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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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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亂撞

想了她這麽久,等了她這麽久,卻被她當成路人一般直接無視,婁夏心裏的委屈漲成了碩大的氣球,她咬著牙根跑到杜若瑤面前擋住她的去路,杜若瑤往左她便往左,杜若瑤向右她便向右,終於,在如霧一般細密的雨裏,杜若瑤停下來。

但是當真的和她面對面只剩下半米距離時,婁夏卻又突然不知該從何說起,她躊躇半晌,居然還是杜若瑤先開了口:

“你怎麽來了。”

沒有責怪,沒有驚喜,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好聽,但語氣裏什麽也沒有。

“你感冒了?”婁夏看著她的口罩道。

“不關你事。”

“你還好嗎?最近怎麽……”婁夏用力地摩梭著手指,她很難找到今日微博那件事的切入點,於是就從自我反省開始說起,“之前失控世界暑期活動準備階段我太忙了,而且又因為我對你的感情突然有些變質……就是、就是不太一樣了,導致我沒發覺你的態度轉變,你能告訴我,那天,你去試音,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杜若瑤戴了無框眼鏡,她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又好像是路燈和雨珠的反光:“沒什麽重要的。”

她說話時手縮了縮,攥得更緊了一些,婁夏這才發覺她已經拎著手裏那些看起來很重的袋子,用同一個動作保持了很久,於是她彎腰伸出右手去接,想幫她分擔一些重量,杜若瑤卻像是躲避洪水猛獸一般猛地把左肩後撤:“不用。”

後撤的動作有些突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發出鈴鈴啷啷的聲音,開口又被掙開一些,這下婁夏看清了,塑料袋裏有好幾瓶酒,還有相當多的吃食,一看就不是杜若瑤能夠獨自咽下的量。

她是邀請了別人來家裏嗎?但卻不想讓自己靠近半步。她們之間,到底還有多遠的距離呢?

見她還是不動,杜若瑤只好張口:“你走吧。”

又來了。

——你走吧。

心裏那個氣球終於承受不住地爆炸開來,婁夏向對面的人發洩著情緒,卻又要壓低了聲調,恐怕把她嚇到:“我不走,為什麽每次都這樣?什麽事情我想得不如你周全,我理解錯了,你就讓我走?”

齊逸那個案子也好,衛柏那件事也好,都是因為她說了錯的話,杜若瑤讓她走。而現在呢?她只是很想關心她,她便什麽都不解釋就把她遠遠推開。

“你說過的,你答應我了,不再把我當成小孩子了,不再把我當成你的學生了,為什麽還是遇到什麽事情就讓我走呢?為什麽不能和我好好說呢?我這麽讓你厭煩嗎?”

“你加回我微信的那天晚上,我十分高興。但自從那天起,我發覺我對你太過於思念了。以前,我只是想見到你,和你一起吃飯,和你說說話,想抱抱你,因為你太瘦了,還總是一副孤獨的樣子,很讓人心疼。可是就是從那天起,我開始有非分之想了,杜若瑤,你笑起來很好看,好看到我腦子裏全是你。”

“後來我夢見我回到了高三那會兒,我想起那時候去找你背單詞,我總用你的杯子喝水,你還記得嗎,那個白色搪瓷杯,後來都轉屬於我了。高中的時候我真沒覺得有什麽,更沒想過間接接吻什麽的,但現在再去回憶一切都變了味——一擡頭,我就變成衛柏。”

“我早就發現這個衛柏不對勁,從那天他給你遞水,到後來聽說他用你的杯子喝水,再後來,去年跨年我們全班返校,我去琴房找你,看到外面的磚墻上刻了密密麻麻全是你的名字,再後來方思莘離職我去校門口等你,從後視鏡裏看見他,本來看見有人來接你他是很怨恨的表情,但轉眼間就偽裝得滴水不漏。”

“我開始害怕,我害怕他對你的職業生涯造成威脅,更害怕他對你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我去找公司的數據庫查了他失控世界的賬號,收集到了不少他在頻道裏對作為‘女王’的你的那些汙言穢語,除了骯臟的意 -/ 淫,他還很討厭我和你的cp,已經到了怨恨的地步。”

“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在夢裏變成了他。我也開始像他一樣,對你有非分之想了。”

“所以我對自己說,要克制,我和他得有區別,區別就是我會克制自己。是我的克制讓你覺得冷淡了嗎?如果不是,那錄音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到底在想什麽啊?一會兒對我溫柔至極,一會兒又把我棄之腦後,我是什麽,對你而言我到底是什麽?”

杜若瑤沈默著,細弱的手腕已經開始因為負重而微微顫抖,但她卻不動也不言語。

婁夏自然註意到了她的不堪重負,塑料袋勒進關節裏,她修長的手指已經充血呈紫紅色,手背上的血管格外明顯。

心裏一抽一抽的疼,但婁夏卻笑了。

算了。她自嘲地想。就當杜若瑤今天贏在多買了幾瓶酒,拎了很重的袋子吧。她實在不忍心,不忍心看她在自己面前受累,不忍心看她本就不堪一擊的軀體再收到傷害。

“好,我走了。”婁夏輕聲說,“對了,微博上那個視頻,我看到了,也聯系認識的同學全網抹除了。如果你需要衛柏半夜去你辦公室喝水的視頻,齊逸幫著拍了一點。如果你用得著的話,可以找他。”

說完,婁夏等了一會,見她真的無話要說,於是狠了心邁步與她擦身而過。

扶起被冷落許久的行李箱,婁夏本來是想瀟灑地、不回頭走掉,但還是禁不住誘惑,穩了穩情緒後,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意料之外地,杜若瑤還在原地。明明避雨的樓頂就離她幾步之遙,擋住她前行的障礙也已經自行讓開,但她卻還死死釘在原地。仔細看還能看出,她的肩膀似乎在不停地顫抖。

婁夏突然就覺得,如果今天她就這麽走了,可能以後都見不到她了。

於是她叫:“杜若瑤。”

杜若瑤沒有平靜地轉身,也沒有操著清冷的嗓音問她怎麽還沒走。她的肩膀顫得更厲害了,從來都挺得筆直得背脊也有些佝了下去。

她在哭。

行李箱又一次被丟下。婁夏幾乎是跑著回到她面前,杜若瑤無框鏡片上全是霧氣,她幫她取下眼鏡,女老師流淚的眼睛就這麽映入眼簾,那雙眼睛與往常一樣漂亮,淚珠滑落染紅了秀氣的眼尾。

婁夏第一次見杜若瑤哭,也是第一次見一個人哭的時候表情是那麽平靜。人在憤怒時會瞪著眼睛哭,委屈時會皺著臉哭,傷心時會聳著眉毛,但杜若瑤不,她的面上毫無波瀾。她無聲地哭,不發出一絲聲音,卻哭得很兇。

再次嘗試接過杜若瑤手中的塑料袋,這次她沒有躲。婁夏幫她把塑料袋放在一邊,又手忙腳亂地從側兜抽了一包手帕紙,替她擦了擦眼下的淚,有淚順著流進口罩,婁夏便猶豫著將黑色口罩往下扯。

既是想幫她擦去下半張臉的淚水,也是想看一眼她的情緒是不是被刁鉆地藏在口罩裏。只是在拿下的那一刻,婁夏就明白她為什麽要戴口罩出門。

左側嘴角,非常明顯的淤青,一大塊,中心還結了痂,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中年婦女卯足了勁扇巴掌能打出來的。

“這是……衛柏媽媽打的嗎?”難道除了視頻裏那一巴掌,她還對杜若瑤進行了其他形式的毆打嗎?

杜若瑤只是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她為什麽不出聲?婁夏只覺得胸口酸澀而疼痛,窒息的感覺襲擊了她,此時再多的言語都是徒勞,她往前一步,這下兩人之前的距離被填滿,而杜若瑤並沒有退後,這無疑是最大的鼓勵,婁夏擡起手臂,輕輕一攏就把面前瘦弱的身影攬進懷裏,鴨舌帽掉在地上,她聽見杜若瑤在她耳邊輕輕嗚咽了一聲,像小貓粗糙的舌頭舔在心底酸澀的地方,婁夏的眼眶也熱了起來,她收緊了手臂,可是女老師太瘦了,婁夏總覺得無論多用力都抱不紮實,她都還能輕巧地抽身,無論抱得多緊,她們都還有距離。

過了一會兒,待杜若瑤抽泣的頻率低一些,呼吸趨於平緩後,婁夏緩緩地放松一些,像安撫小貓一樣輕輕順著她的背,商量的語氣:“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去嗎?”

“不,”杜若瑤幹脆地從她的懷裏撤離,彎腰撿起帽子,又戴上無框眼鏡。她活動了兩下手腕,又去拎起那些塑料袋,看向婁夏的眼圈微紅,眸子卻好似被清洗過一樣明亮而清澈,“去你家。”

婁夏完全不知道她打的什麽算盤,為什麽下著雨還要打了車千裏迢迢趕到自己家來,但她也並不想問了。自從看見杜若瑤哭,又看見她嘴角的傷,婁夏就已經放棄了從她嘴裏撬出那些問題的答案,那些委屈、不甘、疑惑,全都被名為心疼的情緒沖淡了,以至於直到聽見浴室裏嘩啦啦的水聲,婁夏才遲鈍地意識到

——現在,她喜歡的人正在自家浴室裏洗澡。

杜若瑤出來的時候穿著婁夏找給她的成套睡衣,是最保守的長袖長褲款式。婁夏自然可以給她拿性感的睡裙並說只有這個,但想讓杜若瑤感覺舒服的念頭還是遠遠超過了惡趣味。但就是這麽保守的款式,想到杜若瑤是穿著自己的睡衣,婁夏心裏那個小惡魔還是鉆了出來獰笑著。

杜若瑤出來時見婁夏有些呆楞,忍不住皺眉催她:“你也去洗。”

“哦,哦!”婁夏立刻抱了換洗衣物鉆進了浴室,只是剛剛進去,就意識到——這是杜老師剛用過的浴室……

一個澡洗得婁夏小鹿亂撞,好不容易洗完出來了,卻不見了杜若瑤。

“杜老師?”婁夏擦著頭發去客廳。

女老師正在沙發上坐著,手裏拿著婁夏剛才給她倒熱水的杯子喝著,見她出來了,杜若瑤拍拍身邊的空位:“來坐。”

到底誰是主人誰是客啊?

婁夏心裏誹謗著,卻還是道了聲“哦”乖乖坐下,指著把茶幾鋪滿的吃食以及被她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洋酒,猶猶豫豫地問出口,“你買這麽多,是打算和誰一起吃的?”

杜若瑤把面前一個金酒瓶裏的液體全都倒進手裏的白瓷杯:“你很在意嗎?我和誰吃。”

原來她喝的是酒,婁夏悶悶嗯一聲。

杜若瑤就笑道:“那你別在意了,沒有誰,是我一個人的。”

婁夏不屑一顧:“鬼才信。”

杜若瑤三兩句話的時間喝完了杯中的酒:“不信算了。”

見她又要去夠另一瓶,婁夏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別喝多了,你還有傷。”

杜若瑤掙了一下,沒掙開,她倒也不惱,反而笑起來:“好呀,不喝了。”

就在婁夏長舒一口氣時,又聽杜若瑤那微勾的嘴角飄出一句:

“不喝酒了,那我們來接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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