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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消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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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消火氣

說是猜,本質上是在讓她推斷。

李佳音很喜歡推斷,也很擅長推斷,她和婁夏並沒有見過幾次面,答案的範圍有限,所以她的大腦飛速旋轉了一會兒,很快就歸結到了正確的軌道上,咽下一塊辣子雞,她擦了擦嘴:

“對,我告訴瑤瑤姐在les酒吧遇見你的事兒了。怎麽,她問你了?”

哦,對了,她和小音初見的地方不僅是酒吧,還是個les酒吧。

婁夏突然覺得線索更加連貫起來:“什麽時候的事兒,你們怎麽說到這個的,當時聽見的人還有誰?”

李佳音撂下筷子,笑盈盈道:“你查戶口呢?”

婁夏一楞,這才發現自己突如其來的急躁,恰好服務員又來拯救她,端上來一大盆毛血旺橫在兩人中間。

“可以來兩杯酸梅湯麽?”李佳音指指不遠處寫著“酸梅湯和檸檬水暢飲”的牌子問服務員,若有所指道,“消消火氣。”

很快兩杯冰鎮酸梅湯被送了過來,婁夏低著頭喝,李佳音卻暫且放在一邊不動,先去挑毛血旺裏的毛肚吃:

“我每年都會接無數個調解案件,調解和訴訟的性質不一樣,處理訴訟案件時律師很少能正面接觸對方當事人,因為他們已然是敵對狀態了;而調解案件大部分情況下需要接觸雙方,詢問雙方的意見與想法,因為他們的初衷都是解決問題。”

“但偏心自己的當事人,還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繞著圈子說話,但婁夏聽得很明白,第一,她說如果婁夏想從她這兒得到更多的信息,應該也提供相應的原因;第二,她說在婁夏與杜若瑤之間,她會偏心自己的家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李佳音在暗示她,她能告訴她杜若瑤出國的理由和細節已經是仁至義盡,如果想知道更多,就不要和律師打啞謎。

婁夏悶著頭喝酸梅湯,李佳音得不到回覆也不惱:

“當然,你如果覺得不好說,我們今天也可以就這樣平和地吃完這頓飯。畢竟你已經從我這裏知道一部分真相了,而這部分真相,除了我你很難找到別人來告訴你。”

婁夏嗯了一聲:“這個毛血旺,有點太辣了。”

李佳音:“是麽?”

婁夏改口:“這個毛血旺,對我而言有些太辣了。”

兩個人後半段也聊得一來一回,談了談最近的新聞熱點,問了問樂樂的心情,評價了這道菜好吃那道菜一般,熱熱鬧鬧,卻一個眼神都沒對上。

到了最後,婁夏買了單,就當李佳音認為這頓飯到此結束時,婁夏突然看向她的眼睛:

“是我介紹餘青雲給她的,當時的理由是推薦她給我司一個游戲角色配音。”

“我沒料到過餘青雲會給杜老師寫推薦信這等遙遠的事,但介紹的時候也確實有同聲傳譯行業相關的私心在,畢竟餘老師是站過各大國際會議的風雲人物。”

“杜老師第一次去試音的時候,是一個周六下午,那天她讓餘青雲很滿意,當即就定下了讓她來配英文和中文雙語的音,我打電話過去和她說恭喜的時候,她的語氣還很自然,答應了和我一起吃飯。只是我順口提到薇薇姐邀請我去西北大召寺祈福一事,她就立刻不對勁了。”

“這就是我這個角度所能觀察到的一切,我想知道,那個周六是不是發生了什麽,讓她忽然變得冷漠。我知道可能問薇薇姐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她在西北這幾天,連杜老師出了那麽大的事、要出國都未曾告訴我。恰好今天,我送她登機時,她提到了‘我去過les酒吧’這件事——雖然我當時真的沒在意那是不是les吧——我就想著,也許你知道些什麽。”

這不是很會說麽?也許是平日裏被什麽也說不明白的當事人折磨慣了,李佳音格外喜歡聰明人,於是她又多倒了一杯檸檬水,仔細把她的話琢磨了一遍,而後開口:

“確實,她去試音前,我們一起吃了頓飯,薇薇姐也在。也是那時候我把在les酒吧碰到你的事情說了出來……因為當時就看出來你喜歡她,所以我還問了一下瑤瑤姐對你的看法。”

婁夏:“她怎麽說?”

李佳音:“雖然你聽到她的看法,可能會有些不舒服,但是瑤瑤姐好像真的沒有回應你的心思。”

婁夏:“沒事,你說。”

李佳音:“她說……”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所以在我看來,會不會是她怕你對她有特殊的感情,所以開始遠離你……”

……

後面兩人說了什麽,婁夏已經記不清楚,只記得到兩人分別的時候,她突然讓李佳音看了一眼杜若瑤的朋友圈。李佳音覺得她渾渾噩噩的樣子可憐,於是調出來給她看了一眼,然後聽她很真誠地說謝謝。下了車,消失在夜幕裏。

婁夏走遠了幾步,突然笑起來。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嗎?那為什麽要發僅她一人可見的機票照片呢?

既然害怕她的感情,為什麽又將前途如此光明的離開導成她與她主演的悲情戲碼呢?

回家後她清洗了床品,手工洗凈那些血跡又塞進洗衣機過了一遍,脫水後轉移進烘幹機,婁夏盤腿坐在木地板中央,耳邊是烘幹機轟隆隆的聲音,她默默數著,一,二,三。她專心地數到了七千多秒,卻在烘幹機好不容易停了以後發現自己沒有力氣走過去把東西從烘幹機拿出來。

這一夜婁夏雖然很累,但幾乎都沒睡著,就這麽坐著通了宵。但生活總是要繼續,第二天一早她就像往常剛起床一樣喝了一杯咖啡,然後出發去接李薇薇。

狐姐和方思莘都是很可靠的人,婁夏提前了兩天離開西北,她們卻還是盡職盡責地帶著李薇薇去大召寺,然後又游了游附近,按照原計劃玩夠了天數才啟程回A市。

婁夏本就覺得有些對不住狐姐,於是提前了一個小時到機場停車庫,而後到航站樓裏去等她們,她們出來得很快,狐姐還穿了一套一看就是方思莘衣櫃裏扯出來的連體工裝服,樸實到婁夏差點沒敢認:

“狐姐,你這是被西北改造了嗎?”

狐姐揮揮手:“入鄉隨俗嘛。”

她順路先送狐姐,而後又驅車趕往婁家,最後一個路口左轉時,婁夏有點心不在焉,耳側傳來刺耳的鳴笛聲,婁夏如夢初醒般地猛踩剎車,車廂猛烈地一晃,她的頭向前栽去,一旁的李薇薇更是驚叫一聲,一輛巨型卡車緊貼著她的車頭飛速開了過去。

背上陡然生出一層薄汗,婁夏劫後餘生般大口地喘著,她駕齡十年第一次離事故這麽近。然而她心底竄出的想法卻更讓她心悸,在卡車呼嘯而過時,她居然還在想,如果她出了車禍,杜若瑤會不會就從紐約回來看她了?

這天,周文靜留婁夏在家吃了中飯,婁尚許久沒見李薇薇和妹妹,高興得手舞足蹈。滿月已經會啊啊呀呀說些不成詞的字,見大人們都喜形於色,她便也爬過來,在最靠近他們的沙發上高興地笑。一大家子溫馨和樂,婁夏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些,周文靜做了一大桌菜,她吃第一口的時候突然覺得進食這件事很陌生,這才反應過來似乎已經一天有餘沒吃飯了。

周文靜給她夾菜,嘴裏叨叨:“人家都是去旅游,你們去西北像是去逃難,瘦得臉都凹下去了,多吃點!”

她雨露均沾地說你們,但李薇薇沒變什麽,說到底就是比著婁夏說的。

飯畢,婁夏撐得難受,縮在沙發的一個角落裏抱著膝捧著手機看這幾日錯過的工作群消息。李薇薇在屋裏頭一邊逗著滿月一邊收拾行李,周文靜脫下圍裙坐到婁夏身邊來,她找到遙控器打開電視,盯著電視劇裏的海鷗目不斜視地問:

“杜老師怎麽樣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傷口撒鹽火上澆油!婁夏無精打采道:“我哪知道,你問薇薇姐去。”

“怎麽,你們鬧脾氣了?看不出啊?我看薇薇和你玩的挺好啊這幾天,一直在朋友圈啊家庭群裏曬,倒是你,真掃興第一天就把手機弄壞。”

婁夏哼哼兩聲,“我這麽掃興這是對不住啊!”,她有意提高嗓門,“我還提前兩天回來,讓狐姐她們和薇薇姐一起玩了兩天,結果連杜老師影子都沒見著!搞得我失眠了都,今天開車都差點撞上路障。”

她說這話看似對著周文靜說,但實則另有所圖。果不其然,她話音剛落,周文靜還在絮絮叨叨問她提前兩天回來的事兒,李薇薇就從屋內開了門扶著拐杖走出來,斟酌著說,瑤瑤去紐約了。

周文靜確實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消息,她大驚失色問道:“怎麽這麽突然?是那件事鬧得很大壓不下去嗎?不是說有隱情嗎?”

婁夏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熬了夜的眼睛下方有大大的烏青,直勾勾地盯著李薇薇,看起來憔悴得令人憐惜。

“好像是外派出去國外的那個,紐約大學,做研究了吧,”李薇薇斟酌著用詞,“我們也很擔心啊,都問瑤瑤還有我小姨,問她們沒大事兒吧,她們說沒事兒,正好有個機會可以去鉆研一下,而且異國他鄉的機遇多,說不定還能找個男朋友,愛情學業兩豐收。”

婁夏突然覺得李薇薇非常陌生,辨別不出她到底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又是假的。

“嗨,咱們擔心也沒用,好好祝福才是真,”李薇薇說著遞給周文靜和婁夏一人一個小盒子,“媽,夏夏,我在大召寺給咱們都請了平安符,拿著吧。”

婁夏沒有理由不接,她垂著眼皮假裝仔細地看了一眼,笑著誇兩句道了謝,就借口工作告辭了。

只是出了家門上車後,婁夏便把那個小盒子扔進了手套匣最深處,她想過對於同性伴侶來說,家庭會是阻礙,卻沒想到過第一個阻礙居然來自於同輩人李薇薇。

她又想起四人一起吃飯那天,回程時李薇薇問她對於同性戀的看法。

那時她答,愛情是不分性別的,欣賞美好的愛情也是沒有邊界的。她說的如此無懈可擊,李薇薇卻沒有任何表示,她那時以為李薇薇需要時間來思考,現在看來,她大概是完全沒想過要接受,否則她怎麽會在知道婁夏心意的情況下呼籲她“讓我們一起祝福瑤瑤在國外找到男朋友,愛情學業兩豐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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