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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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江湛面不改色從鍋裏撈出來了一碗清水面。

這種東西,他自己看著都沒食欲。

賀凱文守著一小碗清水煮面,好像很享用。

江湛在一旁看著他拼湊出來的一桌子碎紙。

粘合之後,被整理過了,很容易從裏面找到一張郭力母親住院的小醫院,有這一條,對江湛來說就足夠了。

看著江湛一雙桃花眼時而瞇縫時而瞪起,賀凱文問他,“我跟你一起看過那場事故,你想沒想過,就算結果不是偶然,又能怎麽樣呢?”

江湛自然明白,一場事故,不可思議地讓每一個沾邊的人都成了受益者。

走的是一個沒了生母,父親不疼,再也張不開嘴的唐氏兒。

從此

唐家還清了做生意的欠款。

司機湊上了母親的醫藥費。

沈氏拿上了小孫女的心臟。

又有誰能替一個再無法張嘴的孩子說話。

在世人眼裏,他一個江醫生又能怎麽樣……

然而,世人不知道,江醫生還有另一張臉。

江湛淡然,“是不能怎麽樣。你為什麽積極做賊?”

“我?”賀凱文幹幹凈凈吃完面,放下筷子。

“我跟今天那個小女孩兒挺像的,媽死的早,爹是混蛋。”之後,寄人籬下有個好哥哥的滋味兒,他不想跟他分享。

賀凱文一抿嘴,笑了,“我這個人,覺得不爽了,道德底線可以無限下拉。”

江湛心裏一顫,“別瞎扯。”

“那江醫生打算怎麽辦?查明真相,然後晚上下班回家編個醫生偵探小說寫著玩玩?”

“面吃完了,你該走了。”江湛收了保溫飯桶拿到廚房。

“真好,我上你這兒,就為吃碗面。”賀凱文嘴角一抽,拿起自己的面碗筷子,走到江湛身後,胳膊很長,繞過江湛直接把碗放在了水槽裏。

放下碗,他胳膊抽回來的時候,不經意間袖口碰到了江湛的腰。

簡單隨意不能再自然的一個動作而已,江湛身子竟然僵住了。

“我累了,你走。”他嗓音低啞,頭都不回。

賀凱文本來就是送完保溫飯桶要回去的,因為剛剛找到了唐瑩瑩父親準備還錢用的一批貨的信息,那張紙他揣在兜裏沒給江湛。

只是,被這麽突兀地趕客,他還是怔了片刻。

真是背對著他,別說眼神,連個臉色都不給他。

賀凱文難免多看了一眼,江湛皮膚太白了,長衣長袖,背對著他,只露出一段脖頸。

但這段細瘦的脖頸已經慢慢爬上了粉潮。

賀凱文笑了,“我幫你把門反鎖上,既然累了,就早點睡。”

聽見大門扣上,腳步上一點點兒遠去,一聲電梯到了的提示音,江湛知道總算人走遠了。

他舉起來賀凱文放下的碗朝著水槽猛一磕,瓷碗碎了。

江湛盯著碎片,雙手緊緊按在水槽邊上,還是沒去撿。

剛剛就是被賀凱文的袖子輕輕一碰,連靜電都起不來的自然接觸而已,他竟然有反應了。

而且,有了反應之後,聽見他的聲音,反應都會越來越強烈。

他比任何人都瞧不起自己,瞧不起自己這些年磋磨出來的過度敏感的身子。

他明明把日子過的清心寡欲,然而身子的俞望卻越來越大。

“可恥。”他低聲罵了句,罵的不是別人,是自己。

他不想用手去碰,得自己克服,可是一低頭,看見水槽裏賀凱文剛剛用過的筷子,還沒平靜,身下又緩緩開始灼燒起來。

他冷水洗了把手,連擦都沒擦,直接邁進浴室。

門外,一聲脆響之後,賀凱文把“可恥”兩個字聽得真切。

第一次吃了一碗他親手做的清水面,什麽味道都沒有,他卻覺得是這些年吃過最好吃的一碗面。

然而,他剛走,屋裏的江湛就摔碎了碗,還不忘罵一句“可恥”。

可恥。

在他眼裏,他也許做什麽都可恥。

賀凱文擡手往下拽了拽衛衣的帽子,低頭往樓梯走了過去。

但擡起袖子碰到扶手時,想起那段染霜的脖頸,再去細品那兩個字……他唇角一挑,忍不住輕聲打了個口哨,步子輕快地三步兩步跳下了樓梯。

第二天,江湛有半天假期。

渤大年輕的副主任,轉一個住院的病人,還是輕車熟路。

第二天下午,雙人病房裏就多了一個叫姜敏珠的老人,67歲,胰腺癌晚期,正是肇事司機郭力的母親。

江湛沒用護士幫忙,連上儀器之後,所有護理也親自上手。

老人滿臉皺紋兜不住眼淚,感動地眼眶裏眼淚打轉,“之前的醫院,沒人管我,大夫你真好。”

郭力要雇護工,老人舍不得花錢,一天下來床上又臟又臭,小護士自然不願意靠近,每天都是兒子下了班去給她收拾。

江湛作為主治醫師,看過她的病例,長期住院化療的人,跟醫保掛鉤,簡歷上寫著以前的單位,所以知道她退休前是個小學老師。

他溫聲說,“姜老師,您休息會兒,我去隔壁看一眼。”

姜敏珠55歲退休,返聘八年,過了兩年清凈日子。65歲之後,就在醫院,再沒人叫過她一聲老師,這一聲“姜老師”,讓她沒兜住眼眶裏的淚水。

旁邊床的大爺是閨女來接他今天出院,一邊望著最後的吊水一邊看著手機跟閨女聊天,“昨天的小女孩兒也太可憐了,那卡車司機瞎了眼嗎。”

“害,爸,也不能全怪他,畢竟綠燈。卡車司機都是晚上成宿的開車,疲勞駕駛停不來。”

“呸,一個司機剎不住車,撞個小姑娘,他就祖宗八代不得好死。”

“爸,你可別罵了。咱家也姓郭,五百年前說不定還是一家呢。”

“他也姓郭?”

“可不是麽,叫郭力。名字都有。”還是她進這間病房之前,聽見江醫生不知跟誰電話裏提到的。她自己一尋思,事故之後,肯定送這個醫院,所以醫生知道也很正常。所以,想都沒想張口就來。

“姑娘,你說那個司機叫什麽?”姜敏珠終於忍不住,跟隔壁床的大爺聊上了。

“郭力啊。今年才32歲,聽說以前還是什麽優秀公交駕駛員……”

半個鐘頭之後,旁邊的床空了。

爺倆高高興興出院,江湛把人送到門口。

雙人間病房裏,只剩下姜敏珠一個人。

江湛敲了敲門,“住院檢查,姜老師,您打算做麽?”

江湛這個人,直來直去,對待患者不會板著臉,但也不會為了迎合別人而擠出笑臉。

“這半年,除了我那不省心的兒子,早就沒人跟我說話了。”姜敏珠揉了揉通紅的眼睛,強打著精神,“之前的小醫院,我那個傻小子,買通了大夫一起騙我,總說我就是個良性腫瘤。我看起來就是個很好騙的傻老太太?”

江湛坦然道,“不是良性。惡性。胰腺癌晚期,您應該知道。”

費用,性價比,餘命……江湛都有問必答,甚至還有別的。

“江醫生,我知道了。在我最後的日子裏,你是唯一把我當個人看,而不是當猴子刷的醫生。”她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最後的力氣只打算留給她的兒子。

傍晚5點整。

連羽絨服都沒來得及脫的郭力風塵仆仆從外面跑進來,“媽,你看,我就說要過年了,咱家有好事兒。咱竟然等到渤醫大的床位了!”

32歲的郭力,把半長的頭發打理的精煉,一股腦梳在後面還噴上發膠,咋一看挺精神。但走進細一看,滿臉的憔悴,眼眶深陷,眼圈烏青,看起來至少四十後半。

“江醫生,您好。”江湛淡淡地只是伸過手去握了握。

“小力,媽今天又做夢了,想跟你說說話。你不用打擾江醫生。”

“嗯,媽你說。”

“媽做夢剛退休那會兒子,每天最開心的事兒就是坐公交了。沖上一壺茶,坐上15路車,那是貫穿咱渤廣的主幹道,看著車窗外的光景,車裏上上下下的匆匆忙忙的人。媽就在想啊,我兒子是優秀公交駕駛員,一年全市就選一個人。還上過渤廣電視呢。坐在車上就很美滋滋……”

“媽,你說那些幹啥。”

“咋不能說呢。我才不羨慕對門兒老張家給老總開車的兒子,整天提心吊膽的半夜才下班,也就接送一個怪癖的老總。我的兒子,那是開大車的,不用看人臉色,天天送幾百上千號人上下班呢。”

“我還記得中友廣場的下一站是黎川立交橋,橋下有個、”

男人把話接了過去,“長開春拉面店。”他中午休息,常常去吃碗面,那時候,總看見母親,母親說她順路,母子倆一桌,一人一碗面。

男人猛搓了把臉,什麽也沒說。

“小力啊,媽這半年,其實騙了你。”

姜敏珠笑起來很慈祥,“你問媽,疼不疼。我總騙你說,不痛。其實,痛的撕心裂肺,痛的一分鐘都睡不著,痛的說句話都渾身針紮一樣難受……每次化療之後,喝口水都想吐,但怕你看見,胃裏翻上來的酸水,媽都咽回去了。”

“噢。”男人哽咽著,擡手擋在眼眶上,慢慢地下頭,把臉遮住了。

“之前那醫院宰你,你就去弄來二十萬。錢花了,能讓你混個孝順的名聲,可是打算讓我繼續遭罪下去?你”姜敏珠樂呵呵地,嘲諷著似有似無地一笑,“小力啊,媽從來不信你會去開車撞人、”

“媽!”郭力握緊了拳頭,拼命搖著頭。

姜敏珠嚴肅起來,“你替你媽想想!如果知道你去撞了人,不明不白換來的錢,真不值得我再裝著不痛不癢多活這半個月。”

“媽,你別說了。我、我、我錯了。”郭力雙手揪住被子,小孩子一樣撲在了母親懷裏。

“不說完,我怎麽咽氣。”姜敏珠沒什麽力氣,擡起的手,還是輕輕放下了,揉散了兒子打著發膠的軟發,“放你媽走吧,我真的太痛了,我不信你會去撞人,你可不可以擡頭看著我,告訴我,你沒撞人。”

“媽。”男人只有嗚咽嘶啞的哭訴,“我真的沒想這樣。媽——”

江湛關上門,把時間留給了母子二人。

當天晚上,他又一次正式宣告死亡:【姜敏珠,67歲,死亡時間202X年2月5日 22點整】

“江醫生,我媽說的一命抵一命,讓我、謝謝你……”

郭力滿臉淚水,一把拉住了江湛的胳膊,“我敢在我媽面前起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讓我撞的是個小女孩兒,他們說,讓我踩足油門去撞的是一條狗。我真的踩剎車了。”

一條狗。

“他們?”江湛聲音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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