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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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黑夜漫長得像完成時態的死亡,永遠不會過去。

整個村都醒著,醒得好像一個死不瞑目的誰,房間早關了燈,窗外遠處略過光亮,不知是什麽車來,喪葬,殯儀,還是死者親屬,泳柔用力閉緊眼皮,那遠方微弱的明暗交替無限放大,像一根針逐下逐下地刺著她太陽穴的神經。

房門開了,動作很輕,還是嚇得她猛睜開眼。

“阿媽。”

“還沒睡?”香妹走進來。一刻鐘前她才進來過一次。

“外邊怎麽樣了?”泳柔半支起身子。

“給他收洗過換好衣服,已經在祠堂停靈了,這時候應該正在報喪。你大伯去幫忙安排,太突然了,什麽都沒準備。今晚估計要守一整夜,你爸也去,村裏大人男的都去,畢竟是大長輩,子女都死在他前頭,就剩幾個甥侄,再就是孫輩,也不知能回來幾個。”這家裏也沒有別人,阿媽的聲音卻低啞,像唯恐驚擾了暗夜裏的誰,她走到床前來,撫摸泳柔的額頭,“快睡了,什麽都別想。”

“媽……我用不用去守夜?”

“你去添亂?和你無關的。”她為她掖好被子,輕輕拍著她,像拍著難以入睡的嬰孩,“我們阿柔嚇到了哦?不害怕,生老病死,都正常的,人老了就會死,他都那麽老了,算是喜喪。”阿媽講著些最質樸的安慰的話,這些話本身並不生效,生效的是母親為女兒豎起的屏障。

她蜷在被子裏,蜷在阿媽的掌心中。

“閉上眼睡了。你在家裏,在家裏就沒什麽好怕的。有阿媽在。”阿媽重覆說,“有阿媽在。”

她的眼皮漸漸松了,阿媽起身出去。她仍未入睡,腦海中走馬燈回放老叔公死去時扭曲的臉。天還亮時周予就走了,她母親駕車來接她。周予不似她這樣害怕,周予成長在更光明的世界。分別前,周予牽住她悄聲說:“別怕,我們沒做錯什麽。”

她也知她們沒做錯什麽,只是心裏總隱隱生出懷疑,是十八年來哺育她的一切在責問她,是這座在黑夜中無法瞑目的村莊在責問她。

她是否錯了?她是否該為老叔公的死負責?

祠堂內的事,大人們問起,她們一口咬定是無緣無由的突發惡疾,其餘當然不能說,可既是沒有錯的事,為何不能說?明明是感到幸福的事,為何當頭扇她一耳光,用惡狠狠的死亡?

她背負上了秘密,覺得這秘密太重,這黑夜太長。

有人聲。雜亂亂的。她立刻凝神聽,耳朵提起來,心也提起來。

窗外泛起光亮,樓下院裏開了盞照明燈。

有好幾個人來了。腳步聲疊著腳步聲,話語聲疊著話語聲。

“是說應該跟囡仔無關嘛。”

“對嘛。小孩子知道什麽。”

“也不小了喲,不是有18了?都可以嫁人生囝仔的年紀了。”

“阿禮呀,我們也不是來問責,只是現在人沒了,我們這些做兒孫的,連最後一面也沒見上,你要不叫阿妹來,跟我們說說,到底老人家臨走前是怎樣情況?”

是阿爸的聲音:“事情太突然了,囡仔也嚇到,明天還要回學校去讀書,馬上要考試,讓她先去睡了,也免得添亂。”

泳柔躡手躡腳下床,摸黑到廳裏去,伏低身子躲在窗下偷望院裏,來人四五個,有老有少,年輕的幾個她沒見過,老的幾個是村裏跟老叔公血脈近的。阿爸拆了一包煙,逐個給人遞,餘下半包塞到最老一個的懷裏去了。

難聞的煙味竄上來。

最老那個說:“下午時候還好好的,在村裏到處走。天天沖涼水澡也不感冒的人,說沒就沒了。”

有個年輕點的講話陰惻惻:“從來也沒說心臟有不舒服,忽然一下子發作就要了命了。臨死前沒磕到碰到,也沒人推他打他,我說這事情奇怪。”

阿媽開口了,帶些不自然的笑意,聽來話裏有刺:“也不奇怪呀,都100歲的人了,現在年紀輕輕的都有忽然梗死的。再說,也不可能有人故意去推他。”阿媽的嗓音夾在這場煙臭繚繞的黑夜對談中,亮得紮耳。

“對啦。阿禮家這個妹仔很乖,不會說謊。不過她那個同學是什麽來路,家裏做什麽的?”

那個年輕的又說:“說不說謊的,反正是死無對證。”

阿媽的聲音拔高了:“我說這位阿兄,你講什麽?你意思是說我女兒把老人家害死了?”

“我也沒這意思,我是說,人都死了,話還不是都你們說了算。”

“我告訴你,我女兒絕對不會說謊!我們從小科科考第一的,中考也是全島第一,下星期馬上高考了,要考全國最好的大學的……”

男人的清痰聲打斷了她。阿爸說:“少說幾句。”

又是另一個聲音:“都是一個村的,認識一輩子了,阿禮、阿柔都是我們看著大的,要一個說法,不算過分吧,阿禮老婆?老人家是脾氣不太好,阿柔年紀小,這個年紀最叛逆的,出事情的時候有沒有頂了他幾句……”

阿媽搶白說:“有完沒完了?我講句難聽的,撞上這種事,是我們要嫌晦氣……”

“好了!”阿爸再次惡聲打斷,轉去對著外人,又不是那樣腔調了:“這樣吧阿叔,這次身後事的酒席,從守靈到頭七,我來安排。其它有哪裏用得上的,你們講一聲。”

泳柔在樓上聽得心焦。阿媽是為了護著她,卻沒人護著阿媽。阿爸總是這樣,輕易就給人占便宜去,那一次不也這樣?分明是那個男人想賴掉飲料錢,阿爸反倒當著外人面罵她。

“多謝你了阿禮,有你這句話,我們心定些,老人走得也安穩,他那一點棺材錢,辦不了什麽事,讓他冷冷清清走,我們這些後輩怎麽忍心?”

“先別謝,我還沒答應的!”一向在村裏與人友善,也從不計較些小虧小欠的阿媽,這次卻不肯退讓了,“你們這不是敲竹杠?事情我們背了,外面人家怎麽想我女兒?還真當是讓我們害死的了!”

“阿香,老人剛走,你這樣講話就太傷人了!”

“無謂相爭了,阿禮,你是不是能說了算?你說個準話來。”

泳柔耳聽著樓下聲音亂了,七嘴八舌爭起來了,阿爸忽然大喝一聲:“我怎麽說了不算?你進去顧你自己的事去!這裏用不著你!”

騰著煙霧的院子像燒起來了,阿媽的聲音孤軍作戰,一次次奮起又一次次被圍攻之勢鎮壓,泳柔心裏的怒氣也燒起來,漸漸蓋過恐懼與惶惑了。

她明知自己沒錯的,這下她的心硬起來了,她不能看著阿媽這樣給人欺負。

她撲去把二樓客廳的燈打開了,堂而皇之地站在窗口向樓下喊話,為自己撐著氣勢,聲音又大又亮:“你們找我?我告訴你們,我什麽都沒做,沒推他,也沒頂他嘴,是他自己好端端走到我面前來,就那麽死了!”

樓下一眾人錯愕地仰起頭來望她。

“你也知道是好端端?你沒有,那你那個同學呢?她有沒有?”

“她當然沒有!你們敲一家竹杠還不夠?”

阿爸試圖喝止她,她不管不顧:“我告訴你們,我滿18了。你們要是懷疑我,就去報警,讓警察來抓我,讓法官來判我!”

樓下那些人不應了,反而吞雲吐霧地閑談起來,倒像是他們寬宏大量,不與她計較。

“你們看,小小年紀的,脾氣這麽大,難怪老人一直不喜歡阿禮家這個囡仔。”

“我看她可能是命比較硬,容易克死人。阿禮呀,你最好找個八字先生來問問,需不需要化解一下,改個名字,做場法事。以免將來真出什麽大事。”

泳柔高聲嗆道:“誰要他喜歡?就算是我把他嚇死、克死的,那又怎樣?我看,他早該死了!他本來就活在上個世紀,活在改革開放前!”

“方泳柔!”阿爸吼了一聲。

父女兩個樓上樓下地互相瞪著,她緊咬住牙,咬得太陽穴發脹。

“講些什麽話?你下來,下來認錯!”

“我為什麽要認錯?老叔公本來就是老封建,每次見了我都不安好心,凈說些惡毒的話。就因為他老,我就該讓他那麽說了?我看你們都一樣,就這麽由著他,心裏也都跟他一個想法,只是你們不說出來罷了!你們一輩子最光榮的事就是自己是個男的,要麽就是自己生出來個男的,你們算個屁!”

“給我閉嘴!你這些話去哪裏學來的?我送你去上學,就讓你去學這些沒大沒小!”阿爸氣急了——他像覺得自己必須做出表率,必須在此刻宣誓為這座村莊效忠,清剿他的女兒,這個違背了忠義禮孝的異教徒——他左右張望,從角落中抄起一支笤帚,一個箭步向樓梯沖去,“你等著!你等著!”

阿媽尖叫:“你幹什麽!”

阿爸已竄上樓來了,轉眼她就只見在自己面前揮舞著的笤帚的殘影,簌簌一聲,笤帚打在她的大腿上,她閃身要躲,又一下來了,“就你是新新人,你讀書明理!我們都是老封建!”使力的間隙,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罵著,“老輩人吃過多少苦!你以為你是怎麽過上今天的日子?我們都是錯的,你以為你就不是站在我們的肩頭往上走的了?”

阿媽的身子重重地撞過來,嗑到窗臺上,攔在了她身前,揮舞著的笤帚打到阿媽身上。

“你瘋了!她就要高考了!”

樓下那些人說起風涼話來:“啊呀,好啦好啦,阿禮,小孩子嘛,我們不計較的。”

泳柔鼻子一酸,眼淚即刻湧了出來,她想不明白,從來令她感到安穩的後盾,眼前這個三口之家,好像一瞬間被瓦解了。淚眼朦朧間,她什麽都看不清了,不知是怎樣發生的——

阿媽歪倒了身子,痛苦地蹲下去了。

“媽?”她抹掉淚水,終於清晰起來的視線中,阿媽的褲管子裏淌出了一行鮮血來。

鮮血流進了濃稠的黑夜裏。

這濃稠的黑夜漫長得像完成時態的死亡,永遠不會過去。

縣醫院病房墻上的時鐘指向淩晨三點。

阿媽醒來了。

泳柔呆呆地坐在床沿。

這次是誰死了?是她的弟弟,還是妹妹?

醫生問,到底流產過幾次了?阿爸囁喏地將次數說了。

原來這件事長久地發生著,她從來不知道。

他們都走了。病房裏只剩幾張空床,半扇窗的夜色,還有她們母女兩人。

阿媽的面色白得像紙,嘴唇幹燥發灰,緩慢地眨著眼睛,終於看清了她坐在身邊,好半晌,母女兩人在永恒的黑夜中寂寂無言,阿媽忽然擡起手來,撫摸她的臉。

又過了半晌,阿媽說的第一句話是:“你該去睡覺了。明天還要回學校,還要覆習。”

太靜了,靜得母女兩人每說一句話,都像是空氣中有一把刀子在刮。

她們的聲音啞了,因此刀子是鈍的,淩遲一般地刮著。

泳柔說:“媽,你也想要個兒子嗎?”

香妹摸著女兒的臉,啞著的嗓音細得像一縷悲愴的輕煙,“媽有你就覺得夠了。媽是怕虧欠了你們方家。”

泳柔淚如雨下。為何是“你們方家”?她覺得自己被阿媽撇下了,也覺得阿媽好似無依無靠的風中蘆葦,母女兩人各自孤零零了。

“這叫什麽虧欠?有個兒子就那麽好?到底哪裏好?”

“媽也不知。想來想去,不是對不起你爸,就是對不起你。媽好難做,你原諒媽。”

她沒法與自己的母親談原諒。

“醫生說,最好不要再懷了,太傷身體了。”

香妹沒有答話。

她有些著急,流著淚問:“你還想繼續?”

她的目光飛速梭巡著阿媽眼角眉梢每一絲細微表情,眉毛憤懣地扭緊了,等不到回答,她又再逼問:“你到底想不想?”

香妹終於也流淚了,手無力地垂下去,無聲地搖了搖頭。

母女兩人哀愴地對視了許久,泳柔俯下身去,手臂圈住阿媽的肩背,將阿媽抱在懷裏。

“以後再也沒人能逼你了。你有我。誰也不能逼你。”她擁抱著虛弱的母親,手臂上越用力,心底裏就越堅硬起來,她有了必須要保護的,她要變得堅不可摧,她什麽都不怕了。

“我會考上最好的大學,會賺很多錢,還會懂很多事,比他們所有人都懂得多,比他們所有人都走得遠,到時候,誰也欺負不了我們,誰也欺負不了你。”

阿媽只是說:“下周就要考了。你覆習好了沒有?”

她用力地點頭。

阿媽的嘴唇實在太幹了,她起身出去打熱水,未來得及擦掉的淚幹在臉上,只剩其中細微的鹽,她能感受到它們在肌膚間幹燥地凝結著,一切清晰畢現,疼痛,淚水,以及因這一切而滋生的決心與勇氣,一切都清晰畢現。

阿爸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他從靈堂回來了,父女遠遠地眼神交鋒,她毫不退讓,筆直地朝他走去,他說:“阿爸先送你回去睡覺,天亮了,你就回學校去。”

他在向她求和。

她冷冷地看著他:“等天亮了,我自己回去。你以後別再逼我媽。”

言畢,她提著熱水壺繞過他身旁。

這一刻,她感覺到他的某一部分在她的心裏死去了。

他不算是一個糟糕的父親,除了他日覆一日地背著她蠶食她的母親。

哪天她會再次與他相安無事的,又一起坐在桌邊吃飯,坐他的摩托後座出門,但那一部分的他已經永遠死去了,或者說,從這一刻起,她以某種方式,與過往的一部分自己徹底決裂了。

擺置熱水機的角落裏有一個簡陋的洗手盆,上方嵌著一塊碎裂了一角的鏡子。

她俯下身去,用力搓洗掉了淚水蒸發留下的鹽。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

算得上長大了嗎?三年時間刻刀般雕琢出她近似成熟的輪廓。

天一亮,她就要回學校去,下周的這個時候,高考就已經結束了,隨後呢?她會去哪裏?這座護佑了她18年的島嶼,此刻躺在她的腳下,變成碎裂了一地的水晶球。

她感到自己一刻不歇地往前走著,天一定會亮的,這世上沒有哪個黑夜可以永恒,哪怕要赤著腳,踩著腳底下的玻璃碎片,走過長長的路才能抵達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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