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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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整個春天周予都在與鐘琴慪氣。

家中總是彌漫淡淡火藥味,她是不與阿媽吵架的,不是能夠引爆戰火的人,阿媽本來也從不罵她,但她有自己的抗議方式,每當阿媽與阿爸或是鄉下阿嫲有了口頭爭端,她就毅然站在阿媽的對立面,輕描淡寫補上幾“刀”。以前常有的母女同在書房靜坐讀書的時間再也沒有了,每逢周末,周予將自己關在房間,母女關系陷入16年來前所未有的僵局。

鐘琴當然有所察覺,但只是平淡以待,母女兩個各自孤高,又可說是如出一轍。

外婆在體檢繳費單上簽下自己名字,許容芝,她慣常寫草書,灑脫間有其鋒芒。“不去你媽辦公室打聲招呼?”

周予陪在一旁。“……不知她在不在。”

做完檢查,祖孫攜手走出醫院,指標一切良好,了卻每年一度例行公事。外婆口吻揶揄:“聽說最近有人為了小同學生親媽的氣?”

“聽誰說?”

“我女兒咯。”

“你女兒是慈禧,假聽政,真專權。”

外婆被她一板一眼的譬喻逗笑,“人總不只有一個社會身份,有些人呢,做得了好醫生,做不了好媽媽。”

周予不應,外婆知她心思。“你看,我說她不是好媽媽,你又要不高興。也是咯,她是不是好媽媽,歸你一人說了算。”

“那她是不是好女兒?這個歸你說了算。”

“我不在意。社會要求所有女人都做好媽媽、好老婆,我看這要求純屬無理取鬧,所以我對我女兒沒有任何要求。”

周予不滿外婆偏幫:“你只知溺愛。”

“我這個媽溺愛,你那個媽倒是不溺愛,你還不是一樣有意見?聽說為了鬥倒你媽,還跟你奶奶沆瀣一氣……”

“才沒有。”周予憶起鄉下阿嫲被剪成兩半的送子符,“我媽跟我奶奶幹嘛關系不好?”

“她倆關系好才奇怪吧?那不成了跨越物種的友誼了。”

“我是說,她們以前有什麽過節?”

“陳年舊事,去問你媽。我對你奶奶印象最深是她的名字,我記得很好聽的,一點也不像農村婦女,是叫……”外婆瞇起眼睛思考,可怎樣都想不起來了。

周予與容芝外婆分道,市中學生女子排球總決賽在午後進行。她一到場就被紀添添扯到觀眾席中央,強行佩戴啦啦隊頭帶,藍顏色,代表跨海而來的南島中學。島中史無前例沖入決賽,到場支持的同學們著白色校服,在觀眾席匯成藍白色的海,全是紀添添賣力宣傳的結果。敵陣則是紅黑配色的市第二中學,氣勢不遑多讓,在對面觀眾席揚起“不敗神話,衛冕冠軍”的旗幟。

贏下這屆,市二中就蟬聯五冠,捍衛榮耀的遇上首次沖頂的,大戰一觸即發,哨聲吹響,雙方球員入場,隔網握手,李玥一臉肅穆,齊小奇與敵將交握,雙方嘻嘻哈哈,像過電一樣扭個沒完,被各自隊長狠狠剮了一眼。紀添添大叫:“島中必勝!”就此掀起雙方觀眾席的聲勢浪潮,周予湊到添添耳邊說:“喊名字。”

添添馬上意會,大叫:“李玥!加油!”

全體跟喊:“李玥!加油!”

添添又叫:“齊小奇!加油!”

全體跟喊:“齊小奇!加油!”

女孩們的名字響徹雲霄,按照隊伍次序,從頭至尾,添添終於喊:“方泳柔!加油!”

全體跟喊:“方泳柔!加油!”

周予也說:“加油。”

泳柔回過頭來,笑著揮手,不知是向她,還是向她們。

教育局領導站到球場中間發表講話,懷中抱著一顆簽了字的排球,添添搖晃周予尖叫:“快看!就是那個!國家女排簽名的球!”

周予不解其珍貴:“怎麽了?金子做的?”

添添撇下她,覆又帶領大家高喊島中必勝,周予只顧著舉相機給泳柔拍照,她毫無集體榮譽感,單只關心某人。

開賽哨響,氣溫攀升,夏意洶湧而來,市二中女孩們結成天羅地網,排山倒海般壓迫,是從未有過的強敵,島中節節敗退,開局就是2-0,排球賽是五局三勝,再被下一城就是輸,還是大剃光頭的輸法,李玥咬緊牙關,召開內部會議,女孩們環抱一圈,看著彼此汗涔涔紅彤彤的臉,擺完戰略,李玥終於說:“沒關系,第二名也是贏。”

小奇咧嘴大笑:“那也不能讓她們贏得太舒服。”

所有人笑起來,疊掌高呼。小奇說到做到,第三局開場,大力跳發破局,怪球打亂對方陣腳,連續兩次發球得分,隨後泳柔大發神威,幾次刁鉆救球,將靈活特性發揮到極致,島中趁勢而起,局面終於有所逆轉,小奇說是島上阿媽們幫忙拜的土地神搭船晚點,這才趕到,總之風勢這東西玄妙,一吹起來就勢不可擋,越贏越猛,也將勝負欲吹到了極致,第四局結束,2-2平,雙方都殺紅眼睛,將這場中學生比賽當作人生大戰一樣在打了。

第五盤是決勝局,決勝局短,不與其他局一樣采取25分制,任一隊獲15分並領先對手2分就勝。她們此刻還不知比賽就是人生縮影,越往前走,擁有越多,越輸不起,越無法回頭,只知一往無前去,從此之後,都是一往無前去。

李玥說:“這輩子就這麽一次。”

她們將手臂高舉起來,拳頭碰著拳頭,紀添添見此情景感動大哭,拿周予的衣袖擦淚。周予只在看泳柔的胳膊上有好幾處青烏,懷疑添添情感過剩。

決勝局開打,雙方互咬,輪流得分,都是拼盡全力的打法,場面精彩堪比職業賽,球在場上來回,每次下落都吊住每一顆心,泳柔自覺從沒有打得這麽好過,在場所有人都是,臨危之際激發潛能,心口野獸咆哮,球路在視野中如獵物清晰畢現,每次出擊都是必殺。

比分很快攀到13-14,市二中拿到第一個賽點,然而很快錯失,14平,14-15,又進賽點,島中仍不放棄,撕咬出個16-15,賽點移位,市二中網前扣殺,再平,再是二中賽點。

如此一來一往,賽點不斷在雙方手中交替,分數直沖過30,打出極其恐怖局面,大廈將成之際,雙方都再也輸不起了,周予站在觀眾席上,已看得全身僵立,只有視線隨球來回移動。

33-34,二中再次賽點。

球在兩側三次來回,每次都是淩厲狠急,齊小奇扣殺被截,方泳柔撲倒救球,沒人有功夫去拉她,因為球未落地,她像豹子瞬間彈起,重新守住點位。

球再次來回,二中有人掛彩,拼盡全力精彩一救。

二中網前扣殺。島中一傳。一傳點位不佳,球路偏斜了——

李玥飛身撲救,手臂直直伸去,劃出最遠弧線,多年後她還偶爾會想,到底觸到沒有?無數次回想令記憶生出多個不同版本,唯獨刻骨銘心何謂“失之交臂”。

球重重砸地,僅此一次的高二的夏天,吹響了終局的哨。

淚水湧出來,勝利的,遺憾的。

周予察覺自己僵立太久的腿在發抖,察覺自己的臉上濕熱,有全新的情感砸入她的心頭,有那麽一瞬間,方泳柔在混亂的球場上仰頭與她對視,眼眸發亮,閃著淚光。

“遺憾”是如此寫法,倒彌補了殘缺。

*

祖先臺上擺滿供品,方細上前敬三支香,老大老三夫妻都在,光輝與馮秀也在,什麽日子都不是,單只是求祖先保佑泳柔奪冠。這是這個家的溫情時刻。老三最不當回事,撚起煙說:“贏了又怎樣?又不高考加分。”香妹使勁瞪他:“贏了就歡喜!我要我女兒歡喜。”

阿忠笑嘻嘻敬香:“對,歡喜最大。阿爸阿媽保佑,我們闔家歡喜。”

方細斜睨光輝與阿秀情侶兩個,阿秀小鳥依人,挽住光輝手臂像掛在他身上,光輝卻一臉金蟬出殼,很快支使阿秀幫忙將供品擺至餐桌,抽身走了。

方細尾隨,發現他躲到院子裏樓梯下玩手機,短信發個不停。

“在幹什麽?”

他心虛,將手機塞進兜裏,咕噥說:“工地有事。”

“我看是你心裏有事。你想怎樣?當初鬼哭狼嚎要定親,又反悔?”方細一腳踢破。

他蹲在地上抓耳撓腮,腦袋漲紅,募地站起:“姑,我覺得我這次是遇到真愛。”

“什麽真愛?你愛誰?誰愛你?”

方光輝竟淚光閃閃了,他抓住她手臂:“這次是真的,跟這次比,以前都是一時沖動,姑,怎麽辦?婚我不想結了,真愛一生只有一次……”

方細猛地揮開他的手。“你在演什麽偶像劇?”

他站起身來,犟著一對凸目珠,自以為深情地沈聲說:“總之,我不能錯過虞老師。”

他跑走了,飛跑出了門。

方細氣得目瞪口呆,太滑稽了,怎有人將這麽滑稽的愛當回事?

一轉頭,當回事的人就站在樓梯上陰影處。

馮秀眼神發癡,看她半晌,顫聲問:“虞老師,是不是和你一起住,很漂亮的那個虞老師?”

*

泳柔與周予在街上一前一後地走。

球隊女孩們已抱在一起哭過一遭,晚些還有頒獎儀式,泳柔洗了臉,遇見周予在洗手間外等她,兩人默契地暫時離開,在周邊散散心情。

泳柔還未哭夠,走著走著就淌淚,可她不說自己傷心,只說:“怎麽辦呀?阿玥傷心死了!”

周予只知道遞上紙巾,跟著問:“怎麽辦?”

泳柔又哭:“要是我來接最後那個球就好了,我失手就失手了,阿玥那個性格,一定懊惱死!”

“……”

“我們拿不到馮坤簽名的球了。添添之前還說,要買一個新櫃子,把球擺在社團辦公室。”

“馮坤簽名有什麽用?”

泳柔氣周予不解風情:“那是精神力量!”

她們走過賽場附近的體育用品店,周予停住腳步,買了一顆最貴的排球。“這個給你。”

“這個沒有國家女排簽名,我不要!”泳柔賭氣地把球塞回周予懷裏。

“要不你簽個名,我看也一樣。”周予又買了一支防水油性筆。

“哪裏一樣?我能跟國家隊比?”

周予答:“對我來說一樣。”

泳柔似有所觸動,拿手掌抹掉臉上掛著的淚,接筆在球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方泳柔。她凝視自己的名字許久,忽然從周予懷中搶走排球,一路跑回大家集結的休息室,將球和筆重重擱在桌面上。

“簽名!”

小奇第一個明白她的意思。小奇的淚也帶著笑,她將淚水一抹,大筆一揮簽就。熱烈情緒馬上傳染,女孩們不論哭得多慘,都圍上來,鄭重其事簽下自己的名字,仿佛名字珍貴,與響徹國際的名字們並無高低分別。

球很快要被簽滿了,獨獨剩下一個空位,小奇一把將球砸進李玥懷裏:“喏!最中間的位置留給你!”

李玥一直懊惱自責,憋了淚水許久,被球這麽一砸,嚎啕著開了腔:“球是圓的!哪來的最中間!”她大哭著簽下名,女孩們圍攏過去,將隊長抱著摟著牽著靠著,又是哭成一團。

於是,頒獎典禮上出現了兩顆簽字的排球,李玥將冒牌的那顆緊緊捧在胸前,上面簽著球隊所有女孩的名字:李玥、齊小奇、方泳柔、紀添添……

她們的名字全都平實,實際上,馮坤、周蘇紅的名字也並不華麗,使名字閃耀的不是名字本身,而是人生戰場上從未放棄的熱忱。

後來,這顆排球擺進了添添新買的獎杯櫃,連同她們閃耀的名字一起陳列在排球社的辦公室,作為她們人生最初的軍令狀,起筆了她們各自的征程。

在泳柔心中,這比寫在族譜上的名字強過千百倍了。

球隊解散,相約回校再見,周予帶泳柔去橋北市場,已電話裏約了到心田家水族店去看魚。周予心想,這樣總可以轉換心情。她們走過擁擠的街巷,忽然,泳柔扯住周予手臂,往側旁拉了一步,兩個人避入沿街立柱。

“怎麽了?”周予問。

泳柔示意周予往前方望去。

周予總算在人群中看見熟悉身影,是小朱阿姨,她正在買菜,奇的是她身邊有個中年男人,兩人親熱地依偎著,手拖在一起。

泳柔嚇得擠眉瞪眼,舌頭都大了:“那個男的!”

“誰啊?”周予再探出去偷看。

“你見過的!”泳柔搡她。

“啊?”

“你忘了?高二開學那天,在你們宿舍!”

周予困惑地看著泳柔。

泳柔啞著嗓子說:“那是添添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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