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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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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者上鉤

三年前,除夕夜,杜若瑤在洪家吃年夜飯。

她與李秀寧通常會在繼父洪海家過除夕,第二天初一中午就回李家過。這天家裏的管家趙媽張羅了一大桌子,她的廚藝著實不錯,而且還總心疼杜若瑤瘦,端著慢慢煨好的海參小米盅悄悄放在她面前。洪家人丁興旺,偌大的桌子坐了二十人還不顯得擁擠,自然沒人對趙媽的額外定點關懷太過關註。

杜若瑤道了聲謝,小口小口舀著喝,還沒喝到一半,卻收到李薇薇打來的電話。自從李薇薇的親弟弟李玄福去美國後,杜若瑤和李薇薇的關系近了不少,但還沒近到會無緣無故打電話來,於是杜若瑤便退下桌去接通問她什麽事。

結果又是被催婚。李薇薇年齡大了,又情況特殊,在這事兒上每次都處於弱勢地位,家長們從未把她平等地放在一個天秤上去考慮門當戶對,而是以一種“你這種條件隨便找個願意接受你的男人得了”的態度對她。

杜若瑤從催婚這一步開始就不太讚同家長們的話,她從來都給持“結不結婚都可以活得很好”態度,她若是在,會幫李薇薇說說話,或是岔個話題。現如今她不在,李薇薇又喝了點酒,紅紅火火的跨年夜情緒差得要命,哭著問她,被逼成這樣了姐姐該怎麽活。

她安慰兩句,李薇薇那邊好像開了免提,林嫻的聲音傳過來,嬌滴滴叫她:

“瑤瑤啊,你幫你姐姐參謀參謀,我上次聽秀寧姐說你們學校有個男職工也腿腳不方便的,能不能介紹介紹啊?”

杜若瑤皺眉:“舅媽,那個職工都四十多了。”

“啊呀,四十多也沒關系的呀,你看我們薇薇這個情況,哪裏去找工作好年齡又合適的啦?我這個當媽的,要是能看見薇薇結婚生子,我心裏的一塊大石頭也就算放下了……”

杜若瑤聽她說話其實挺累的,林嫻似乎根本不把女人當獨立的生命體,而是必須要有家庭才能算完整,但當下她也只能敷衍了事,說有機會一定介紹。誰成想,林嫻把這事放在心上了,即使回了美國也要每天盯著杜若瑤問她安排得怎麽樣,杜若瑤對她愛答不理,她就去找李秀寧,李秀寧也被催得心煩,便也開始問杜若瑤能不能幹脆去相親平臺給她找找。

於是在一個月後,杜若瑤總算做了人生中第一場媒。但對象不是那個瘸腿的教職工,而是婁尚。但杜若瑤那年帶高三,沒時間陪著相親,於是她只把征婚網上搜羅到的信息打印下來遞給自家母親,說我覺得這個挺合適,你看看。

約好了時間地點,第一次見面時李秀寧陪著李薇薇,婁夏陪著自家哥哥。四人坐在一個卡座裏寒暄,從外表看,婁尚並沒有任何異常。他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甚至還有著超越平均水平的顏值與身材。唯一不足的就是腦子不太靈光,婁夏自我介紹是他的妹妹,卻表現得像是他媽,給他夾菜,問他喝不喝飲料,給他擦嘴,在他興奮地跪在座位上時提醒他這裏是外面,好好坐著。

每次婁尚有這種低智行為時,婁夏都口若懸河地代他道歉,她說以後她也會一直陪在自己哥哥身邊,幫襯著他的生活,李薇薇看著她真誠而漂亮的臉,頓時就覺得若真是把本就期待值低得見底的婚姻托付在婁家也很好。

最後的最後,婁夏對李薇薇說不必勉強,她說李薇薇其實長得很漂亮,性格也好,不像自家弟弟有硬傷,即使不和男人結婚也一定可以自己過好一輩子。

婁尚很不高興地撅嘴:“夏夏,我哪兒有硬傷了?”

婁夏大驚失色:“你聽見啦?”

兩人道了別打打鬧鬧走遠,李秀寧給杜若瑤發微信:“你姐好像還挺滿意的。”

講到這裏,杜若瑤戛然而止。

婁夏迫不及待問:“你怎麽找到我哥的征婚廣告的啊?”那是婁夏出國前一天給他寫的,沒買推廣,所以掛了好幾年都無人問津。

料到她會偏離重點,杜若瑤似乎是有點累,眨眼的動作都是緩慢的:“周阿姨發過朋友圈。”

“……你還點開看我媽的朋友圈呢?”在此之前,婁夏都以為她不玩朋友圈的。

“嗯,”杜若瑤垂首,漆黑如墨的細發自耳後溜出,太多的情緒被遮掩,“你媽媽經常會發你。”

這句話意有所指,婁夏一陣恍惚,而後思緒百轉千回地轉了一圈,待停下時總算問到了重點:“你——為什麽要介紹薇薇姐給我哥?”

杜若瑤沒回答。

婁夏觀察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猜測:“是不是,因為我?”

怎麽不是因為她呢?

杜若瑤的心是一堵密封的墻,婁夏將墻鑿開一個角,給了她呼吸的自由,卻也帶給她更多的渴望。

很久的以前,她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婁夏所代表著一切。她是陰暗中的光、是深海中的氧、是無盡迷宮的解。杜若瑤發現自己不隨大流的性取向後,自欺欺人地選擇將心路封閉,總覺得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在她二十歲那年,卻有人愜意靈動地出現在她平淡的生命裏,以身作則告訴她,沒關系的,喜歡同性沒關系的,年齡相差很大也沒關系的,所愛隔山海,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山海皆可平。但那人在翻山越海後卻露怯了、退縮了。

那堵被鑿開一個角的墻失去了某種信念的支撐,轟然倒塌了。

原來山海皆可平,難平是人心。

然後杜若瑤絕望地發現了自己那份卑微的、可恥的藏在墻磚背後的竊喜——她喜歡黃珊珊竟是假的,那她能不能是自己的呢?從這一份竊喜暴露的時刻起,她清晰地明白,原來那些“婁夏所代表的”,僅僅是她為了控制自己情感出口而編造出的謊言。有這個謊言在,她便可以平淡自然地接受婁夏對黃珊珊的追求,甚至,鼓勵她、附和她、幫她出謀劃策。

婁夏出國後,留下杜若瑤蹲在原地,艱難地重新開始為自己築墻。這一回她把婁夏擋在高墻外,給她設了專屬的鎖,卻只能將那份喜歡與自己劃在同一側,睜眼閉眼都能看見。

誰能整天與喜歡的情緒和平相處呢?那是洶湧不息的波濤,是席卷而來的颶風,是濃郁寂靜的長夜,是耀眼灼人的永晝。

神仙且有七情六欲,更何況杜若瑤不是神仙。

剛把婁夏拉黑的那段時間,周文靜經常發關於女兒的內容,杜若瑤於是也就養成了沒事翻一翻周文靜朋友圈的習慣。第一眼看見婁尚的征婚廣告時她其實起了些念頭,但她總認為自己是一時沖動,也總以為時間能撫平一切,誰知時間能讓淺的東西越來越淺,也能讓深的東西越來越深。

於是她忍不住了,在那次除夕後,在林嫻的步步緊逼下,她總算將蟄伏在心底兩年多的念頭付諸於實踐,這不能算她為了一己私欲犧牲姐姐的幸福吧?她是被逼的,她是被林嫻推著要去找一個男人給李薇薇相親。

——既然誰都可以,那為什麽婁夏的哥哥就不行?

如此想著,她已經迅速翻出在自己收藏夾裏躺了很久的那個鏈接,還好婁尚的征婚網頁仍在那裏,還好她沈著嗓子拿李秀寧的號碼打電話聯系時對面說婁尚還單身,還好一切都來得及。

李薇薇第一次和婁尚見面的那個中午,杜若瑤並非抽不出時間,相反,她很閑,下午剛好沒課,但她依舊讓李秀寧去,自己則提前半小時就在餐廳對面的露臺咖啡館坐下,點了杯雪梨汁慢悠悠地喝。

到約定的時間還剩五分鐘時,一臺褐色的奧迪車停在了店門口,車牌號是LX9958,駕駛室門被打開,走出一個風姿卓越的女人,杜若瑤握緊了玻璃杯,指腹與杯壁摩擦發出尖銳的響聲。

萬萬沒想到,隨婁尚一起來的竟然是他的妹妹,杜若瑤只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即使她變了很多。

於是雪梨汁也變得難以下咽起來,焦急緊張的心情讓她的胃裏翻湧起驚濤駭浪,直到李秀寧給她發來消息說李薇薇挺滿意的,會有第二次約會,她那顆驚慌失措的心才慢慢找回了節奏。

她期待和她的重逢,卻又畏懼和她的重逢。

於是她一拖再拖,總算到了滿月出生的那個夜晚,周文靜聯系不上別人,情急之下撥打了她留在快遞封條上的號碼,半夜三點,杜若瑤出門前還兀自拾掇了一番,洗臉夾發選衣服,在門口時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提上一雙高跟鞋。

她胃不好,喉嚨也差勁,經常開慢性藥,對去醫院的路很熟悉。在那個容易拐錯的路口大老遠就看見婁夏的車像個楞頭青一樣,讓了隨便穿行的小吃車,卻無視了攝像頭前的右轉控制燈,於是她開起遠光燈,按著喇叭從她左側飛馳而去,過了馬路後,從後視鏡裏看見褐色的奧迪車停在斑馬線後,杜若瑤便笑了笑,看來提醒的還挺及時。

再後來,在地下停車場,她換高跟鞋換得很慢,從車裏出來又抱臂站了一會才等到姍姍來遲的婁夏,等了半天,對方居然還不著急上樓,而是摸著自己的車傻楞,杜若瑤忍不住又鎖了一次車,白色SUV眨了眨眼睛,滴滴兩聲,婁夏總算把目光投向自己。

她像是那位信奉願者上鉤的姜太公,輕飄飄督她一眼,便邁步向電梯間走去,還好婁夏跑得夠快,在她不得不幫忙按開門鍵前就躥了進來,雖然蓬頭垢面衣冠不整,但是臉上卻朝她笑得像朵花:

“你是不是姓杜?”

杜若瑤心氣郁結,決定假裝不認得她,既然演到了現在,不妨多演一會兒。

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高端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而作為不太高端的獵手,杜若瑤模仿獵物,是在拿自己當餌。

所以後來婁夏在五樓沒下電梯,她忍住了沒喊她。

所以後來在產房門口,她才會違背自己的智商,說出“我剛知道婁尚是婁夏哥哥”這種蠢話來。

樓上樓下的,區區A城P區裏還指望第二個家庭裏有如此不負責任的家長取出這種名字嗎?

白熾燈亮的刺眼,病房裏安靜得連呼吸都吵鬧。

“叮咚”一聲短信提醒音像是砸進平靜湖面的石子兒。

看了一眼手機屏,杜若瑤總算擡起頭,欲言又止,過分漂亮的眼睛盛著粼粼澈湖,無數情緒叫囂著翻湧著卻又被壓下,一寸一寸隱藏在眼簾開合之間,潮起潮落,最終回歸平靜,一片漆黑,無波無瀾。

“婁夏,”她說,“我馬上就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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