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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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臨開學前,泳柔將那些隱藏文件徹底刪掉了,事實上她從未打開看過第二次,但洞悉某個角落藏著那般秘密,叫她有一種羞恥的興奮感,她被培育在大人們共同築起的真空無菌溫室,明白有些事情不該提,也不能懂,好像只是懂了也算罪過,最好當做不存在,等待某天無師自通,隨後即可瓜熟蒂落。

虛假的真空必有裂痕,青春軀體們湧動,自暗影中窺探著第十八*禁區。

對於泳柔來說,只是多看一眼都讓她心虛。

光輝到家裏來找她,特意拉她躲進房間,掩上門,神秘兮兮地遞給她一只花哨的禮物盒,扭捏道:“阿妹,去了學校,幫哥把這個交給你們班主任虞老師。是……是她托我買的。”

見他那副支吾樣子,泳柔心生懷疑,何況虞老師想買什麽須得托他?可再三問他都是如此咬定,待他走了,她偷偷打開盒子來看,裏頭是一只無甚特別的粗笨黑色馬克杯,她只好當自己多疑,帶到學校去,高二辦公室內只有細姑一人,她托細姑轉交,意味深長地告知來龍去脈,細姑收下東西就打發她走,什麽都沒說。

重返學校生活,她很快忘卻這個奇怪的插曲,學校女子排球隊開啟賽前特訓,一年一度的市中學生排球大賽在即,這一年,向來只擅長文化課的南島中學迎來排球社創始以來的女隊最強陣容,其中有三員大將——小奇球風奔放,常有出其不意,在隊內專司主攻;李玥兼顧大局,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佳決策,是猶如球隊大腦般的二傳手;而泳柔是最迅捷靈活的自由人,堅守半場上最初與最終的防線。球隊士氣空前,連從不對體育賽事抱有希望的校領導都到訓練場上來慰問,學校食堂還專開小竈,給她們的訓練日加餐。

“那我們學校以往的最佳成績呢?第幾名?”女孩們興奮難耐,場上場下都聊個沒完。

無緣入選主力陣容的紀添添同學強行任命自己為球隊的經理人,她清清嗓子,說:“差一名。”

“差一名?差一名奪冠?”

“差一名——小組出線。”

女孩們跌破下巴:“連小組出線都沒有過?”

“這個你們放心,老師已經評估過了,今年,以我們的實力,不僅保證能小組出線,就連——進八強——也大有希望!”添添氣勢如虹得仿佛她們是奪冠大熱門。

小奇大叫:“怎麽才八強?我們要奪冠!”

“聽說,今年冠軍大獎是國家女排親筆簽名的球——”

此言一出,女孩們炸成一鍋,她們坐在球網下,摟住身旁人的肩,齊聲大喊著:“冠軍!冠軍!”

只有李玥獨自站在場外翻今日的訓練記錄,小奇打趣說:“你們看那個李隊長,一天天的不知在想什麽,心事那麽重。”她喊:“阿玥!”

李玥應聲走過來宣布:“下個周末起,洪書記在市區幫我們訂了訓練場地,每周六訓練,周日比賽。”她轉向泳柔與小奇,“隊裏就你們兩個不是市區的,到時候,周六你們就住我家裏,我們三個睡一張床,打地鋪也行。”

添添驚訝道:“你們家連多一間房都沒有?那來我家住吧,我家房間多,你們全都來也住得下。”

李玥臉上還未變色,小奇已經嬉皮笑臉地將她拉到身旁坐下:“我不,我就要跟阿玥擠。”李玥推開她湊來的腦袋,兩個人又鬧騰起來。

泳柔始終保持沈默,沒有接受任何人邀約。

球隊解散,她沒跟著大部隊去食堂加餐,獨自回宿舍洗過澡換一身幹凈校服。她到1班的教室去找周予,兩個人一同到小超市去閑逛,不去高二樓底下那家,偏偏走更遠的路,穿過半個校園去另一家。

泳柔將賽程安排告訴周予,有意問她:“我去市裏過夜,要住在哪裏?”

未等她答,泳柔又說:“小奇要住李玥家,我也可以住李玥家,在她房間裏打地鋪。要麽,我可以住添添家……”

周予打斷道:“你住我家。”

*

方細從抽屜中取出那只禮物盒來。她已將它冷置了好幾天。她近來住進泳柔家裏,不知新學期虞一是否搬回公寓住,她們帶的班級沒有重疊,每日上課下課在辦公室進出,少有機會碰面,幾次偶遇,目光交接,虞一都似挑釁般沖她微笑。

她淡淡點頭,就此擦身而過了。

她忙,下了課就不在學校久留,備婚的人當然是很忙的,婚期定在暑假,村裏要辦,溫家在城裏有不少利益朋友,為了臉面,自然在城裏也要辦,還要在最好的酒樓、訂最上乘的餐席,溫水鴻自作主張,訂了兩套婚紗攝影,還有婚房婚車等等事宜要商議。自與虞一吵了一架,她反而開始全情投入,像要向誰證明自己選擇正確,證明自己絕不會後悔。

她隨溫水鴻去七姑八姨家做客,老人家記不住她的名字,就用本地話叫她“水鴻老婆”,聽來與任何一個操勞半生的農村婦女無異,她耐心提醒:“我叫阿細。”可過了一陣,老人又笑瞇瞇遞茶給她:“水鴻老婆,喫茶。”

阿忠特意選了吉日,請拓碑師傅在宗祠的募款碑上拓了她那一條,不過無一字提及她,是這樣寫的:溫氏賢婿水鴻、賢翁……後邊是溫水鴻他爸的名字。當天還有小型鑼鼓隊來奏樂,溫老頭很高興,問她幾時要改口,可以馬上封改口紅包。她終究叫不出口。

人人都說溫水鴻好。單孝順老人這一點就是有目共睹。他到學校來露過幾次面,連同事們也說他好,長相周正、舉止斯文,何況家境好、工作好,前途一片光明,嫁給他,沒有不幸福的道理。

人人都這樣說,人人都說未必是對,可又能錯到哪裏去呢?

至少是俗世規則的正確吧。

近來她隨他在他的大家族中出入,進入陌生環境中,他就變成唯一熟悉可依靠的,他有體貼之處,在這種場合寸步不離她,替她說場面話、將她捧為三好女友,她當然也有動容,逐漸將他視為戰友。在這俗世中多一個最親密戰友,這原本也是她選擇他的初衷。

若她尚且算是做了60分的選擇,那馮秀的卷面恐怕要一敗塗地了——方細狐疑地看著禮物盒中那只黑色馬克杯。杯子下面墊著最俗氣的粉色鼠尾草,她翻找幾下,再無它物了。

辦公室裏只她一人,她將杯子拎起,在手中掂了又掂,看了又看,拿熒光筆照了幾照也無發現,既是水杯,說不定有溫變效果?桌上恰好有一壺熱開水,她取來倒入杯中。

靜置,果然有變化,黑色的杯壁上開始隱隱顯色,她凝神靜氣,顯到一半已見端倪,杯壁上印著四個花哨大字:一見鐘情。下面還有小字:一杯子,一輩子。

扭到另一面,赫然印著一張虞一的照片。

這照片她也見過,想來是從社交賬號上下載的,印刷工藝不佳,畫中人美麗容貌仍然無損,並隨著溫變愈發清晰起來。

她沈默地看了半晌,只感到心中啞然,無話可說,逐漸盯得出神,連身後不知何時立了個人都沒察覺。

“方老師。”

她聽見這熟悉聲音,場面驚恐如同杯子上印的這人正開口說話。她匆忙站起身來,杯中滾燙的熱水翻灑出來,足有半杯都潑在她的褲子上。

方細向後扭過臉,將杯子扶正往裏推去,但虞一已然看見了。“你把我的照片印在杯子上?”她有些驚奇,更多是像在看笑話。

方細索性拿起那只杯子,走到茶水機處將水倒掉,洗凈擦幹,放回禮物盒中原樣封好,遞給虞一。“這是光輝托人給你的。他說是你托他買的。”她對虞一的嘲笑回以審視目光,好掩飾她的心虛。

“既然是我的東西,你幹嘛打開看?”虞一掀開盒蓋,溫變後的圖案還未褪去,她饒有興味地拿起杯子扭轉著看了看,“我沒托他買過。那這應該算他送給我的咯?我是不是應該回個禮?”

“……隨便你。我是不該看你的東西,抱歉。”內部電話響,是教導處王主任找她,她如抓住天降稻草,馬上告辭:“王主任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方老師。”她挽留她。聽語氣是絕無好事。“這杯子我用不上,我就算再自戀,也不方便用一個印著自己大頭照的杯子吧?你要不要?送你做個紀念呀。”

方細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虞一笑笑,隨手將那只禮物盒擱在方細桌上。

王主任定了方細去參加市裏的青年教師競賽,政治任務,沒得拒絕。

她說:“理綜組年輕老師太少,我想來想去,論履歷論能力,還是你最適合。”

“不是還有物理組的華老師?”方細拿手遮掩褲子上的水漬。

聞此人物,王主任眉頭深鎖,“他也去,但他的能力你也知道,學生私下都講他了,照著課本讀,上課好像上墳。外頭本來就說這幾年我們學校師資不行,純靠生源……哎呀,說起這個華老師……要不是當時應聘只有他一個男生,也不會錄取他,他學歷也一般,比你差遠了……對了,他是不是在追求英語組的虞老師?我看他總約她吃中午飯。”

“……我不清楚。主任,我要去看晚自習,教師競賽的資料我先拿走了。”她離開教導處往教室去,手上一本題冊都沒帶,若回辦公室拿,怕又與虞一照面。

人人都愛虞老師。這世界簡直是圍著虞老師在轉。

她敬而遠之。

*

“朋友?上次你去她家住的那個,家裏開大排檔的農村朋友?”

周予不喜歡鐘琴特意強調是“農村”朋友,可她不喜歡,似乎恰是坐實了這二個字在她們母女的世界中是個貶義詞。“……對。”她察覺鐘琴的不讚成態度,只好避開目光,低頭夾菜。

她與阿媽在外婆家吃飯,一席祖孫母女三人。

“每個周六都到別人家借住?她父母知道嗎?這樣打擾別人家,也不見父母來個電話。”鐘琴話裏有話,在批方泳柔不知禮節。她對泳柔沒好印象,倒不是因為泳柔本人,上次元旦,周予到鄉下過夜,她已不太讚成。

“……不是每周六,要看比賽賽程。”

“哦,哪一周不打比賽就不用住,比賽打輸了也不用再住。”鐘琴嘲笑:“跟去酒店下榻一樣。學校怎麽不在酒店定個房間?這點社團經費該有吧?”

周予不滿鐘琴話中夾刺。“我已經跟她約好了。其他家不在市區的同學也是這樣,在別的同學家借住。”她想,李玥想必不用因這種事與父母口角。

“你意思是別家父母比我通情達理咯。”

周予向外婆投以求助目光。外婆歪頭聳肩,無聲表明:我不介入你們母女間事。

“下周六我和你爸都不在,隨你怎麽安排。朋友是你自己選的,我不管你。不過,在學校做做朋友可以,到對方家裏去走動就沒必要了,又不是什麽好家庭,鄉下地方,也不一定安全。上次你說她們家元旦要做什麽?合生辰八字?”鐘琴嗤笑說:“真是民智未開。”

周予放下手中碗筷。“她們家挺好的。”

鐘琴迎向女兒忽然筆直射來的目光。

外婆終於開聲,拿筷子敲敲碗沿,掐滅已經燃起的火苗:“飯都沒吃完就放筷子?我煮得很辛苦的,快點吃!”

這不愉快的前奏,周予當然不會說給方泳柔聽,但她心中紮入了一根隱隱的刺,令她深切覺得,她的家庭與其她人不同,與李玥的不同,與紀添添的不同,與方泳柔的也不同,這種不同竟讓她感到有些自卑,而自卑無法言說,便叫她的孤獨又多了一分。

總算這一次讓她如願,她不用對方泳柔出爾反爾,周六白天,她特意請小朱阿姨幫她換洗了房間的床單,地毯亦做了除塵,整面書架被她搬空重新排列,她將些無營養閑書統統搬到底部,最顯眼位置列上幾套赫赫知名的精裝大部頭,書桌上那只被方泳柔取笑過的小偷擺件也被她藏進抽屜深處,一本名著攤開放好,裝作她正讀到此處,她還找出童年相冊,精選自己最可愛的幾張照片,裝裱好擺在她的鋼琴上。

她甚至選好自己晚上要穿的睡衣,排練一番客人進門的動線,往冰箱裏補充了一大堆阿媽絕不允許的飲料,還備好了冷熱白開水。萬事就緒,傍晚時分,她換一身近來最喜歡的新衣服,到球場去接方泳柔。

搭上出租車,泳柔一路不停說她們今日訓練大小事,周予一路應得磕磕巴巴,她們各自緊張。

“請進。”

終於,她的世界在她眼前展開,優雅如同電視劇裏會出現的家,只是沒有一絲人氣。

周予取出一雙新的拖鞋。“我爸這周出差,我媽今天排了手術,術後要值班守著病人。之前我奶奶也在我家住,不過她回老家去過年,還沒回來。”

客廳電話鈴聲大作,是小奇與李玥急不可耐地打來,小奇在電話那頭大笑:“你們猜阿玥的床單是什麽圖案?飛天小女警!還是粉紅色的喔!”隨後是李玥的聲音:“你給我閉嘴!”

李玥接過電話:“一會兒吃了晚飯,要不要出去逛街?”隨後又是小奇的聲音:“阿玥家晚飯有六個菜!你們呢?周予家的晚飯吃什麽?”

周予呆住。她家的餐桌一塵不染,她從未真正自理過生活,壓根沒想到還要安排晚餐,也無人替她安排。小奇還在說:“對了,馮曳今晚也在市區玩,我們可以把她也喊出來。”

泳柔對電話那頭說:“我們不去逛街了。明天還要打比賽,你們也別玩太晚了。”

掛下電話,她們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泳柔望向空蕩的廚房。“你想不想吃方便面?”

周予有些慌亂地站起來,“要不,我們出去吃……”

可泳柔像很有興致,一點也沒有責怪她的不周到,“出去吃幹嘛?我一直想吃煮的方便面,我們家是開飯店的,我爸從來不讓我吃那個。你們家有沒有?我煮給你吃。我還會煎雞蛋,可以添在面裏。”

她們去附近街區超市,推一輛購物車在貨架間慢慢蕩,什麽東西都拿下來評幾句又放回去,只買一把青菜幾粒雞蛋外加兩包泡面,足足逛了近一小時。

泳柔說:“我不想跟她們出去逛街,就這樣在附近逛逛就好了。”

周予說:“我也不想。”

泳柔問:“為什麽?”明明是她起的話頭,她反要問為什麽。

周予答:“我想在家跟你待著。”

鍋裏的水燒開了,爐竈上發出細微的呲啦聲,兩個人各自扭頭找事去忙,水蒸氣逸上來,燙紅了泳柔的臉。

泳柔心裏有些懊悔,從小在家只掛念讀書,從未好好學過做菜,她想她將來是絕不會做家庭主婦的,也不做誰的煮飯婆。那她此刻又在懊悔什麽呢?她暗罵自己,真是沒出息。

她們相對而坐,分食完一鍋泡面,筷子時而打架,沒有什麽重要話題,只是一起為些瑣事發笑,成功做了一頓晚餐,好像一起攻克了生活,又好像日子早在幾百年前就是如此,如水一般長長久久地過。

隨後是收拾戰場,輪流沖涼,泳柔換了幹凈睡衣,小心翼翼將臟衣服包裹起來,踏入周予房間,早前第一次進門參觀時太過緊張,她這才仔細看清房間全貌,看見了照片中那片潔白的絨毛地毯,還有一同被擺在書架中央的積木大船與燈塔。房間裏還擺了一架鋼琴。

“你會彈鋼琴?”

“會一點。”

“會一點?”

“嗯,小時候學過一點,後來不學了。”

“你不喜歡?”

“也沒有不喜歡。”周予在琴凳上坐下。“想當鋼琴家,第一年就要考三級,六年內考完十級,然後不停參加比賽,考最好的音樂學院,18歲前,至少要拿到一個國際獎項,20歲開獨奏會,如果不夠格,就要參加最好的樂團,25歲前全球巡演。這是我媽定的規劃。”

“你不喜歡這個規劃?”

周予搖頭,“好像也不是。”

泳柔笑了,“你是不喜歡別人替你做好決定。”

她就這樣一語道明她十年來連自己都想不透的心。泳柔說:“不學就不學了,當大鋼琴家也沒什麽好的,反正你腦子聰明,不學鋼琴,還可以學別的。”

周予看著赤腳站在地毯上的女孩,忽然有一種被包裹住的安心感。她明白她,她是她在這世上的發言人。

泳柔又發現角落裏擺著的寫生畫。“你也學過畫畫?那當畫家呢?畫家的人生怎麽規劃?”

周予笑著嘆氣。

泳柔走過書架,發現上頭擺著一本熟悉面孔,取下來,正是那本《同學少年都不賤》,一翻頁,那張由50元錢折成的心型書簽和圖書館的借記卡還夾在裏面,卡上還有她的簽名。

“這書怎麽在你這裏?”她看周予簽字的外借記錄,發現早就逾期了。

“我忘記還,就買下來了。”

“真是貴人多忘事。”泳柔故意取笑,可她心裏知道不是那麽回事,偷偷按捺著上揚的嘴角。

鋼琴上放的照片,她逐張看了,裏頭的小孩張張都粉雕玉琢,張張都臭著臉,她還看見這小孩周歲時印的手印,下面有俊逸的題字:You’re the best gift for us.她忽然明白周予的網名由何而來,眼前浮現她獨自彈琴的孤獨身影。

她在周予身邊坐下。“你要不要彈琴給我聽?”

周予翻過一頁琴譜,開始彈《致愛麗絲》,泳柔看她的側臉,看她纖長的手在琴鍵上撫過,泳柔想象著鋼琴家該有這樣一雙手,在鏡頭的特寫中才會很漂亮。

琴聲忽然停下來。周予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有點太長了。”

“指甲太長會影響彈琴?”實際也沒有多長,只是淺淺一截。

“影響不大,只是不太好看。”

“……自戀狂。指甲鉗放在哪裏?”泳柔起身,遵循周予的指引找來工具,琴蓋合上,墊一張紙,她將她的手拉到眼前,一點一點地幫她剪著指甲。

剪著剪著,泳柔意識到這行為肉麻至極,周予又不是三歲小孩,幹嘛要人幫忙剪指甲?可她心裏又覺得樂意,只得再次唾罵了一番自己。她發現周予的指頭生得尖,指甲的長勢是鋒利的,若用力剮蹭皮膚,大概很容易留下印痕。“指甲長這麽尖,還不勤快點剪,劃傷人怎麽辦。”

“我又不拿手戳人,怎麽會劃傷人?”

“那……撓破自己的臉呢?跟人牽手呢?”

她牽住周予的手。一開始是靜靜牽著,後來逐漸無意識地撫摸周予的指腹,她不敢看周予的眼睛,赤著的腳板發燙,她想到的不僅是牽手,她不該想,不該窺探。

光是想都有罪。

滾燙湧動著傳染,定住兩具年輕的身軀,她們坐在一架沈默的鋼琴前,窗外月色洶湧,即將要把誰吞沒。

*

馮曳仰頭望向上弦月。“水鴻哥,你快來看,城裏的月亮也挺亮的。”

賓館的前臺小姐來回打量門外的馮曳與正在辦理入住的溫水鴻。“請問是幾位入住?這位女士成年了嗎?”

溫水鴻取出身份證,“她自己住。我表妹,今天從南島過來玩。”

馮曳甩著手走進來,擡胳膊往他肩膀上搭,“對,這是我哥。”

辦好手續,兩人挽著手臂上樓,馮曳嘰嘰喳喳:“水鴻哥,一會我們出去吃宵夜嗎?幹嘛住賓館?你在市裏的家不是有多的房間嗎?”

溫水鴻笑而不答。臨近婚期,他當然不能叫誰看見他帶年輕女孩回家。

“要不我們去看夜場電影,市裏是不是有通宵電影院?我還沒玩夠,這一天怎麽這麽短。”

刷卡進門,一間單調的大床房。“都玩了一天,你不嫌累?對了,你跟你爸媽怎麽說的?”

“我就說,我晚上在小奇家住咯。小奇你認識嗎?她也是你那個方老師的學生。”

聞言,溫水鴻眉心一跳。“那你跟她說了今天的行程嗎?”

“沒有,我跟她說幹嘛?我爸媽又不會真去問。再說了,她反應快,肯定知道要幫我打掩護。”

他松一口氣。

卸下背包,她又纏著他要出去吃宵夜,他溫柔拒絕,哄她:“明天再帶你玩,明天我們去市中心商場逛街,你要有什麽喜歡的,我買給你。今天晚了,洗澡休息吧。”他在窗邊的沙發椅上坐下。

馮曳只好答應,她在房間裏蕩了幾轉,洗了把臉,見溫水鴻坐定了沒有要走的意思,心裏奇怪,溫水鴻馬上看出她猶豫,柔聲解釋說:“等你洗完我就走。你一個人,在浴室裏開著水,聽不見外面聲響,不安全。”

於是馮曳取了衣物進去洗澡,她裸身站在蓮蓬下,意識到外頭有個男人正坐著等她,越洗越覺得心慌。

關上水,她穿好衣服,沖門外喊:“水鴻哥?我已經洗好了。你先走吧。”

外頭無人應答。也許已經走了呢?

她將門推開一條縫查看,看不見人影。

她推門走出去。第一眼,窗邊的沙發椅上已無人了。

第二眼,她轉過頭,溫水鴻就立在浴室外門廊的另一側,此刻貼近她的胸前,與她面對面站著。她睜大雙眼,腿忽而有些軟了。

溫水鴻摘了眼鏡,眼中迷離,輕笑著與她說話:“小曳,你洗好了。”

“嗯。”她僵硬地點點頭,想向後退一步,可身後就是洗手臺。

他托住她的胳膊,不費多大力氣,將她往他拖近了一點點。

“水鴻哥,你幹什麽?”

“沒什麽,只是跟你說說心裏話。我要結婚了,以後可能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他臉上流露出脆弱神情。“小曳,你太年輕了。有時候我想,如果你生得早一點就好了。”

他像情難自禁,俯身很輕柔地親了親她的眉骨。

隨後,他又捧起她的臉。

她已嚇得動彈不得了。

他貼得更近了,完全貼上了她的軀體。他說:“你對我的感情,我知道的。我只恨我們不是剛剛好。”他的掌心揉著她的腰,他的嘴唇俯落來。

馮曳渾身顫抖,被他牢牢固定住,她聽見他說話,可頭腦空白,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麽,他說:“別怕,別怕,沒事的。”他的手伸進她的衣服裏,觸到了她的肌膚。

她猛地睜大眼睛。她不是完全不懂,同學間流傳的“小電影”,她也看過。

可不是的。她所想象的他不是這樣。

她所想象的她們之間不是這樣。

她不願意。

她的內心吶喊出聲。她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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