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的奶酪

關燈
她的奶酪

婁夏以前自我感覺良好,總覺得自己一個搞美術的,也挺會談生意的。但遇到專業對口的“小白姐”後,她深刻地意識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參差,原來井中之蛙志得意滿只是因為沒擡頭看過更高的天。

白總監?白經理?白……董事長?具體什麽職位尚且不得而知,但不得不承認,面前的人很擅長讓人聊得舒服。這聽起來似乎很簡單,應酬嘛,多說點奉承的話,多展露些誠意,多灌點茅臺五糧液,那些個老板們不就滿意了嗎?可是眼下婁夏與白知謹是第一次見面,飯桌上也沒有酒,只有一紮青瓜汁,還在第一道菜上來之前就被坐在一旁的蘇南舟喝了個精光。

然而就是在這種手無寸鐵的情況下,白知謹首先從蘇南舟嘴裏撬出兩人的往事活躍了場子,等菜上來了又開始聊游戲相關的,拋出一些很普遍的問題,但是卻又耐心把每一個話題聊透,婁夏的體感就是聊出了內容,且氣氛融洽。

吃到一半時,有一道龍蝦殼非常難剝,白知謹就問服務員要了一次性手套,帶頭上了手。她的言談舉止張揚自信卻又服帖穩重,優雅卻又不疏離,婁夏明明剛認識她,潛意識裏卻已經開始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她做得恰到好處。

在她剝蝦的時候,婁夏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卻在她擡頭望過來時錯開視線去看一邊。

白知謹問她:“婁老師,看什麽呢?”

“這邊的環境,有點像JM大廈那邊,”婁夏暫停了四處張望的動作,若有所思地拿出剛進餐廳時便得到的結論作為答案,“不知道是不是參考了經典的成功設計。”

“哦?”白知謹停下手裏的活,把自己剝出的完美龍蝦肉和蘇南舟面前的狼藉碎肉調換,“婁老師一般該怎麽界定參考呢。”

這個問題出口得比別的話都要重一些,婁夏忍不住擡頭去看她的表情,實話實說道:“實在是不好界定。”

“我理解,你本科讀計算機,研究生轉讀圖像方向,攻讀機器學習課程的同時參與了游戲相關的課程,在其中扮演設計師的角色,才沿著邊緣轉向藝術相關的崗位,入職第一家就是Y公司,然後一炮走紅,”白知謹把盤子裏的一根蘆筍仔細地切成三厘米長,“作為主美,你的作品版權歸公司所有,Y公司法務部會替你做維權的事,所以你自己有體感的很少。”

婁夏放下了刀叉:“……你調查我?”

“不用這麽警惕,這些都寫在你的簡歷裏。”白知謹保持著端莊得體的笑容。

婁夏眉頭皺得更深:“你怎麽看見我的簡歷的?”

白知謹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你剛畢業的時候,和Y公司平行面試了好幾家公司,其中一家,就是奈蔚的宣傳設計崗,你面試過了,但是沒來——還記得嗎?只不過,現在我們改名叫奈斯了。”

婁夏一臉狐疑:“沒入職的信息,你們居然還存著?”

白知謹:“只是在數據庫留存,而你的名字比較特別,讓我記憶猶新。”

她說得滴水不漏,得到的結論又是婁夏從未設想過的深遠,於是她選擇不再追究那些,清除繁亂的繞回到最開始的線頭:“確實,如果我將來想繼續做個人工作室——當然這只是我的目標,目前還沒實施——那麽小白姐你提到的版權問題,確實很重要。”

“婁老師,人可不能只想著以後。”白知謹的背挺得很直,“未雨綢繆,才能避免措手不及。”

服務員過來收主菜的碟子,她把面前蘇南舟切出的那盤狼藉一推,微微向後傾去:“更何況,現在就已經有人在動你的奶酪了。”

這是什麽意思?婁夏等著她說下去,可是白知謹只是手掌向上示意她嘗一嘗新上的甜點,那是一道芝士檸檬撻:“低卡的,卻很濃郁,說是加了適當比例的魔芋粉代替面粉,婁老師嘗嘗。”

婁夏的胃口被吊在別的地方不上不下,一時竟有些瞧不上擺盤精致的那一角撻,可是白知謹卻當沒看見她的急切,她施施然拿起橫在盤子前的甜品匙,以勺側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條斯理嚼完咽下:“不合婁老師胃口的話,可以換一道。”

“不用,我只是有點飽。”婁夏見她真的要擡手喊人,連忙學著她的樣子拿了盤前的勺子,挖了一大口放進嘴巴,這道甜品美味量少,一旦吃了第一口,她很快就吃得精光,婁夏咽下最後一口,去看對面的碟子,白知謹居然也吃得大差不差……

等等,居然?婁夏強行壓下心中的那一絲不該有的危險念頭:“小白姐招待得很周到。”

後來,話題被白知謹牢牢攥在手裏,婁夏就像另一頭的紙風箏,被牽著飄來飄去。一頓飯罷,她加上了白知謹的微信,等結賬的時間,婁夏推門出去,春天的正午,暖陽熙和,此刻吃飽了,眨眼好像都慢一些,婁夏擡頭看樹頂新發出的枝椏,細細的在風裏顫著。忽地口袋裏手機一震,白知謹發過來一個PDF文件。

婁夏縮回去一些,門頭遮住了刺眼的陽光,她看手機屏幕便更清晰一點,點開文件,入眼便是熟悉的風格,這是幺九的畫,但是婁夏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看這裏,後面的圖層沒擦幹凈,發絲斷層了,”蘇南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身邊,“還有這裏,一看腳腕就是反的,只改了輪廓,這裏的腳骨忘記改了……”

聽了一會兒,婁夏才終於明白,為什麽白知謹今天要帶著飯前會把青瓜汁喝光的不靠譜妹妹來,由著她在一邊無所事事一中午不說,還親切地給她剝蝦。原因有二,與自己認得是其一,藝術專業則是其二:

近幾年人工智能的風刮得相當猛烈。波及範圍之廣,幾乎讓所有傳統工作模式下的從業者都捏了一把冷汗,但誰都沒想到第一批影響的不是自動化與機械領域,而是藝術領域,把那些本就難以謀生的底層畫師群體掀得人仰馬翻。

有了被機器代替腦洞與畫功的案例,幾乎每一個畫畫的人都對AI深惡痛絕,仗著GPU發展突破瓶頸,各類大模型無情地吞咽著全網能搜刮到的所有圖像,水印等防盜圖的手段在圖像預處理的機制前統統失效,繪畫版權問題在當前的國度被炒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既然要關註,那麽第一步就是要學會甄別,蘇南舟作為繪畫色彩和情緒色彩一樣鮮明的油畫藝術家,自然眼睛毒辣、一針見血:

“……這個精細程度倒也不是純生成,但一定是在AI生成的基礎上描的。”

婁夏這種有名氣的,先前的情況就好上不少,因為“幺九”的牌匾已經有了價值,很多時候並非畫本身招商,也很難被替代。而且她剛剛結束“失控世界”主美的工作,開放各個渠道的約稿,一時間商單接的手軟,根本沒察覺到人工智能給她仕途之路帶來的影響。但沒發現歸她粗枝大葉,白知謹說的沒錯,已經有人伸手動到了她的奶酪:

“這是哪裏來的圖?商用的嗎?”

婁夏是擡眼看著白知謹問的,她們距離五米開外,但婁夏並沒有提高聲音,並且她似乎打心底裏就知道,她一定能聽清楚。

“並不是直接盈利,但是是用來作為宣傳內容投標的,也能算作商用。”白知謹果真沒讓她失望。

婁夏皺著眉:“這圖裏不僅是模仿我的畫風,甚至也照搬了‘失控世界’的角色,為什麽你們選擇來找我,而不是去找Y公司?”

“因為他們投的,就是Y公司的標。”

婁夏沈默了一會兒:“你們和他們……是競爭關系?”

白知謹絲毫不意外,但還是毫不吝嗇地誇獎道:“聰明,我們在競標做Y公司的雲服務代理商。”

“小白姐過譽,”婁夏點了下頭,她只是想不出讓白知謹這種人管閑事的第二個理由,“那——你們想讓我幫些什麽呢?”

白知謹自顧自開始往外走,很快停在一輛黑車面前,婁夏掃一眼就認出是臺邁巴赫,由車價推身價,她只覺想要改口叫面前人白總的欲/望越來越強烈。偏偏白知謹還一點兒不在意,隨便倚在車燈旁,從挎包裏拿出一副無框眼鏡來:

“更多具體細節文件裏都寫了,關於我們公司想和婁老師合作的原因,裏面也寫得更全面一些。時間緊湊,這份文件起草的比較隨意,婁老師看完後如覺得有錯漏,歡迎聯系我。”

她戴上眼鏡,擡腕看了一眼表,而後露出抱歉的笑:“很想和婁老師多聊一會,可這件事比較急,所以約得匆忙,碰上今天晚些我還有別的事情,只能先失陪了。”

“好……”婁夏楞神,反應過來時白知謹已經把車穩當地橫到她面前,車窗降下來,白知謹微微側臉和她道別:

“期待我們有下一次的見面。”

白知謹和蘇南舟大概是遺傳了家族相同的基因,眼睛形狀生得很像,大體走勢平穩,眼尾翹翹。若是說蘇南舟讓婁夏覺得有一分像故人,那麽有了白知謹的氣質加成,便成了三分。無框眼鏡放上鼻梁後,那一絲危險的念頭又竄上來——

“嗯,”婁夏攥緊了手心,努力擺出一個笑來,“下次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