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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二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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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二夜(5)

既然說好了是“交換故事”,自然需要有人來率先表示出誠意。

林宴眨了眨眼,在已經“試探”出了兔子現在的態度之後,這位“愛麗絲小姐”也見好就收,決定暫且先讓他一步。

林宴閉上眼,開始回憶起和方純亦相遇的每一個“故事”。

她回憶得非常仔細,力求把每個瞬間都在大腦中“重現”的明明白白,以防給本就失憶的兔子先生造成誤導。

——這是理所當然的,她進來拍攝這部影片,不就是為了帶回她想帶回的那些人嗎?

不過,這就像要拼好一張拼圖。

她所帶回來的人也必須得是完整的,從記憶到靈魂,少任何一片都不可以。

畢竟愛麗絲小姐是這個故事的“主角”,聽故事的人可以只記住故事裏最精彩的部分,但主角不可以,因為這是她的故事。

同理。

兔子先生不是什麽在故事承上啟下時才偶然出現的必要“配角”,而是真真切切陪她走過那麽長故事的、真實的夥伴。

所有人都可以忘記這個故事裏的兔子出現了幾次、在什麽時候出現,甚至忘記這個故事有一只兔子的存在……除了愛麗絲,除了這個故事的主角。

因為,兔子因她而存在。

因為,這是為愛麗絲寫的故事。

而隨著林宴的回憶,他們二人腳下原本已經消失的石板小路,忽然又在寂靜的故事森林裏重新出現,

“……”

方純亦低頭審視著腳下出現的新的“記憶石板路”,眼神一瞬間變得空白,表現在臉上就是驟然呆了一下。

他頭頂的兔耳朵也相當應景地一只微微揚起、一只保持下垂,就像試圖對此提起應有的警惕心,但真實想法卻是……好奇,非常好奇。

方純亦的眼前閃過很多暫時還不屬於他的記憶,畢竟那些流光溢彩的小碎片裏閃現的都是在林宴視角下的故事,即使她已經竭盡所能把所有的細節都填充在了以影片主線拍攝為脈絡的“劇情”裏……

那些故事,也並不完全屬於他。

方純亦想不起來,或者說他暫時失去了那些、很明顯對他而言相當重要的故事——第二次。

他看見了久久不肯離去的黑影,看見了少女天亮時睜開的眼睛。

他看見了漫天的碎紙屑和火光,看見了她手指第二節微微閃爍的紅痣。

兔子先生沈默了幾秒,耳朵也慢慢垂了下來。

方純亦微微偏頭,明明目光的的確確是看向前方,可心卻還留在身後。

他看見布滿血陣的地面,看見褪回純白的婚紗。

他看見自手心遞出的青色糖果,泳池裏碎開的雙月同天,和水面上飛起的銀藍色蝴蝶。

林宴也睜開了眼。

她沒看見兔子三秒前有些沮喪的眼神,只是單純憑感覺判斷對方應該此刻心情不是很好。

於是愛麗絲小姐無聲地笑了笑,隨後上前拉住兔子的衣袖。

她歪歪頭,有些無辜地表示:

“往前走吧?”

“……我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你了。”

尾音很低,莫名給人一種特別繾綣的親昵感,就像在下意識撒嬌一般。

兔子的耳朵微微一動,但他並不出聲。

方純亦繼續往前走,沿著這條不屬於他的“記憶石板路”,穿入這片滿是故事的森林,愛麗絲的故事森林。

他還在看,但不得不只是“走馬觀花”地看。

他看見花束包裝上眼熟的白系帶,看見“他”的透明光環忽然覆上了一層淡淡的玫瑰粉。

他看見迷霧裏流光溢彩的魚尾,看見瘋狂海浪中碎裂的冰鐘泡沫。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些故事裏,莫名出現了很多屬於兔子的身影——故事森林的主人愛麗絲喜歡養兔子,並且養了很多只,這真是件好事。

他看見如水夜色中流淌的花燈,看見草木光陰裏三尺之上的神明。

他看見驟然落下的閃電和斷成兩段的紅繩,看見黑白棋局之後、平安夜紛紛揚揚的雪。

而這條石板路似乎也已經走到了她記憶的盡頭。

兔子先生明明沒有任何切身體會的“即視感”,卻莫名體會到了與“愛麗絲”類似的淡淡悵惘的情緒,於是忽然間理解了自己在她的故事中的意義。

腳下的石板路沒有消失,只是停在了這裏,像是一個無聲的催促。

那些流光溢彩的碎片裏,所有故事都與他有關……那麽他呢?

他是否能給出一個令人滿意、或者至少令她滿意的回答?

此時此刻,林宴終於確認了這不是錯覺——隨著方純亦獲知的記憶越多,他“長大”的速度明顯也更快了。

這讓愛麗絲小姐明顯有點不爽,因為兔子本來就頂著能高出她一頭的長耳朵,現在拔節抽穗,那雙極其占便宜的耳朵豎起來簡直高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激起了她古怪的勝負欲。

難道說,了解的“故事”越多,她就能“長高”得越快?

於是林宴道:

“兔子先生……輪到你了。”

然而。

這個時候的林宴還不知道,在“童話故事”裏、狀態仍停留在童年未必不是件好事。

一是,這意味著讀故事的人,還沒有真正地長大。

二則,這意味著故事的主角,還沒有走到童話故事真正的結局。

他們還沒走到那個“從此他們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的故事結尾之後。

他們還沒走到那個“國王被女孩的一千零一個故事感動,於是決定從此不再殺人”的第二天。

一千零二夜,《一千零二夜》。

讀故事的人心滿意足於第一千零一天的大團圓故事結尾,然而故事裏的人只想知道——第一千零二夜,被“感動”的國王會閉口不談昨日的一時興起,還是真的能從始至終遵守他感動後許下的諾言。

《一千零二夜》從不屬於前一個故事,它是下一個新故事的開頭。

它意味著一位國王莊嚴承諾的開始,意味著從這天起,每天這位國王都在踐行他偉大的諾言——唯有死亡,才能賦予這個故事真正意義上的結局。

兔子先生屬於《愛麗絲夢游仙境》,愛麗絲小姐屬於《愛麗絲夢游仙境》。

而方純亦只屬於他自己,而林宴只屬於她自己。

被提醒後才從失神中恍然驚醒的兔子先生,擡眼對上愛麗絲小姐充滿期待的目光。

可他卻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抱歉……”

“我遲到了。”

這話說完方純亦就楞住了。

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剛剛會無意識說出這樣的話。

但沒關系,兔子先生的愛麗絲小姐知道為什麽。

所以沒關系,林宴也知道為什麽。

而隨著方純亦說出那句話,林宴聽到熟悉的廣播聲響起:

“叮鈴鈴——”

“檢測到正式演員3號,已完成主線事件‘遲到愛麗絲’的場景拍攝。”

“……獎勵發放完畢,請在12小時內開啟下一指定場景,完成主線‘七色花’的拍攝!”

“感謝各位的精彩演出!”

……

“來了!”

“好……走!”

閣樓裏是一團團圍起來的被子,而被子中央則是正在“慶祝秘密主人生日”的童話故事分享者。

時間越來越接近零點,正常來說小孩們本該感到困倦,可實際上閣樓的氛圍仍可以說是極其融洽友好,除了看不清當前故事分享者的臉——

畢竟他們的“小煤油燈”沒電了。

而角落看不清的黑色陰影裏,擺著兩坨過分支棱的被子,一坨出自莊夢遙的手筆,另一托則來自有樣學樣的王聰。

幸好王聰一開場就被“困”在地下室、沒有參與閣樓故事會,所以由他來暫代離開的林宴幾乎沒有引起任何騷動,就連“故事會會長”小胖同志都是先認被子然後數人頭,確認都在後才放心地開展他的“秘密行動”。

不過就在剛剛,王聰感應到了前一條主線“遲到愛麗絲”的拍攝完畢,於是趕緊知會了旁邊也聽故事聽到“搖搖欲睡”的莊夢遙。

二人小心翼翼給各自的被子凹好了造型,做出一副有人在此的樣子,本人則一前一後溜出了閣樓,直奔沒有燈光、所以稍顯有些陰暗的地下室。

但王聰沒想到的是,他這一去,直接去到了《灰姑娘》的結尾。

或者更準確些,他去到了結尾之後。

那個傳說中的“灰姑娘和王子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的結尾,之後。

王聰被傳送到的是“地下室”——可地下室怎麽會出現美麗高貴的王後?

地下室只有一把曾經削下過誰的腳趾的刀。

刀尖並沒有殘留著令人不安的血跡,更確切說、它現在已經被擦得幹幹凈凈。

此刻,這把刀是整個昏暗地下室裏唯一反光的東西,寒光恰好照見王聰驟然縮小的瞳孔。

王聰在生死一線的很多時刻都慶幸過,他在詭怪論壇得到的技能光環、十分“適應”自己的闖片進程。

“醫療保險”幾次三番救他於水火之中,可以說是最無愧於自己名字的技能光環之一。

而此刻,第一時間開啟了“醫療保險”的王聰,開始緩慢地回憶。

他知道對於這點的判斷將會決定他接下來所有行動的有效性——

《灰姑娘》的故事裏,她的繼母和繼姐都遭到了報應。

那麽,她們是死了嗎?

……

“沒關系,我也遲到了。”

林宴真心實意道。

此時此刻,她更關心另外一件事,那就是……

“所以,你是想起什麽了嗎,兔子先生?”

“關於你的故事?”

方純亦猶豫一瞬,學著方才她的樣子,也閉上了眼。

黑發女孩看向腳下開始往前延伸的、新的“記憶石板路”,內心不由自主地雀躍起來。

——好吧,她承認。

她也是好奇的,關於他、和她未曾見過的他。

下一秒,林宴聞到了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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