺真實,半句假話都沒有。

某天下播後,狐姐恨鐵不成鋼地找到她,說你這麽做廣告哪行啊?

婁夏雲淡風輕說沒事,我開直播又不是為了賺錢。

狐姐問那你為了啥,每天化妝直播不累麽?

婁夏說,你猜啊猜對了我就告訴你。

狐姐好心被當成驢肝肺,說我再管你我就是豬頭,把電話撂了。

婁夏自嘲地笑笑,轉身就貓去仔細查閱今天的直播流水,看看訪客記錄裏有沒有“嘟嘟叭叭”。

當直播成為日常,頻道裏就少不了有人不分日夜地ky,問及曾經紅遍大江南北的她的cp——浩然小弟和女王大人。王浩然迫於輿論壓力來和她連過一次麥,結果一連上婁夏就沖著他保持商業微笑,兩人除了寒暄與問好找不到第二個話題,甚至連追憶往昔的心情都沒有,演都懶得演的那種,幾乎快要把“不熟”打在公屏上。那一晚,浩九cp粉心碎了一地,自此氣焰下去了不少。

這cp圈子從來都是弱肉強食,一邊弱下去,另一邊“毒魚頭”的勢頭就趁機風卷殘雲地壓過來,稱霸了直播間。被婁夏無視得久了,那幾個顯眼包粉絲就開始改名字送禮物,蘭博基尼、海洋之心、至尊禮炮……要啥有啥,應有盡有。

“感謝‘毒魚頭be了嗎’送的穿雲箭,”終於有一天婁夏無法坐視不管,她一邊操縱游戲裏的幺幺零,一邊輕輕笑道,“少取這些不吉利的名字。”

此言一出,相當於正主下場默許了ky行為,彈幕立刻密集起來,刷屏刷了一大堆,紛紛向她詢問又莫名失蹤許久的女王大人究竟下落何處,婁夏看得應接不暇,微微一抿唇:

“人家專心讀書呢。”

這句話說的多少有些暧昧了。

不但暗示了她們私下有交情……還有點長幼顛倒的感覺。本來在cp裏更姐的那個突然被說成“還在讀書”,是什麽感覺?

啊啊啊!就在今晚!毒魚頭cp粉!!徹底瘋狂!!!

當天立刻就有人熬夜幹出《懸溺》剪輯——懸溺一響,毒魚頭登場!這名粉絲儲備糧還挺多,素材齊全,從舞獅事件到耳背事件,從語音對話到評論彈幕,從幺九在此之前從不開直播,到女王大人在此之前從不保隊友人頭……情節層層遞進,最後結尾放上婁夏的一句“人家專心讀書呢”——點到為止,卻讓人遐想聯翩。

這剪輯旦經發出則一炮走紅,播放量不要命似的往上漲,很快就超過了浩九那個剪輯,一度成為論壇top1。

幺九老師一切如常,直播到點就下了線,但其皮下婁夏老師卻抱著手機廢寢忘食地把此神作看了好幾遍,差點看哭,原來僅僅是網絡上的瓜葛都已經足以剪出一首歌的長度——有沒有人來給她的生活拍個紀錄片啊?等她七十歲看,一定很幸福。

又過了段時間,法院判決書下來了。婁夏贏了官司,朔月倒也沒再申訴或者找婁夏什麽麻煩,由於尚未盈利,只是取消了商用的資格,支付了正常額度的罰款。

八月初,Y公司正式官宣了和奈斯在雲游領域的合作,第二天,白知謹親自出馬跟婁夏約飯,這人發出邀約的方式非常沒有誠意,早晨直接在微信裏問婁夏當天中午有沒有空一起吃飯。收到消息時婁夏剛剛驅車趕到新家,正把後備箱裏的吸頂燈往十樓搬。

婁夏把最後一個箱子從電梯裏拿出來,騰出手給她發語音:“白總,就不能約個別的時間嗎?我現在正螞蟻搬家呢。”

白知謹:[螞蟻也要吃飯。]

說誰螞蟻啊?!婁夏想了想,發了自己的位置過去:[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到中午都會在這兒,要看人幫我裝燈呢。]

白知謹倒是好說話:[沒事,我去找你。那附近的餐廳你熟悉嗎?]

婁夏禮貌道:[白總想吃什麽?]

白知謹:[我不挑食。]

不挑食?婁夏回憶了一下前幾次的用餐場所,忍不住暗自吐槽:“鬼才信。”但隨即她揚了揚眉毛,迅速就近找了個附近的拉面館,給白知謹發了過去。

五分鐘後,對面發來了另一家附近的西餐廳:[這裏吧,安靜點,已經訂好位子了。]

真可惜,婁夏一邊笑出淚花一邊遺憾——不能看見白大小姐坐在矮凳上吸溜牛肉面,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婁夏新家臥房的走線有點問題,師傅裝頂燈比預計的時間長了些,幸而西餐廳離她家挺近,等她匆忙地趕到地方也才遲到了五分鐘。這頓飯只有她與白知謹兩人,婁夏滿嘴抱歉抱歉地入座時她正收起唇釉:

“已經點好這些了,婁老師看看要不要加菜?”

婁夏接過她遞來的電子菜單,草草看了眼就大嘆點得真好沒有一個她不吃的,然後移交給了服務員去下單。

“恭喜小白總中標啊,”婁夏擺上笑臉,開啟酒桌話題,“今天怎麽沒有香檳了?”

“怪我,這段時間實在太忙,這次會面都定得匆忙,婁老師莫怪。”白知謹嘆了口氣,擡手給自己倒茶。

“白總這行,忙不是好事麽?”婁夏裝作無意提起,“奈斯可是剛成立沒多久,正需要生意吧。”

她話中有話,眼神帶了些攻擊性,白知謹直直接下,卻像沒察覺似的面色如常,連倒茶的動作都沒有停頓:“生意當然是越多越好。”

婁夏不太想和她兜圈子:“白總今天莫非是單純來找我吃飯的麽?”

“不行嗎?我可是把婁老師當朋友呢,”茶杯在她手中晃啊晃,好幾次婁夏都覺得傾斜幅度太大了熱水要溢出來,卻又憑借著張力堪堪保持在杯中,“朋友間吃頓飯,很正常吧。”

“是嗎?”婁夏暗暗磨牙,“朋友間有任何事情會直接溝通,而不是采取調查的手段。”

“你在意這個?”聽她這麽說,白知謹似乎反而松了口氣,“對不起,我確實為了在短時間內獲取你的信任捏造了一些內容——奈斯的前身並非奈蔚——但也僅此而已。並非我強迫奈蔚,而是他們把所有面試者的信息明碼標價售賣。而我順手做了好事,花數倍的價格壟斷了你的信息,從此你的這份簡歷不會出現在奈蔚的櫥窗裏,這對你而言是好事,不是麽?”

婁夏看著她泰然自若的樣子,頓感不自在,為什麽提到這件事她反而輕松了?難道有比這更難解釋的事嗎?她趁著咀嚼食物躊躇半晌,最終還是問出口:

“難道我不該在意這個嗎?”

白知謹不語。

“那我該在意什麽?”

服務員適時地走過來,替換了她們的餐盤,婁夏這才發覺自己攥叉子攥得有些緊,已經是處於極力克制的狀態。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白知謹才施施然張了口:

“你看,你一旦被我的情緒帶著走,是不是覺得‘我調查了你’這件事根本就輕如鴻毛了?”

婁夏憬然。

白知謹勾了勾嘴角:“看在你沒有反駁‘朋友’一詞的份上,說點實在的也無妨。”

“我的教學結束了,”在她反應過來之前,白知謹手肘一撐,餐刀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度,“其實我也有事情要問你。”

——“我很好奇,作為人工智能和藝術都搭邊的綜合性人才,你是怎麽看AI生成圖像的呢?”

婁夏被她一堆頭銜說得有些暈,她沒想到吃頓午飯還要答辯似的跟面前這位(剛剛對自己進行過無情詐騙的)大老板解釋專業內容,但白知謹問得認真,問完還擺出一副側耳傾聽的樣子,這問題又恰好問在她深層思考過的領域,於是她稍作思索,還是正色回答起來:

“不可否認,只要輸入適當的提示詞,成熟的AI模型會比人類快很多,十萬倍、百萬倍,而且不知疲倦。但是它的水平無法累加,創新也只能源於融合,因為它的一切都源於已知的智庫。研讀過繪圖歷史的人都知道,作畫領域的方方面面,構圖、色彩、光線、風格……那些看起來‘客觀存在’的東西,其實都是從無到有的。AI它只會模仿已有的,而對於未知的創作一竅不通。”

白知謹饒有興趣地托起下巴:“可是在我看來,許多人畫畫也僅僅是在模仿。”

“可是人類的模仿行為天然會產生熵,即便是同一個人也畫不出相同的一幅畫,人腦精妙覆雜,變數頗多。但你去看那些機器生成的圖片,精細的部分一定有相似度極高的參照母體,而較為模糊的地方則是拼接處。”

“照你說的,這人工智能就是個拼接機器罷了?那所謂智能又體現在哪呢?”

“當數據庫足夠多,計算資源的豐富讓其能夠達到一定的廣度,深度的缺乏也就會被掩蓋,但目前來說,對於計算機,真正的‘智能’還望塵莫及。”

白知謹點了點頭:“看來你很抵觸目前‘人工智能替代人類勞動’的說法。”

婁夏:“這個說法本來就是不對的,首先並非所有工作都有會被代替的場景,其次被代替的只能是被切分開來的‘任務’,而非‘工作’本身。‘智能’一個重要的體現是‘自發性切換’。比如,當人類做一件事,做不下去的時候,看不到希望的時候,會主動‘放棄’,從當前的程序中跳出,重新審視這件事,並討論、做下一步的判斷,這就是一種‘自發性的切換’,這種能力對於工作來說非常重要,可是機器不會,哪怕是當今訓練最優的模型,也只會執行‘任務’,而不會思考任務本身的優先級、重要性、可行性等。”

白知謹合了合眼:“既然AI能完成任務,那生成圖片又為何被如此抵制呢?很多商業用途不需要所謂的創造性,我作為外行人,看那些AI圖也挺fancy,難道它們就真的一文不值嗎?”

“抵制的原因有很多,先說創造性,不光是原創性問題,而是當作畫成本變低,熵變小,就會從某種程度上扼制創造性的產生,相當於扼制了某一個道路的發展,讓它過多地停留在原地。”

“其二,老生常談的版權問題,若是一切版權都被嚴格遵守,那AI只能算是給畫師打工的助手罷了。”

“不過其實,對於你最後的問題,”說到這裏,婁夏話鋒一轉,“我並不覺得AI制圖一文不值,相反,如果被好好利用,它可以是很好的輔助器。就像是計算器被研制出來,可以服務人類,但人還是要學習計算,在掌握的基礎上再去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夠振臂高呼;人也應該在掌握繪畫的基礎上,再去用AI輔助,最後要懂得構圖、建造、渲染與色彩這些技能的,還該是人類本身。”

“雖然有些人流芳百世靠的是作品與成果,但畢竟活著的人,還是要靠自身的技能來支撐自己走完人生。”

這頓飯吃下來,婁夏只覺得實在是太自律了——說話消耗的卡路裏都比吃進去的多。

飯畢,白知謹自覺地買了單,並去前臺開發票。婁夏喝完杯中最後一口水,起身去上廁所。為了搬家,她今天穿了一條垂感十足的西裝短褲,涼快方便,但褲兜淺而滑,剛站起來走兩步車鑰匙掉在地上,她只好蹲下去撿,面前卻停了個人,亮面黑高跟,絲襪包裹著格外細瘦的腳踝。

“抱歉哈。”婁夏迅速地撈起鑰匙,起身擺了個笑臉,剛想讓開,下一秒卻呆楞在原地,面前這個寒氣逼人的削瘦女人,不是紐約那位正在用功讀書的女王大人,又能是誰?

要不是杜若瑤實在難得穿絲襪與窄裙,婁夏應該在看見那對腳踝時就有所猜忌的。

只是……她、她她她怎麽在這兒閃現啊?

這邊婁夏心裏七上八下的涮了三大盤子毛肚,腦子轉得堪比渦輪增壓機,杜若瑤的臉卻繃得像是北極圈內的千年冰雕一樣又冷又硬,只瞟她一眼,就側肩打算繞開她往前走,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白知謹從身後靠過來,跟腦子搭錯筋似的,柔若無骨地勾上婁夏的肩膀,以一種格外嫻熟的語氣在她耳側呵氣如蘭:

“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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