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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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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山,正是夜,月色正好,燈火熹微。

賀長垣坐在松濤道長的床榻便上,手邊的碗裏盛著還未喝光的藥湯,他沒有想到,此次五毒教反撲竟是此般厲害,更是養了如此厲害的蠱毒出來,整整一個月,他才將松濤道長的命給保住了。

床榻上的人睫毛微顫,吸了一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月色落在他的睫毛上,將床邊坐著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松濤道長不禁驚呼出聲:“賀、賀長垣?”

賀長垣穿著的還是那件寒酸的衣裳,可是此刻看起來,卻是幹凈了許多,他板了板臉,仰頭看著照進來的月色,眉眼低垂。

“你以前,都是叫我‘賀兄’的……”

床榻上的人看著他的面容,眼神悠遠,故人歸來,卻是另外一般光景,此時,卻早已物是人非了。

“是啊,賀兄。”聲音渺遠,帶著悠悠傷情,兩個人同時嘆了一口氣,似乎是想起了那個,動蕩的年歲。

彼時,兩人尚是年輕,彼時,有花有酒,有容聲。

正是六月好光景,荷花爛漫滿城,臨陽城裏的大多百姓都為了避開五毒教而離開了,此時臨陽看起來卻像是死城一般,唯有那滿城的荷花,還生機無限。

那時候,正道人士相約在臨陽城,商討擊敗五毒教的法子。

而就是在這個時候,松濤道長遇到了容聲,驕陽也比不過她熾烈的容聲。本來已經離開五毒教的容聲卻在這個時候突然回來了。

按照容聲的說法是:“五毒生我養我,五毒有難,我自是要回的。”

可是賀長垣心中大抵是知道,容聲心中受傷了,那個她願意一起闖蕩天涯的,宛如清風霽月的男子,將她傷了。

容聲回來的那一天,賀長垣也是從千裏之外趕了回來,五毒教可以容忍容聲的賭氣離家,卻決計不可能能夠容忍他賀長垣的幫助容聲逃走。

可他還是義無反顧的回來了,那一天晚上,他將整個臨陽城掛上花燈,十裏長燈,蔓延進了池塘中央,將一池荷花,照得透亮。

他在池塘邊的涼亭裏,擺上幾樣容聲愛吃的小菜,擺上幾壺陳年老釀,月色怡人,燈火襲人,容聲沒有說話,自顧自的喝著酒。

一杯一杯,再沒有理過賀長垣,沒有看到他一臉風塵,沒有看到他的一臉歡喜。

杯酒下肚,容聲沒有抵住,也不知是酒醉,還是人醉,她眼光迷離,看著一池花色,面色微紅,她眼中忽濕,伸出摸了摸賀長垣的鬢角。

毛茸茸的鬢發劃過手心,微微有些發癢,她伸手撓了撓,笑得像個孩子,她沒忍住,眼中濕潤化作洶湧的雨水,一咕嚕全都掉了下來。

濕了滿臉脂粉,融了紅塵萬千。

“賀大哥,他不要我,他不要我了……”少女低沈而又背上的聲音劃過池塘的每一個角落,池中的荷花抖了抖花苞。

賀長垣伸手將她摟在懷中,摸了摸她的腦袋。

“我的傻姑娘,這麽動人,他怎麽會不要你呢。”

容聲一身紅衣似火,被燭火照得分明,她撲在賀長垣的懷中,哭得雙肩亂抖,讓人生憐,她捏緊了他的衣襟,一聲一聲的哭著:“因為我是五毒教的聖女!為什麽我是,他就不要我啊!”

“嗚嗚嗚,他不要我了!”

“我是個廢物,他和旁人成親了,我卻只敢回到臨陽來哭!”

“……”

賀長垣眼角微潤,他將懷中不停哭著的少女摟得更緊了些許,別人不要,那是別人沒有眼光,他的傻姑娘,世間獨一無二。

燈火幽微,池塘不遠處,有一人著灰白道袍,手提長燈,遠遠看著,看著那不停哭著的少女,他手中的燈盞落地,慢慢燒了起來,火光映得他滿臉橙黃,他伸出手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有一些悶。

那一晚上,松濤腦海裏,都映著容聲縮在賀長垣懷中哭泣的模樣,一夜未眠,時值夜半,頭頂瓦片啪啪作響,他機警的握住長劍,不久,聲音消失掉。

難保不是五毒的人發現他們在此地,想要先下手為強。

松濤下床去,慢慢推開木窗,外面燈火寂然,一片悠然,沒有任何動靜,他皺著眉頭,正準備關窗,這時候卻見一人從窗戶外面躍入了房中,穿過松濤,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然後吐了一口血出來。

寂寂燈火照進來,照在那人的臉上,松濤心中一驚,這個人,他是見過的,正是方才摟著容聲的那個人。

他大抵是能夠猜得出容聲是誰,那能夠和容聲在一起的,必然也是無毒的人了。他心中這樣想著,可是卻反手將窗戶給關上了。

松濤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要救這個五毒教中人,關上窗的那一刻,賀長垣松了一口氣,可是在見到向他走過來的道士時,又將長劍護在了胸前。

“你受傷頗重,還是不要運用內力了。”松濤淡淡開口,此刻房間裏很暗,可是他卻沒有點燃燭火,只能怪憑著屋外的寂寂火光與月色看人。

賀長垣也知道面前的人似乎並沒有什麽惡意,站起身來,坐到一邊的凳子上,從懷中掏出一個雪白的小瓷瓶來,倒出一枚烏黑藥丸往嘴裏塞。

一時之間,整間屋子裏只有兩個大男人的喘息聲,兩個人許久沒有說話,氣憤尷尬無比。

賀長垣幹咳了一聲道:“在下賀長垣。”他語氣一沈,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閣下是武當的?”

“正是。”松濤說話一頓,繼續說道:“貧道松濤。不知賀兄可是五毒教人?”

賀長垣冷冷笑了一聲,手卻不自覺的握緊了長劍,正道中人對五毒教可以說是深惡痛絕,都想要處之而後快,武當,更是江湖的泰山北鬥,怎麽可能會好心救他。

他吸了一口氣回答:“大抵,不算了吧。”大概賀長垣連自己都沒有註意到,自己說出此話的時候,語氣裏竟然帶著一股輕松意味。

他已經快要忘記自己當年為何要加入五毒了,他的師父醫毒天下無雙,師父仙逝過後,他便是成了這神醫,這樣一個人,對五毒教來說,加入是巨大助力,不加入,便是禍害。那他究竟是為何要加入呢,他不是一直很是厭惡五毒的所作所為嗎?

啊,他想起來了,是因為那一日,那個身穿紅衣的少女一腳踹開他的門,揚起漫天的塵埃,也沒有隱沒了那少女的紅衣如火。

像是一簇火苗一般,跳入了他的眼中,也是入了他的心裏。所以他加入了五毒教,因為入了他心的那個姑娘,也在那裏。

松濤眼神恍惚,將床榻讓了半邊出來,床榻聲音微動,他幹咳了一聲道:“賀兄此話怎講?如今……不是五毒嗎?”

賀長垣抿著唇,想了半晌,還是將劍放在了桌上,以自己現在這模樣,還不是待宰的魚肉,他忽然輕松起來,揚起了眉眼來,一片清明。

“是啊,不是了。”他吐了一口氣出來,“終於,不是了呢。”

松濤拍了拍床榻,低聲說道:“賀兄,左右長夜漫漫,你有傷在身,不如一同枕席而睡,好好養傷。”

賀長垣略一猶豫,還是站起身來,道了一聲:“那就多謝松濤兄了。”

這一夜,一張床榻,兩個人,一張繡被,卻是將這兩個人的關系拉近了許多。

待到賀長垣傷好之後,容聲便常常偷著來找他,松濤還記得,那個紅衣少女常常坐在窗欞上,他最怕她單薄的身子,被風吹下去。

待到七月,荷花開的更勝,粉白一片,風浪吹來,隱隱帶著淡香。

容聲朝著他招了招手,他面色不變的走過去,只聽到容聲張揚而又明媚的聲音說道:“哎呀,松濤你說,賀大哥怎麽這個時辰了怎麽還不回來啊?”

她說話的時候,一雙眼睛盯著他,心中漏跳,臉上卻是不動聲色,他定下心神,看向遠方開爛了的花色,悠悠然道:“大抵,快了吧。”

容聲也是看向遠方,側臉溫和,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悲傷,她動了下手指,抱緊了膝蓋,垂眸看向窗下。

他心裏又是一陣發悶。

剛回過神來,他便見到容聲一咕嚕從窗欞上跳了下去,心中一驚,他撲過去,艷紅色的衣角拂過他的手心,容聲嬌笑了幾聲,穩穩的落在了平地上。

外面長著一棵樹,樹影斑駁落在她的身上,她擡起頭來,瞇著眼睛笑了起來,“餵,松濤,你見過我舞劍沒有,我舞給你瞧瞧如何?”

話音剛落,她忽然拔出清霜劍來,一劍清霜。

金黃的夕陽,斑駁的樹影,飄揚的紅衣,銀色的劍光,七月的荷花,定格在了松濤的心中,天地悠遠,可是他的眼中,卻只剩下了,那個長袖翩飛的少女,熾烈的,比太陽還要明媚。

這時,一道身影躍上了樹,原來是賀長垣,他摘下一片樹葉,放在唇邊,吹出一首不知是什麽調子的曲兒來,樹下的女子和著曲調而舞。

那一段時間,物事仍在。

可卻是,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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