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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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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江湛強忍著讓自己穩住神。

他是主刀醫,此時無人可以依靠。

在醫院裏就是這樣,大家會自覺回避給親人愛人做手術,因為會動情傷心亂了思緒。

而趙鑫德,對心外科室所有人來說,他都是大家敬愛的老主任;

他平日裏嚴厲潑辣,外冷內熱,不獻媚不欺軟是個有風骨的老醫生。

沒人想過會有這麽一天,心外的老主任,因為心梗走上手術臺。

整個急救室裏氣氛壓抑。

老李中間被淚水模糊了鏡片自動退出去,一向嚴謹的護士長也低級錯誤接二連三。

這個時候,江湛只能強行讓自己的心穩下來。

他的身體裏好像有一臺強大的制冷機,把自己的心臟瞬間結成冰。

因為只有凍牢了,冰冷的心臟才能感受不到跳動,感受不到心痛。

他沒有人可以商量,可以指使,每一秒卻都在跟時間賽跑。

開通冠動脈,趵突泉一樣的血湧中,不容一步錯。

維持頻死的心肌細胞,血栓抽吸,強行支架介入……

九個人圍著的手術臺上,八個看眼的,只有他一個人冷靜地堅持到了最後。

縫合時,老護士長倒下被擡了出去。

總算勉強維持住了生命機能。

江湛連手術服都顧不上脫下,他推開手術室的門,跑著抓起來旁邊的座機。

不能等。

一分鐘都不能再讓他等!

電話撥通了。

“你在哪兒七點了!還要等多久”

“江湛。我在機場。聽不太清楚。下了客機宴家安排直升機送我,兩個小時後落地渤醫大頂層,放心。”

兩個小時。

太久了。

江湛看著電閃雷鳴的窗外,他仰著頭點上了煙。

他只能仰著臉,看著窗外被閃電一次次撕裂的夜空,不能低頭,因為此刻低下頭,會有東西落下來。

他不能!

現在,他是所有人的依靠。

師母趕過來,人還等在休息室,雷鳴之中,哭聲傳遍整個走廊,還有幾個陪著哭的醫護人員。

他現在躲著師母,沒辦法去跟她說話。

宴時宇,宴時宇,宴時宇!

江湛在心裏不停地念著這個名字。

每一分每一秒滑過都讓他無比煎熬。

他在等他,守著寒夜,看著雷雨等著他。

他現在心裏只有他一個人,嘴上也只念著他一個人。

因為師父最後這一周一直跟宴時宇通電話,他現在無比後悔每次都躲著他的電話。

師父的最後一線生機都在他的身上,這個人是所有的希望。

他讓他“放心”,此時這兩個字會給人太多希望。

#

這種時候誰會在意梧桐樹下那個也在等人的野小子。

他的存在似乎渺小又稚氣。

五點整,賀凱文收到了江湛的短信: 【換好衣服了,我現在出門】。

他怕江湛先到等他,拎上一把折疊黑傘匆匆趕了過去,一身黑色衛衣,黑色墨鏡,黑色口罩,他心中雀躍也要保持低調。

七點整,濛濛細雨中打著傘的行人陸續進場,賀凱文怕人把他認出來。

他一邊緊張地等著江湛,一邊躲開眾人的視線。

七點半,雨越來越大,場外空空如許,偶爾幾個來遲的人,也在急雨中疾馳奔跑。

他不敢錯過任何一個影子,生怕錯過了江湛。

他一邊打電話,一邊發短信,不管做什麽都是石沈大海。

電話打到科室時,被一個陌生的很不客氣的聲音給掛了,告訴他不是急救現在太忙沒人接電話。

賀凱文茫然地打消再往醫院打電話的念頭:不是急救,江湛人都離開醫院了,再往醫院打電話找人的確不合適。

終於,不再有人註意到樹下的黑影子,他握著手機發消息的時候,折疊傘被肆虐的風吹折了。

他幹脆收了傘,手機防水都是瞎扯的。

他十幾個電話撥出去之後,手機啞火了。

他再忍不住,握著黑屏的手機朝著地上摔了個粉碎。

雷雨天站在樹下,還不打傘,偶爾有人遠遠看著他,也都帶著奇怪的目光躲地更遠了。

傾盆潑水一樣落下的雨水把他澆成了噴泉裏一個噴水石雕。

即便這樣,他還是沒走開。

賀凱文想:萬一,他來了呢。

這麽大的雨,如果他來了,找不到他,他會淋濕的。

他那麽兇,淋濕了他一定會罵人……想起江湛罵人的樣子,賀凱文禁不住揚起來的嘴角牽動著濕透了黑口罩,讓他這個噴水石雕總算動了動。

他慢慢蹲下身,抱著雙肩等得腳也麻了。

也許他堵在路上吧。

……怎麽樣都好,只要他是安全的。

可是,開始這麽想的時候,賀凱文渾身一個寒顫,他開始害怕了——他是安全的嗎

江湛,你在哪兒

沒了手機,他伸出手腕,看了眼腕表。

這是他們相識以來,江湛送給他的唯一一樣東西。

這塊腕表,還是江湛帶著江櫟來電影院看他的新片首映時,在吸煙室親手遞給他的。

其實,不能算送給他,江湛告訴他,這是拿來還給他一頓飯錢的。

手表不是新的,但這更讓他暗自高興。

雖然當時他不太理解,江湛這是什麽操作,突然摘下手腕上的表就給人。

幾個駭人的閃電之後,篩豆子一樣的雨水越來越猛。

連渤南廣場的槐花路燈拉碎的影子都似乎在搖墜。

太冷太濕等得太久了。

他打了個哆嗦,摘下手表,雙手捧在掌心裏,仿佛這是唯一的溫暖。

表盤上顯示著九點鐘,音樂會進行一半了。

他指肚反覆搓著表蓋時,好像摸到了什麽。

賀凱文有點兒興奮,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把手表翻過來,墨鏡推到帽子上面仔細地看著表蓋。

果然,上面有刻字。

【相伴一生】

這是幾個難免讓人欣喜的字。

下面還有一行。

賀凱文心跳加快,他反覆擦過臉上淌成水流子的雨水,又仔細看下去。

【愛你的景陽】

賀凱文龐大的身軀好像突然失了平衡失了重心,一下子滑坐在水裏。

他笑了。

呵——笑地無奈卻笑出聲來。

雨太大了,他自嘲的苦澀的笑聲,被完全淹沒在雷雨中。

#

九點整。

直升飛機落在渤醫大頂層停機坪。

江湛等在雨裏,煙頭被澆濕。

他顧不得螺旋槳還在轉動,跑過去的時候,宴時宇也從直升機上跨了下來。

宴時宇張開雙臂,把江湛緊緊抱在懷裏, “讓你久等了。”

在所有人看來,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個同事之間的擁抱。

江湛的身子在宴時宇懷裏輕輕晃了下,他的確也是身心體力都到了極限。

兩個人並肩進了樓裏。

江湛言簡意賅, “趙鑫德暫時支架介入,但心肌細胞頻死無法改善,隨時有危險。”

“換心臟。”宴時宇無比鎮定,側臉看著江湛, “你是個醫生,這時候不能期待奇跡。”

“你他媽的!”他罵了句粗, “你趕過來跟我說廢話”

宴時宇從容不迫地反問道, “怎麽是廢話你的體外心臟八字沒一撇,難道現在還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嗎”

他當然知道。

他怎麽會不知道。

師父現在的狀況,他熟悉每一個數據……

可是,這足足兩個鐘頭,他都在等著——難道他在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奇跡

“別愁眉不展的,讓老主任看著,又該說你了。”宴時宇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摟了過來。

江湛擡起手指按在眼眶內側的晴明穴上,控制著眼睛裏沒有東西溢出來。

老主任還有機會說他嗎。

他不敢想。

“放心。沒事的。”

眼看著快到老主任的ICU病房,宴時宇還是一副無心的冷漠旁觀者的態度。

“你他媽什麽意思耍我嗎”江湛一把將宴時宇推了個踉蹌。

“換心臟。”宴時宇平靜地重覆著, “我從一開始就是這句話。”他擡手推開了病房門。

“不然你以為呢一個心外年輕有為的名醫,你不會在期待什麽神藥吧。”宴時宇略帶辛諷地笑了笑。

沒等江湛回答,宴時宇並不在正事兒上吊胃口。

他認真回答, “關於你擔心的藥物心肌感染的事兒,我們的確有很大進展,就像郵寄裏跟你匯報過的。不過,這救不了老主任。老主任只能換心臟。”

江湛一把扒拉掉了他按在門上的手, “這話用你說嗎用得著你現巴巴從西藏趕回來嗎有意義嗎宴時宇,你到底什麽意思”

宴時宇目不斜視地看著江湛, “有啊。我就是心臟啊。”他言辭瘋狂,口氣卻沒有戲謔。

江湛怔住了,他瞬間頭皮發麻,連著後退了幾步。

瘋子!

他真的是個瘋子。

江湛倚在走廊另一側的墻上,把後腦勺往墻上撞了撞,他需要清醒,需要理智,需要給窒息的大腦一些痛感來維持正常的思考。

這不可能。

江湛醒了。

這種事兒,就算他陪著宴時宇一起瘋了,老主任也不會答應。他很確信!

宴時宇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別熬著,明天手術還得靠你。回去休息吧。”

“12個小時之後,主任會醒吧,我們好好聊聊就是了。”

“我先進去看看他。”

江湛默默聽著,一句話沒說。

從發現老主任心梗開始,江湛一直都是全院最冷靜的那個人,他是頂梁柱,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可是這一刻,他開始恍惚了。

他活到現在,從來沒想過要找個人問問該怎麽辦,可是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了:到底該怎麽辦。

他從來沒做過活體心臟移植,以前不可能,以後也不可能,這是他的底線,絕不可能。

他並沒回家,回到科室,打開電腦,之前一目十行看過的宴時宇發來的階段性報告,被他重新打開了。

宴時宇的藥物分析進度整理地條理清晰,推斷假設都很有說服力,只是缺少數據支持。

“江湛。”他的電腦屏幕上多了一只修長的手,是宴時宇。

“我剛剛跟院長也談過了。院長跟老主任更是從開襠褲就在一起……”

“你閉嘴我不想聽。”江湛是真的不想聽。

“那不說主任的事兒,就說我自己。”宴時宇的口氣輕松了不少。

江湛剛籲了口氣,就聽見耳邊的聲音狡黠。

“古人說什麽石榴裙下死,我總覺得太誇張,好好的談情說愛,怎麽就誇張地說道‘死’呢。現在,我是真懂了,江湛,”

“你他媽能不能閉嘴!”江湛騰地站起身來,他手上忙著關電腦。

“我是真的想你,西藏的天空藍的清澈無雲,剛去的時候高原反應嚴重,我白天會望著天窒息。晚上徹夜看著你的視頻。”宴時宇自說自的, “我在想,如果給我個機會,能再看一次真實的你,我願意去死。”

宴時宇一雙丹鳳眼閃著肆虐的光,他竟然在笑, “沒想到,這麽快機會就來了。”

江湛腦子不如平時靈光,他根本沒心思細品宴時宇在說些什麽,他只想著快速離開這個人。

離開這個瘋子。

“回去好好睡一覺。主任能挺到明天,我等你。”

江湛幾乎是邁著步子,跑著離開的科室。

他連傘都沒帶。

走出渤醫大,坐上出租車,習慣地報上了賀凱文的地址。

地址說出口,江湛猛一撞車窗想起來了:音樂會!

他忘得一幹二凈。

江湛這才去包裏找私用手機。

幾十個電話, 99+的短信。

他打開了最後一條。

【江湛,求你告訴我,你沒事,好不好】

江湛立即電話撥了過去,一直忙音。

他早已沈到麻痹死了一樣的一顆心,此時又被揉了一把,心跳漏了一拍。

“師父,麻煩去渤南廣場。”

12點半。

音樂會結束兩個小時了。

從出租車下去,他快步朝著他們約定的梧桐樹下跑去,那裏車進不來,在廣場後身,要穿過石子小徑,不容易被人發現。

江湛心裏清楚,沒有人會在雨夜裏傻等。

可是,他不知道他為什麽在跑,也許因為他那不值錢的承諾。

他心亂了,亂成一團。

他的心好像被紮漏了,紮成了一個馬蜂窩,全是窟窿,還依然有成千上萬的馬蜂進進出出。

這一刻,他希望看見那個野小子,又害怕看見他,不對,更害怕看不見他……

心中糾結無比卻沒讓步子變慢。

遠遠地他就望見槐花路燈下面一個蜷縮著的黑影。

江湛長腿幾步邁過去。

雨一直下,雨聲很大,蓋住了他的腳步聲。

直到他靠近,這個一直高大筆挺垂眸沖著他笑的野小子都沒註意到他。

江湛看見了旁邊碎屏的手機,他彎腰拾了起來。

突然,他又註意到了一塊手表——他的手表。

傅景陽曾經在瑞士跟他一起買的手表。

江湛皺了皺眉。

自然,他也想起來了。

想起來他當時是怎麽厭惡地摘下這塊表,把它遞給這個野小子的。

江湛頓了下,還是伸手把表也撿了起來。

他蹲下身,揉了一把賀凱文早已濕透的衛衣帽子。

賀凱文擡起了頭,好像坐在花灑下面,英俊的一張臉上完全被澆濕,依然在流水。

“你來了啊。我不是做夢吧”他哆嗦著凍得泛白的嘴唇,勉強笑著擡手掐了下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

江湛搖了搖頭。

“嗯。你沒事就好。”說完,英俊的臉上收斂了笑容,他閉上眼睛倚在了旁邊的梧桐樹幹上。

江湛擡起胳膊擦了把臉上的水,根本擦不凈。

他試著想把人打橫抱起來,一天下來體力也透支過了極限,有些吃力。

江湛轉過身去,背對著賀凱文,啞聲說, “讓我背你回去,像以前那樣。”

以前那樣

13歲那年。

他是被江湛扛在肩上的,雖然他根本不願意。

他才沒好好背過他。

賀凱文睜開眼睛看了眼面前筆挺的背脊,還是那麽決絕,卻不是從前他眼裏那般高大神聖有力了。

“晚上有個急救,沒趕上音樂會。”江湛不會拐彎抹角,師父的事兒,他現在真的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他不敢提。

想了想,中間不是沒有時間打個電話,他還是很誠實地告訴了他, “我忘了。”

賀凱文自己站了起來。

在雨裏坐了整整六個鐘頭,他的腳麻了,腿酸了,被澆透也凍透了。

一下子動作不太靈敏,但他扶著旁邊的樹幹,一聲沒吭,硬是自己站了起來。

他不用他背,也不用他扶。

一路上,他沒再說話。

江湛本來心裏就碎成細沙,也跟著坐上了副駕駛,什麽話也沒說。

賀凱文無力卻神奇地看著江湛一聲不響地跟著他走進了公寓。

他一路冷得發抖,隱約察覺得自己是發燒了,只是江湛還在,他忍著沒說。

趁著江湛沒發現什麽,他咧著嘴痞笑起來, “江湛,你跟進來幹什麽放完我鴿子,連句道歉都沒有。跟進來,等著被我操嗎”他故意把字句咬的滲人扯淡。

“嗯。”江湛點點頭,沒說別的。

賀凱文定睛看著他, 1秒, 2秒……他好像要看不懂了。

為什麽他的臉上有那麽濃郁沈重的悲愴感。

他在雨裏等了足足六個鐘頭,傻子一樣握著那枚傅景陽送給江湛的手表……看見他來了,他連句狠話都沒說,連個難看的臉色都沒給他,憑什麽他江湛的臉上會悲傷難過到絕望。

賀凱文慢慢踱著步子去了浴室,沒想到江湛也跟了進去。

水汽氤氳的浴室裏,江湛主動雙手按在了墻壁上。

“你幹什麽”賀凱文聲音還是那麽低磁動人。

“做你說過的話。”江湛咬緊嘴唇等著他。

“什麽”賀凱文一時懷疑自己是不是燒糊塗了。

“操我。”江湛聲音低啞。

沈默之後。

浴室裏花灑的水聲下面,只是無聲的撞擊聲。

“你慫了嗎”江湛沈聲問。

“你找刺激”賀凱文眼底猩紅,渾身灼熱。

就算高燒,他的力量也可以無窮大,他在忍著。

突然,花灑被關掉。

賀凱文聽見了哽咽聲,一下子隔著背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

賀凱文沙啞著嗓子,突然問他, “你想讓我操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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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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