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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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方光輝的母親趙雪芬不明白,哪裏出了錯使得如此厄運降落在她的家庭。她一生懇切,早晚敬香,每逢月圓向神明奉禮;她的丈夫受鄉鄰敬重,身為兄長,關照弟妹;他們一生都未行差踏錯,在正確的時間結婚生子,從未主動傷害過誰、虧欠過誰,婚後連生三個都是男孩,是香火的延續,也算不虧欠祖先。

她的孩子,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各種儀器,只有一息尚存的長子,他也從未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在她心目中,他純真、善良,他不懂事,可他總歸還小,他念不好書,可小孩子耐不下性子念書總是正常的,村裏人人都喜歡他,長輩們握著他的手,說這就是阿忠家的老大呀,說他孝順、將來會有大出息……

她不明白,這個世界是怎樣將她的孩子養育成愚蠢而不自知,無法對任何事情負責、乃至無法對自己的生命負責的人。

床尾的病歷單在她眼中是不公的審判:某某處粉碎性骨折、某某處撕裂傷、重度腦震蕩……醫生告知,他極有可能終身失去勞動能力,最好的結果是輕微殘疾。她不明白,她只能徹夜流淚,仍然試圖像曾經將他懷在腹中般守護他的生命。

方細站在病房外,靜靜看著呆坐床邊的大嫂,她看見她人生的軌跡,看見她是如何一步一步成為一個流著淚的母親,不知怨誰,只能怨命運不公。

老四坐在床的另一側,正在對大嫂指手畫腳,他說:“那個阿秀呢?哦,大難臨頭各自飛?沒情沒義!”大嫂並不搭理他,他討了沒趣,不耐煩地甩手出來。

他時而倚墻,時而左右踱步,冷不丁地開口:“你這人血是冷的,大哥去找水鴻他爸借錢,你都不去幫著開個口。”

“你血熱,你有錢怎麽不借?”

“我哪裏有錢?我要養囝仔的!一個月補習費多少、興趣班多少?你以為做城市人就那麽好混!”

方細不再理他了。

他不甘寂寞,又說:“那個女的,你那個女同事,良心被狗吃了!一分錢都不賠?”

她銳利地掃他一眼,“賠什麽?”

“賠什麽?你的良心也被狗吃了,幫著外人說話!輝仔這個樣子,不是她害的?”

“誰害的?你沒聽交警定責?兩車連剮蹭都沒有,摩托車單方面追逐行駛、超速、不戴頭盔,你覺得主要責任在誰?”

“她超速違法!何況她說是單方面就是單方面?”

“她已經被罰款了。”

“哼,就因為她一直是前車,就判她沒有主觀追逐?我看她是局裏有人,欺負我們這些小百姓!年紀輕輕,開那麽好的車,誰知道是靠著誰?”

方細不願再談,也不願大嫂聽見此番談話,她撇下老四轉身離去,走出慘白的醫院大樓。

虞一打了電話來。

電話內沈默,兩端呼吸聲對談。“你侄子怎麽樣了?”她說。

“還是那樣,沒有生命危險。”

“好。你把卡號發給我。”

“你做什麽?”

“我打十萬塊給你。”

“別,這事跟你沒關系,還是少牽扯的好。”

“當是一點心意,算我借你們的也行,住院要花錢。”

方細仰起臉,對著夜空閉上眼睛。“不用了,真的不用。”她重覆說。她呼出一口氣,胸口卻還覺得悶,“可能我這個人真的太冷血,我沒辦法替他們欠你,真的,我沒辦法替這個家欠你。我太自私了。”

虞一沒有應,電話內又是呼吸聲對談。方細覺得自己的心硬如鐵,她拒絕去跟溫家開口借錢,也拒絕替老大一家接受虞一的好意,她怕自己被牽扯得越來越深,怕看不見的藤蔓將她越纏越緊,最終吞噬她,像吞噬坐在兒子病床前流淚的女人。她這樣心硬如鐵,伸手去摸臉,卻摸到一顆眼淚,她像是要讓自己的心冷卻下來,忽然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虞一答:“不是。我不知道他一直在後面。”

無論真假,至少這是唯一體面的答案。

*

厄運令一切事情凝滯,過禮在即,大人們終於決定聚在一起做出決議。阿秀姐的未婚夫出了嚴重車禍,粉碎的不只是那男人渾身多處骨頭,還有阿秀姐差點就要到手的終身幸福——這是馮曳的阿爸說的,“我就說阿秀是帶衰的,這下好了,嫁過去嘛,搞不好要給殘廢當一輩子保姆,不嫁嘛,你說她再去哪裏找個這麽好的婆家?”

阿爸隨阿秀姐一家同去方家,說是多個男丁撐底氣——他們商議好了,若方家不多出些彩禮,就斷不讓阿秀姐嫁了,看方家到哪裏再討媳婦去!馮曳也偷偷跟著去了,她想聽事情如何結論,不止是阿秀姐,還有溫水鴻和那個方老師……

若阿秀姐的事擱置了,明天,溫家還會照原計劃,將八擡聘禮送到方家嗎?

馮曳發現自己在祈禱不要,那個方老師,她還什麽都不知道,怎麽能就這樣嫁了呢?

這段日子以來,她的內心不斷反覆,溫水鴻登過幾次門,她次次避而不見,他一個成年男人,也不好意思當著大人面開口說要見一個閉門不出的青春期少女。他轉而到學校門口等她、估算她獨自在家的時間點給她打電話,說那夜一直擔心她的安危,問她是不是受了驚嚇。他將一切描述為意外,是浪漫的誤會,他永遠是她的兄長,他對她的一切舉止都出於愛護,而這是她們兩人間的秘密……她差點就要被他說服了。

她溜到光耀家外墻,聽見小奇的阿嫲剪頭嬸在院內說話:“輝仔命苦呀,和我阿誠一樣苦,都是被女人連累……幸好輝仔還撿回一條命來。囡仔們都出去,大人要商量事情。”

齊小奇與方泳柔一起走出院來,兩個人都面灰灰的,見了馮曳,當她是來聽熱鬧,三人在墻根下合計了等大人們都在廳內入座,再溜進院裏找個好位置偷聽。

泳柔自那夜後第一次見馮曳,她尋個小奇聽不見的機會,小聲問馮曳:“你還好嗎?”

馮曳無聲地點頭,只有目光緊張地閃爍。“你……你和你朋友,沒有把我的事告訴別人吧?”

“沒有,你放心。”

廳裏坐滿一眾人,除了大姆在醫院照看光輝,大伯、小叔、阿爸阿媽、細姑、馮秀姐與她的父母叔叔、溫水鴻父子悉數在場,另有不請自來的剪頭嬸,因她當年也是為一起摩托車禍失去了兒子,她作為村裏老人,非要盡一份心,為這大事的定奪論個公道不可。

事情發生得突然,泳柔期末考結束回家才得知,她悔不當初,不該在心內暗想光輝遲早會因騎車把腦漿子摔出來,平生第一次主動跪在地主爺神位前三叩四拜。家裏變天了,每個大人都心事重重,光輝的醫療費對這個家庭來說是筆巨款,阿媽拿出一筆私房錢,細姑也拿了不少,大伯又去求了溫家才終於湊齊,眼下,那溫老頭因此端坐在全廳的上首位,頗為寬容地說:“錢的事情不要緊,我們都是一家人了,不急著還。”

大伯一手捂著臉,無聲地點頭,忽然激動起來,雙手伸去捧住溫老頭的手,緊緊握著,眼眶中湧上感激的淚。

馮秀的父親開口了:“出了這種事情,大家都很難過,阿忠,我知你不容易!但是我們男人就是這樣,沒時間哭哭啼啼,天塌下來也得挺直腰板,孩子們的事情是人生大事,我們總要商量個結果……”

大伯仍然說不出話,只有用力點頭。小叔替他開口:“你們是什麽想法?照直了說吧。”

“講真的,我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家,兩個孩子情投意合、自由戀愛,我們一直都是支持的,現在你們落了難,我們如果談反悔,就太沒道義。但我們自己的女兒,肯定是我們自己更心疼的,現在阿輝……講直白點,我們也怕女兒將來嫁了要吃苦。”

所有人都沈默,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們是想,之前想說阿秀是二婚,彩禮嘛就收個意思,但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我們也得給女兒留條後路……”

小叔馬上意會他要擡高彩禮,怒而搶白道:“你們是想趁火打劫啊?”

馮曳的父親也站出來幫腔自己的兄弟:“什麽趁火打劫?那誰家孩子不是辛苦養大的?自家孩子自家疼,我們囡仔就活該給你們做保姆?”

“你心疼囡仔?我看你是巴不得高價點賣了她!”

“你把嘴放幹凈點!”

廳內場面驚險,他倆言辭間刀槍不斷,剪頭嬸站在中間,厲聲勸阻,但實在也不知是在勸架還是在拱火,泳柔一行人在窗下聽得膽戰心驚,生怕隨時會打起來。馮曳尤其緊張,一直緊抓泳柔的衣角,而馮秀坐在廳內一角,始終低著頭,也無人問她的想法。

爭執不下的時刻,溫老頭開口試圖平定風波:“好了!大家給我個面子,本來大喜的事情,不要鬧成這樣,各自都有難處!這樣子,”他對馮秀的父親說,“你們說個數,多少錢,我添到阿細和水鴻的彩禮裏邊,就當這條錢我來出,走個過場,大家要做一家人,我不計較這些。”

“我計較。”方細說。

她一直站在人群外圍,此刻,忽然用一種既不高亢也不低微的音調開了口。小叔遷怒於她:“你插什麽嘴?”溫水鴻立刻過去搭她的肩膀:“對,我們等長輩們談完再說。”

她拂開他的手。“你們要怎麽談錢,怎麽走過場,不要借我的名義,我不借的。談了這麽久,也沒問阿秀的想法,阿秀,你怎麽想?”

馮秀顫顫巍巍地擡起頭來,無助地望著方細。

方細再次對著所有人說:“那我來說吧,光輝躺在醫院剩半條命,我們沒必要坐在這裏談怎麽才能假裝沒事、一切照常進行。現在根本不是談結婚的時候,阿秀需要時間。”她掃了一眼溫水鴻,“我也想再考慮一下結婚的事。”

溫水鴻驚訝地握住她的手:“阿細,你說什麽?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所有人都驚了,小叔破口大罵:“你發瘋啊?你添什麽亂?”

溫老頭也說:“阿細,你不是孩子氣的人,怎麽這時候說這種孩子氣的話?你對水鴻有什麽不滿,小打小鬧,你來跟我說嘛……”

泳柔在窗下偷偷念道:“我看你們才是一直在自說自話吧!又不是你們結婚!”

不知怎的,馮曳的眼睛與臉頰都發紅,緊張得甚至微微發抖。

方細說:“我沒開玩笑。酒席訂金如果退不回來,我來出。”溫水鴻企圖將她拉到屋外單獨說話,她像根針釘在原地,釘得牢牢的,卻像她的名字一樣單薄,被所有人圍攻著。

沒有人幫她。所有人都震驚於她的出爾反爾,仿佛她臨時毀約的不是她本人的終身大事,而是一紙白紙黑字的商業合同,在場人人有份分紅。

泳柔恨不能沖上去護住細姑。

溫老頭的臉色不再和藹了,他略提高了音量,語氣中有些對待孩童的戲謔:“阿細,不要鬧了,退什麽酒席訂金,要談到錢,那我剛剛借你大哥這二十萬怎麽算?我們做了一家人,這些錢早還晚還都無所謂……”

“你是借給他,不是借給我,不用問我要怎麽算。”

大伯瞪大通紅的雙眼,楞楞地看著細姑。

“我是看在要做親家的份上才借你們!”

小叔扶住端坐太師椅的溫老頭,好像他隨時會暈倒,“溫叔,你別生氣,她腦子不清楚的!水鴻,你們年輕人事情,自己出去講講清楚!”

溫水鴻聽言,更用力去拉方細,幾乎是強迫了,方細試圖掙開,大聲說:“我已經講清楚了!”他向眾人賠笑:“對不起,她一時沖動,可能我最近惹她不開心了,我的錯。”

他站在她身後,雙手搭住她的左右臂膀,蠻力推她,她終於定不住,踉蹌地走了幾步,這時候,廳外院裏沖進來一個人影,少女的聲音淩空劈來:“你別推她!”

馮曳沖進廳裏去了,快得泳柔都沒有看清。溫水鴻的臉霎時間白了。

馮曳的阿爸大吼:“你在這裏做什麽?”

馮曳語無倫次地對著方細喊:“他不是好人!你別嫁給他!”

溫水鴻一手鉗著方細,騰出另一手來試圖拽住馮曳,可馮曳躲開來,她早已從他手中逃脫過了。她指著溫水鴻,對廳內所有人大喊:“他想強**奸我!”

這麽一喊,她的眼淚馬上湧出來了,聲音也顫抖起來,所有人都反應不及的時刻,她那剛剛還說著“自家孩子自家疼”的爸爸沖上前去,甩了她一巴掌:“你在亂講什麽?”

她嚎啕大哭,可還在接著喊:“是真的!他說帶我去市裏玩,在酒店開房間給我住,可是進了房間他就不走……”

是溫水鴻。泳柔的心口劇烈起伏。那天晚上,試圖欺負馮曳的人是溫水鴻。她快速整理起措辭,準備挺身為馮曳作證。

她還未準備好,另一道閃電從她身邊劈出,那是像一頭兇猛的小狼般撲向溫水鴻的小奇,她從院裏撿了一塊磚頭,直往溫水鴻的頭上揮去——

她大喊:“我去你的!你敢欺負阿曳!”

悶實一聲響。廳內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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