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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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登載在漂流刊上的情信,在2011這一年的末尾,成為島中少年們共同守護的秘密,它在她們之間漂流,令得2011年與2012年的交關之際,變成許多人青春年少時刻骨銘心的一段航程,告白成為學校裏的風尚,由此造成相戀,也造成失戀,帶來心動,也帶來了心碎。

情竇初開愛戀故事中的所有欣喜與憂傷,像一顆硬糖被包裹在透明薄紙中,被眾人呵護著捧在手心,在冬日陽光下被照得透亮,許多年後,她們單單只是回望一眼,好似又透著光陰品味到青春的絲絲甜味,即刻便會想起自己曾在末日來臨之際愛戀過的那個誰。

“世界就要末日了——”馮曳將車騎得飛快,在獵獵的風中大喊著。

“瘋女人!就算跨了年,也還剩下12個月呢!”方光耀騎著車緊隨其後。

齊小奇大喊:“世界毀滅吧!學校毀滅也行!”

小奇加快速度,方光耀慢下來,由著她超越自己,好能夠望著她的背影。他回過頭,沖方泳柔喊:“餵!能不能快點?再這麽慢吞吞的,別說日落,騎到天亮也到不了!”

小奇噓他:“人家帶著人呢!”她也回過頭來,“阿柔,小心一點。”

話是這樣說著,可領頭的馮曳越騎越快,前面的三個人很快接近了遠處的地平線,就要消失在視野裏了。周予坐在方泳柔的單車後座,一句話也不說。

方泳柔當然知道場面尷尬,原本就與周予鬧了別扭,元旦前最後一日,臨放假前,小奇忽然告訴她,光耀與馮曳要來接她們放學,小奇說是提前為她慶祝生日,既是為了她才相聚,怎麽也難以推脫,哪知放學時,光耀與馮曳帶著四輛自行車在校門外等,她倆各自單手騎一輛,又用另一只手帶來另一輛,原來她們定好今日騎車環島,環一圈,趕在日落前回到西灘去看2011年的最後一場日落。

泳柔懷疑光耀只是借她生日的由頭約小奇出去玩,不是懷疑,而是確信,但身後這位周小姐又不知道,兩個人的約會忽然變成五個人,偏偏還有小奇在場,倒像是她在朝秦暮楚、左擁右抱似的!

她不解釋,周予也不問,只是悶悶地坐在她的後座,隨著她帶去哪裏。島說小不小,騎車環島一圈要一個多鐘頭,後座多帶一個人,騎久了難免吃力,海岸大風強勁,逆風時,泳柔全力以赴才能勉強跟上前面三人。馮曳回頭來喊周予:“餵,那個誰!你叫什麽?周予?你不會騎車嗎?你們不知道換著騎呀?”

周予在運動方面有些笨拙,要她騎車帶人太過勉強,泳柔是知道的,可她不樂意聽馮曳戳周予的短處,馬上沒好氣地回喊:“你們騎你們的,不用等我們!”

“嘁,誰稀得等你!”馮曳很快再次加速,她與方泳柔仍是不那麽投契。

周予仍悶不做聲,她感到自己如此突兀,不該與這幫人待在一塊,又感到自己像一塊無足輕重的手帕,被系在方泳柔的腰間,隨風飄擺著,無人在意,好似隨時會被岸邊的大風吹走。當周予這樣想著,當大風再次刮起時,方泳柔忽然騰出一只手來,握了握周予抓著她衣擺的手,像再次系緊了這一方馬上要被吹走的手帕。

方泳柔說:“就快到了。”

這一路,前面三人玩得恣意,大呼小叫,經過媽祖宮時,小奇還高聲與媽祖問好,後面兩人則各懷心事,一路沈默,抵達西灘時,白日青天正好色澤轉暖,黃融融的太陽掛在半空處,準備要落了。

她們將自行車停靠在沙灘前的路堤上,方光耀與馮曳甩開車子就跑下堤去,只有小奇還在原地,等泳柔將車停好,她來牽泳柔的手,兩個人脫了鞋下沙灘,周予不願脫鞋,她怕沙裏有什麽臟東西或刺腳的石子——若是螃蟹就更嚇人了——又怕沙子弄臟她的鞋,因此下了沙灘,也只緊挨著路堤,揀些較堅硬的路走。

一行人就這樣分了三派,離得越來越遠,泳柔扭頭見周予並不跟上來,一時負氣,也不再搭理了,她與小奇踩著細軟的沙,感受海風與年華淌過赤*裸的腳踝,她的16歲與2011年正一同走向尾聲。

近海處的兩個人正在踩水玩鬧,方光耀心不在焉,頻頻扭頭向她們看來。

“我看方光耀才不是想給我過生日,他只是想約你來看日落。”泳柔忽然脫口而出。她以前是從來不提起這件事的。

“幹嘛那麽想他?”小奇笑盈盈的,大方地向偷看她的男孩揮手,令扭捏的男孩難為情起來。

“他聽說了2班那個籃球隊隊長跟你表白的事。”新風社的漂流刊在學校裏引發風潮,小奇這樣美麗又人緣好的女孩,自然也收到了表白的情信。“他怕你跟別人在一起,他暗戀你!”

“是嗎?”小奇對此並不意外。

“那你呢?你喜歡他嗎?”泳柔看向黃昏中好友的側臉,小奇將束發的皮筋解開了,此刻長發在海風中翻飛,夕陽俯落吻她被世間眷顧的臉,每一處光影都落得恰好。

“有一點吧?”小奇轉過臉來與她對望,輕松地回應著。

泳柔奇怪自己竟問出了口,更奇怪的是,聽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她一點都不覺得心痛,她只覺得疑惑,不知小奇喜歡光耀什麽。

“光耀要是對你表白,你會不會跟他在一起?”她想,若是那樣,小奇豈不變成她的堂阿嫂了?那太怪異了,她情願小奇永遠只是她的好朋友。

小奇皺皺眉,想一想,很快說:“不會。”

“為什麽?”

“幹嘛要在一起?就像這樣,不也可以經常見面,在一起玩嗎?談戀愛多麻煩,還得每天聯系,你看學校那些情侶,動不動還要吵架,小紙條遞來遞去的,一分手就鬧得天都塌了一樣。”

“你不怕他跟別人在一起?”

小奇坦誠地說:“這我倒沒想過。如果那樣的話,可能會有點傷心吧?”

“傷心也沒關系嗎?”

“人又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傷心,人也不會傷心一輩子的。”這頗有些哲思的話,由小奇說來,就像隨口笑談,她從來就一副不把任何事情看得很重的樣子,傷心困不住她,失去也困不住她,就連當年與至親死別,她也輕輕放下了。

“我還以為你選理科是為了光耀。”泳柔頓時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偏頗,是當時她還處在某種狹隘的困境裏,才會這樣誤解小奇。

“怎麽可能?我只是懶得背誦。”小奇拿手肘頂她一下,“方小柔同學,你不是一心向學的嗎?幹嘛?最近心思活絡,想戀愛了?”

“沒有!”

“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小奇一把將她攬到身旁,呵她的癢,逼她就範,她大笑大叫著,堅決說:“沒有!”她堅決不去看沙灘上的任何人,只盯著愈發紅起來的太陽,直盯到笑出眼淚,臉也跟著太陽泛起紅來。

方光耀站在淺淺的浪花中喊小奇的名字。她們正要向他走過去,身後傳來馮曳的喊聲:“方泳柔!”她不知何時已經回到路堤下,正站在周予附近。

泳柔返身走去。馮曳老大不痛快地瞪她:“你還真沒眼力見,湊什麽熱鬧?”

她回敬道:“也沒見你原地消失啊?”

原本靠在堤上發呆的周予聽見這番不甚友好的對話,很快走過來,可泳柔對她也沒好聲氣:“你站在這邊幹什麽?離海近一點浪就會把你卷走嗎?”

泳柔沿著斜堤往前走去,周予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撇下馮曳,一前一後地走著。

周予問:“你不高興?”

“這話,我才該問你吧?”

“因為她們倆嗎?”周予指的是海灘上的小奇與光耀。

泳柔回過身來。“那你呢?你在為了誰不高興?”

“剛剛你跟她在說些什麽?”

兩個人誰也不接對方的話,對峙間,夕陽漸漸落了,到了最後關頭,夕陽落得格外的快,很快隱沒在海平線下,只留餘暉映照天空。

“你猜我在跟她說什麽?是不是以為我在對她表白?”

齊小奇與方光耀自沙灘邊沿走來。“柔!天要黑了,回去吧。去你家,吃你的生日宴。”

周予蹙眉,“生日宴?”

方泳柔徑直走過她身邊,跟著其他人一起上路堤去了。

齊小奇問:“幹嘛今天就過生日,不等到明天?”

方光耀答:“明天我哥還有細姑都要訂婚,誰有空幫她過生日?”

泳柔反駁:“什麽訂婚?明天只是合八字!”

馮曳不屑地搶白:“合八字就是訂婚!你真什麽都不懂。”

“她除了知道背書,還知道什麽?”光耀也跟著笑話她。

泳柔掄起自行車,猛地調轉車頭朝向,她回頭看在堤下磨蹭的周予,“你還不走?”她有些惱,跨上車,一下往前蹬出好遠,心裏只想著把這幾個煩人精甩得越遠越好。

“餵,她什麽意思?”光耀目瞪口呆,急忙跟上。

小奇笑嘻嘻地招呼周予:“周予同學,泳柔好像不要你了,沒事,我帶你。”

周予盯住小奇的車後座,沈默良久,她感覺自己的自尊遭到莫大挑戰,若是李玥、是心田都好,她尤其不願意坐齊小奇的後座。可天已漸漸黑了,她怕此地有孤魂野鬼,內心幾番掙紮,終於不情不願地上車,齊小奇不等她抓穩,很快騎車飛躥上路,嚇得她差點驚叫出聲。一陣顛簸,周予的書包側邊跌出一片卡紙,被落在後頭的馮曳撿去了,那是一張高二1班的通訊錄,馮曳喊她們不及,只得隨手揣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馮曳與她們方向相反,回自己家去了。

周予緊抓車座,半晌問道:“明天是方泳柔的生日?”

齊小奇爽朗應說:“是啊,我們泳柔是新歷新年第一天生的,農歷狗年年底,小狗尾巴。”

周予一邊為這親昵的話語暗自不悅,一邊懊惱自己什麽都沒有準備。

齊小奇接著說:“她怎麽就請了你一個人來?要讓李玥那個小氣鬼知道了,那還得了?她沒告訴你明天是她生日嗎?”

“……沒有。”

“我說,你們老待在一起做什麽呢?”

“就,待在一起。”周予說不出所以然。

“她以前都是跟我待在一起的,現在她連冬節都不跟我過了。”齊小奇說,“欸,周予,你還挺特別的。”

“嗯?”

齊小奇停頓片刻。其實她心裏想的是,這從未有過,泳柔身邊的人,從來沒有不與她親近的。“我記得高一的時候你跟我們去聖伯公廟,你沒許願,連香都沒上。你不信這些嗎?”

“沒什麽願好許的。”

齊小奇笑起來,“你是不是應有盡有,什麽都不缺?也是,你是城裏生的,跟我們不一樣。”

周予不喜歡齊小奇對“你”與“我們”的劃分。“也沒什麽不一樣的。”

齊小奇沒有聽出周予的不快。“欸,你知不知道,我們泳柔最近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她自問自答,“應該沒有吧?要是有,她肯定會告訴我。老實說,如果她以後跟誰在一起了,我會很傷心的。”

周予心內一跳,“為什麽要傷心?”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呀。她以後結婚了,我一定會在她的婚禮上哭得很兇的。我們從小都約好了,將來要給對方撐腰的,要是她遇到什麽混蛋,看我不揍死那個人。”

齊小奇在暮色中騎著車,眼前的路筆直坦蕩一如她的內心,與她相比,周予的內心則像是白霧彌漫的群山,朦朧而空曠,周予不知世上有這樣的友誼,因她不曾擁有過,她的情感太過寡淡了。為什麽要為了好友跟別人在一起而傷心?她想,若李玥跟誰戀愛了,心田跟誰戀愛了,那與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若是方泳柔跟誰戀愛了呢?一想到這裏,她感到心中有個小人,正用力地別過臉去,拒絕回答這個問題。若方泳柔結婚了呢?她會像齊小奇一樣在婚禮上大哭嗎?

她不會。她壓根不會去參加婚禮。她會當作從沒認識過方泳柔,從此遠遠走開。

*

“來,我們提前祝方老師新婚快樂!”

客廳茶幾上打著一只滾著熱湯的電磁爐,假期留守學校的老師們聚在方細與虞一的公寓裏,共度2011年的最後一頓晚餐。眾人舉杯慶方細即將成婚。

方細本該回村裏去陪小侄女泳柔過生日的,可明日元旦,方馮溫三家定了要行合生辰的儀式,她實在不想連著兩日見到家裏那些人,因此留在公寓跨年。

虞一也在,這倒意外,她就算不回家去過節,也總有些鶯鶯燕燕的邀約,自冬節夜突如其來的自白後,她愈發覺得虞一這人難以捉摸,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她也不該去深究什麽。

虞一說,我喜歡過女人。

她聽了,登時沈默,倒不覺得有什麽難接受的,只是此前從未遇見過,也可能是她對身邊人的愛戀糾葛太不關心,何況街頭巷尾上大張旗鼓的都是些叫人看了長針眼的癡男怨女,兩個女子走得近些也難瞧出端倪。

見她沒有回應,虞一大概擔心她反感,也就不再細說。

自那之後,忙工作,又三天兩頭被溫水鴻叫去走親訪友,再沒與虞一認真說上幾句話。跨年夜,她們分坐茶幾兩側,中間隔了好幾個人,虞一當然還是那樣光鮮美麗,看任何人都眼波深情,可她們再也不會有執手對視唱《紅豆》的時刻了,方細想到這裏,忽而有些悵然,可為什麽呢?難道是因她喜歡過女人,而她要結婚了?可她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什麽,又有什麽好避嫌?

也許還是因為她守舊又狹隘,在任何時刻都選擇了與虞一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一頓火鍋吃得熱熱鬧鬧,話題不夠親密,正讓方細感覺舒適,同事們知禮節,幫忙清洗完畢才逐個告別,虞一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一直躲在陽臺,哼著小曲喝酒,方細送走最後一位同事,走到陽臺上去。

“方老師,再喝一點嗎?”虞一已喝盡高低三個瓶罐。

“你怎麽總在喝酒?”方細忽然回想,虞一搬來以後,她喝酒的頻率也變高了。

虞一表情爛漫,毫無憂愁之意,“沒辦法呀,我們不是已經到了一個不喝點酒就沒辦法說出心裏話的年紀了嗎?”

她走過去接虞一遞來的啤酒。她也開始喜歡喝酒了。

“怎麽樣?方老師。有覺得幸福嗎?”

“你說結婚?結婚跟幸福一定要有必然聯系嗎?”

“不然呢?結婚應該跟什麽有聯系?”

方細說:“比如說,方便?結了婚,就再沒人催你結婚,沒人給你介紹對象,也不會被人追求,這算不算一種方便?”

虞一笑笑,不置可否。

“對了,上次,你跟我說的事。”方細總算提起,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我沒覺得有什麽,真的。”單是這句話就讓她口幹,她喝一口酒。

虞一含笑的目光投向她,好一陣,像在審視。“你是說,我說我喜歡女人。”

方細糾正道:“你說的是,你喜歡過女人。”

“噢。”

“什麽時候的事?”

“高中。高二,1999年,跟現在一樣,末日之前。”虞一換了個姿勢,更加放松地倚靠在陽臺外墻。“要聽嗎?”

“說說看?”

“也沒什麽,我們是同學。我喜歡她,她說她喜歡男人,後來,她就跟一個男同學在一起了。”虞一有些頑皮地笑了,“但我不信。”

“不信什麽?”

“我不信她不喜歡我。”

“虞一,你是不是有些自我意識過剩?”

她靈動地轉轉眼睛,“也許是。但我才不管,我就是不信。我們有那麽多過去,比她跟那個男的要多多了。有一次,她就離我這麽近,一直看著我,一動也不動。就像這麽近。”虞一向方細傾過身子,“我猜,她一定想吻我。”

方細退後一步,躲避面前這對太過美麗的眼眸。“你確實是自我意識過剩。”

“我不信,所以我拼命想證明她喜歡的其實是我,我每天都去堵她,課間,放學,周末,她走到哪裏,我跟到哪裏,每天都對她告白。我比現在學校那些小孩瘋狂多了。直到有一天——”

“她說她覺得我很惡心。”

話音輕輕落在此處句點,可她爛漫的表情未有變化,完璧無暇。“那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挫敗吧?你說得對,比起別人,我是特別幸福。一直到1999年,16歲,我才明白,原來這世上,有我再怎樣全力以赴,都夠不到的東西。”

“……後來呢?”

“後來我就改喜歡男人了呀。正好男人們也都喜歡我。說實在的,男人真是一種很膚淺的動物,我要是男人,我就不喜歡我。”她抿了一口啤酒,接著說:“方老師,我可能會喜歡你。”

緊跟著,她又粲然一笑,“噢,差點忘了,我是女人也可以喜歡你。”

若不是外套口袋裏的手機恰在此時震動起來,方細已逐漸忘卻自己身在何處了,世界僅剩下眼前這張無暇的臉,正吐露著迷惑人心的魔鬼之音。幸好手機震動起來,水鴻二字閃爍著,此刻,這兩個字形同“現實”,形同“人間”。

人間實在無趣。

他在短信裏說,早點休息,明天見,晚安。

*

“水鴻哥,你在給那個方老師發短信嗎?”馮曳忽地一跳,從身後將腦袋擱到溫水鴻的肩上,看他握在手裏的手機。

他轉過身,拍一拍少女的額頭。“這麽晚了,還不回去?”

“你明天要訂婚,我當然要來看看你咯。”

明日行儀式,要從馮家村的祖宅出發,此刻院裏已備好幾擔祭品禮品,紅紙蓋著,近淩晨,家裏姨嬸們還在院內出出入入,為明日設席備菜品糕粿,馮曳也跟著混進來。

“今晚不是跨年?你們小孩子最喜歡熱鬧,你怎麽不約朋友去打煙花?”

“我想跟你跨年呀,水鴻哥,你知不知道,2012就是世界末日了,今晚上就是最後一次跨年了。”她拉起他的胳膊,搖來晃去的。

他疑心姨嬸們會瞧見,往屋裏張望一番,兩個人相視而笑,他拍一拍她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背。“叫你要知分寸。”可他並沒有將她的手推開。

“知道!知道!明天要訂婚,你什麽感覺?那個方老師有這麽好,好到你想跟她結婚?”

溫水鴻鏡片後的眼睛瞇了瞇,似笑非笑的。“你覺得呢?你覺得她好不好?”

“切,我看,她還不如我了解你。上次阿公出山,她都沒來送行,她不知道你跟阿公感情最好嗎?”

他嘉許她道:“她怎麽知道?她不是你,從小就是我的跟屁蟲。”他擡手去整理她鬢邊的發,其實那並不淩亂。“最近我太忙了,等過段時間,過完年吧,過完年,我帶你去市裏玩。我們去西餐廳,看電影。”

她果然受用,立在他身旁,腦袋左搖右擺,每次向他擺去,就挨一挨他的肩膀。

“就快零點了。”她純凈的少女的眼望著天空,期盼地搓一搓手。

*

就快零點了。新換的鋪蓋上有一股濃重的樟腦丸味道,略一動彈似乎還能隱隱察覺床墊中的彈簧硌人,裝在大牡丹花罩子裏的棉花被又厚又重,不透氣,令人憋悶。

周予縮在被子裏,僵得一動也不敢動。

令她無法動彈的,並不是質地粗糲的床鋪。

方泳柔躺在被窩的另一端。

她也緊張兮兮的,不停地說,是不是有點冷?然後拿手來掖緊兩人中間的被子,防止漏風。

“你是不是住不慣?”良久,泳柔在脈脈的夜色中這樣問道。燈熄掉了,整棟房子都已睡下,明日要到廟裏去行儀式,何況周予在,泳柔也無心再跟村裏其他少年去打煙花玩。

她不想讓周予知道她自小的玩伴是那麽一群咋咋呼呼、言行舉止粗俗的鄉村小孩。

其實,她也不想讓周予知道自己家的鋪蓋是大牡丹花這樣子土氣的款式。上周離家時,她明明千萬叮囑過阿媽要幫她換個素色的款式了。

不想讓周予知道,卻要邀約她來。泳柔也覺得自己矛盾得要命。

早些時候到了家,小奇去上洗手間,大喇喇招呼周予也去,可周予好像有些犯難,泳柔瞧出端倪,帶她上樓去用住家的洗手間,這麽一來,泳柔憶起高一時周予第一次到家裏來,忽然明白了當時她因何故進了廳堂來,卻只呆站著看魚。

她是嫌一樓大排檔的公用洗手間環境邋遢,可進了屋,總不能轉一圈又出去,這才佯裝看魚,還被迫要與泳柔搭話。

原來她們之間第一次對話,即是源起於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就像此刻她們中間的被子。她再次將被子掖緊。

周予說:“住不慣。但沒什麽不好的。”

泳柔坦白交代:“我家裏沒有電腦。之前你問我放假怎麽不上網,我說我隱身了,是騙你的。我都去我大伯家上網,要麽只能去縣裏的網吧。”這樣一個小小的謊言,她一直放在心上。

“幹嘛騙我?”

“……”泳柔答不上來,只好暗罵周予遲鈍。

“幹嘛不告訴我,明天是你生日?”

她更答不上來了。也許是害怕周予會送給她什麽她回不起的禮物。不說,卻偏要邀請周予來,她實在難以想通自己這樣矛盾的心理,就像想靠得近些,卻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掖著棉被。

周予問:“你很冷嗎?”她忽然挪進她們中間的這條鴻溝裏,很近地挨過來,幾乎要挨到泳柔的身子了。“這樣呢?”

泳柔再動彈不得了。“……好一些。”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她們貼得太近,隔著一點點空隙,一點點厚重的棉被,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軀體伴隨著呼吸起伏,感受到對方穿著貼身棉衣的身體曲線。

又是良久。泳柔再次憋出一句話:“今天的蛋糕好不好吃?”

講不出半句違心好話的周小姐答:“太甜了,還有點幹。”

“餵!那可是我的生日蛋糕!”泳柔伸出手去推周予一下,觸到周予的肚子,她馬上縮回手,卻一時緊張得忘了自己剛剛將手放在哪裏。“……那我爸做的菜呢?我還特意說了,讓他別煮內臟。”

“嗯。蝦好吃。”

“光是蝦好吃?”

“都好。蝦最好吃。”

蝦是泳柔親手剝的,自然是因為發現周大小姐不願臟手,半席過去也沒剝一只蝦吃,只得幫她剝好,剝好了,她倒是吃得爽利。“蝦好吃,你自己不剝!”

“……我沒手。”

此言一出,兩個人對視,周予悄悄移開目光,忽然兩個人都發笑,泳柔去揪周予的手,周予急忙將手背到身後,在被窩中扭打了一陣,有人自投羅網,藏在身後的手迎上來,牽住進攻的手。

進攻的那個馬上偃旗,像個被鉗制的戰俘,聽之任之,就這樣被牽著了。

泳柔說:“今天在西灘,我問小奇是不是喜歡我堂哥方光耀。”鬧了一番,再次說起認真的話題,她的聲音愈發微小地隱蔽在夜色中,聽來很是乖巧。

“嗯。是不是?”

“她說是,有一點。”

聽了這話,周予竟有些竊喜。“那你傷心嗎?”

“我幹嘛傷心?我早告訴你不是那回事!我只是覺得……你說我堂哥,方光耀,他有什麽好的?他哪都配不上小奇。難道就因為他是男生?”

“可能吧。一百個裏有九十九個,一千個裏有九百九十九個。這不是你說的嗎?”

故話重提。這次,換泳柔問道:“那誰會是那另外一個?”

“不知道。”周予緊緊牽著泳柔的手,泳柔的手是暖的,比她的要暖得多。

“我想過了,我覺得,女生喜歡女生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如果我身邊有那另外一個,我也不會另眼看她的。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女生喜歡女生是什麽樣子的?是不是像女生和男生之間一樣?”

“女生和男生之間是怎樣?”

“就……就……”泳柔支吾起來,她也沒怎麽見過,“就像心田說的那樣?像我們在鉑金時代看到的那樣……”

“你說接吻?”感官遲鈍也有一定好處,周予竟能直白說出這樣讓人臉紅心跳的詞匯,不是“那個、那個”,也不是“kiss”,而是“接吻”。

“……也許吧?會嗎?女生跟女生之間……”

會接吻嗎?

此刻,她們之間的距離已足夠近,溫度足夠高,心跳足夠快,已滿足接吻的一切先決條件,除了她們都還不知道接吻是怎樣一回事,不知道戀愛是怎樣一回事,不知道此時此刻是怎樣一回事。

周予想,會嗎?是這樣的嗎?她的腦袋中一片空白,只漂浮著這樣一句話。

她們不知何時枕在同一個枕頭上了。

她覺得這枕套好像有些刺著她的臉,她輕輕地蹭了蹭。

她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了,近到可以觸碰對方的鼻息。樟腦丸的氣味間混雜著少女面霜馥郁得有一絲廉價的香氣,新舊年交關之際的空氣是冷的,周予的鼻尖也是,可泳柔沒有躲開。

再一秒,下一秒。越來越近。

她們在等待下一秒發生。

*

“你未婚夫的短信嗎?”虞一毫無分寸感地側頭過來看方細的手機。“方老師,你是不是不愛他?我好像從來沒見你因為他開心過。”

“愛不愛的,有那麽重要嗎?”方細收起手機。

虞一篤定地答:“重要。她不愛他,為什麽要跟他在一起?”她突然認真起來。

方細因這認真而感到一絲不快。“……我不是她,你不用像探究她愛不愛那個男生一樣,探究我愛不愛我未婚夫。”

“那是愛還是不愛?”虞一盯著她。

她從來是討厭被看穿的,也不喜歡這樣逼人幾近冒犯的眼神。她扭開臉,開始喝酒,直到剩餘半罐飲盡,虞一仍在看她,她將此視為挑釁。

“我不知道。你說說看?”她的拇指將空掉的啤酒罐捏出一個凹槽,“你會怎麽探究?”她晲她一眼,如同兩軍相交。

酒精點燃戰火。

距離原本就足夠近了,虞一的手攀上她的臉頰,不費吹灰之力,稍一探身便吻住她,是真切的,冒犯的,混雜著酒氣與雅致的香氣,那是深夜時分的香水後調。虞一的另一只手拎著一瓶酒。漫不經心的。

她們在接吻,如同兩軍相交。

寂靜夜空忽然炸裂一陣盛大煙火,屋內的時鐘準點報時,方細睜開眼,推開了虞一。

零點了。

周予被這煙火聲驚得猛然退後,扭頭望去,墻上的掛鐘指向整點,世界跨入了末日來臨前的最後一個新年。

“零點了。”周予結結巴巴地說:“生、生日快樂。”

那一秒結束了。那一秒從未發生過。

*

新年第一天,元旦。兩家共同行禮,因此定在聖伯公廟,請了常在廟裏問仙的三老姨做八字先生。

鐘琴一早就開車來接周予,香妹在排檔門口迎,見了這名車貴人的架勢,不自覺就態度卑屈了些。“周予媽媽你好。小孩還在吃早飯,你也一起吃點?”

鐘琴顯然不喜歡這個稱呼。“我姓鐘。你好。你貴姓?”

香妹搓搓冬日裏開裂的手。她聽慣了各種村裏的稱呼,像阿禮嫂、排檔嫂、三嬸、阿柔媽媽,一時有人問她貴姓,她倒磕巴起來了。“免、免貴,姓陳。”

“噢。陳小姐。早飯不吃了,聽說你們今天家裏有喜,我來接小孩走,不要打擾你們厝內事。”

泳柔與周予走出門來。泳柔怯怯地問阿姨好,鐘琴只對她笑笑。

鐘琴像不太喜歡這裏,香妹要拿自家做的幹海貨送她,她客氣推脫:“家裏有很多,吃不完。”要拿新鮮的,她又說,車裏不方便放。像嫌魚腥氣。她很快將周予帶走了。

行禮的吉時是定好的,溫家包下聖伯公廟的偏殿,各家除了長輩,來得多的就是看熱鬧的小孩,泳柔跑入殿裏,緊挨方細站著,決意要為她的細姑撐腰。小奇與光耀也來了,幾人站在一處看廟童們布置。

光耀向小奇邀功道:“你昨晚看見了嗎?零點的時候,那陣好大的煙火。是不是很漂亮?我在縣裏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麽大的。”

小奇笑著應他:“看見了。”

泳柔與方細的心中不約而同地生出一股煩躁之感,只希望光耀快點閉嘴。

小奇忽然說:“欸,那不是虞老師嗎?”

方細一驚,自偏殿的廊柱後望向正殿,虞一果然正在敬香。她支使幾個小孩去幫姨嬸們搬搬擡擡,確保無人留意,就溜到正殿去,先是用眼神詢問,隨後示意虞一跟上她,兩個人躲到正殿後進,一直往深入走,見盡頭有一間堆放香燭的鬥室,就先後閃身入內,垂下本來束著的門簾。

“你在這裏做什麽?”

虞一臉上又現出頑皮的笑容,“新年嘛,當然要來廟裏拜拜。”

方細挑眉,她當然不信。

虞一說:“你不信?那我說是來賀你訂婚,你信嗎?”方細神情仍是狐疑。“看來你是認定我來搗亂。方老師,我只是來提醒你。”

“提醒我什麽?”

“你不愛他。”

“這與你無關。虞老師,昨晚我們喝太多了。不過我已經告訴你,我不是那個她,你不用探究我到底愛不愛誰。”

虞一轉而說:“其實那時候,她也推開我了。不過她比你推得早一點,在我吻到她之前。”她的表情愈加玩味起來,“而且,她也沒有回吻我。”

簾外忽然響起一陣清痰聲,隨後是幾聲逐漸遠去的咳嗽,方細頓時後背發寒,僵立片刻,正殿前進傳來老嫗的高聲呼喊:吉時要到了!新人在哪裏?

她急忙撇下虞一,回行禮的偏殿去做新人,一邊急走,雙手一邊整理著並不淩亂的衣裳,像在整理自己的心。

三老姨已伏在偏殿的香爐前,四個生辰帖擺到她面前,她燃起三炷香,通過香火接收神明的旨意,廟童一唱吉時,她伏拜在地,隨後開始看帖。先是光輝與馮秀的生辰八字,她看過後,念唱祝詞,表明八字相旺、百年好合,馮秀緊緊挽著光輝的手臂,一聽結果,喜上眉梢,兩抹紅暈飛上臉頰,按捺不住地揉搓著光輝的衣袖。方細站在她對面,心中暗想,她想必是很愛的了,讓虞一看到她這副模樣,就斷然無法輕飄飄地說出“她不愛他”。

可惜她方細不是馮秀。三老姨再展開她與溫水鴻的生辰帖,溫水鴻伸手攬她的肩膀,她只靜靜站著。

三老姨看了許久都未出聲,面上皺紋愈發凝重,直到三支香燒至餘下參差不齊的三小截,她斷然搖頭道:“不合。大兇。”

言畢,她擡起頭,深深地望向方細,再次說道:“大兇。”

溫水鴻攬緊了方細。

禮畢了。

結果不好,這倒也不妨事,一個先生看了不合,就換一個先生看,再不濟,先生也只是想討點利是錢,就可以作法化災。所謂“靈活迷信”,此地一向如此。

因此後續宴席照舊,各家親戚往馮家村去。方光輝喊:“秀,我去開摩托,你等等我。”隨後他興高采烈地奔出殿去,跨出廟門,他正與虞一擦身而過。

虞一側身讓他,唇邊帶笑,與他對望了一眼。

只這一眼。方光輝那小得好似花生米的腦仁中,冒出一句他自認為浪漫絕頂的話來——

只這一眼,便是萬年罷!

【彩蛋004】

2011年12月31日,23點某某分。

齊麗蓮收了鋪到家,女兒小奇正與誰打電話。

“零點?知道了,你下午不是告訴過我了嗎?”她見她進來,就沖著電話那頭說:“先不說了,我媽回來了。”

電話掛了,女兒火箭似的竄到她身旁。“麗蓮!新年快樂!”

她假意扇她一巴掌,“又沒大沒小!何況現在也還沒到新年!”

女兒手腳並用地纏住她。“阿媽,舊年快樂!今天也這麽忙?回來這麽晚!”

“那肯定了,明天過節嘛,今晚做頭發的人是最多的。媽去洗澡,你快去睡。”她摸摸女兒的後背,將她推入房內。

女兒心事淺,一向睡得香,她洗過澡出來,打開門縫偷看,見女兒已經睡熟了,連零點跨年都沒守到。

她站在門邊,靜靜看了片刻女兒的睡顏。

墻上指針指向整點,外頭天空忽然一聲炸響,她嚇一大跳,原來是有人在放新年煙花,她走到窗邊,確認窗戶嚴絲合縫,遠遠望去,那煙花竟是心形的呢。

不知這煙花會驚擾了誰?

她又轉頭看女兒一眼,女兒仍在呼呼大睡。

【彩蛋005】

1999年12月31日,23點某某分。

新年將至,島上到處都在打煙花。聽聞兩千年的零點世界就會毀滅,年輕人們緊抓著生命最後一點尾巴,全玩得瘋了。

16歲的方細獨自走在海岸線上。彼時沿海公路還沒修好,此地是個野堤,深淺高低,她走得很小心。

沒有人與她一同迎接新年與末日。

在學校倒還有幾個一起探討學習的夥伴,回到村裏,她總是孤零零的,島上的少年們都不喜歡她,見她孤身走過,也沒有人招呼她加入。

她只好獨自游蕩。

世界真會末日嗎?彼時,她的心內還會產生這樣天真的想法。若世界真的末日了,那我就是孤零零地一人死去了。

游走至渡口碼頭附近,此處海岸線往外凸,是離對岸城市最近的地方。

她遠遠望去,什麽也望不見,對岸應是市區的碼頭,此刻也已關閉了。

她找了一處高地坐下,獨自守著零點,望著漆黑中那望不見的城市。她一向憧憬城市。

在她身後,島上四處不斷響起煙花升空的響聲,她只聽,並不回頭去看。

零點時分,新的世紀來臨之際,海的對岸應已關閉的碼頭上忽然高升起一簇焰火,方細站起來,楞楞地看了半晌,那焰火大概只有一筒,很快放完了。對岸覆又沈默。

她欣喜地想,說不定只她一人看見這場燃放呢?

那便是屬於她一人的焰火了。

1999年12月31日,23點某某分。

16歲的虞一站在寒風中,撥通了一個電話。

她眉開眼笑地說“餵?你怎麽還沒來?是不是找不到?我在碼頭這裏,這裏沒有人。”她抱著一袋煙花,足有好幾大筒。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虞一,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我不過去。你能不能別再纏著我了?”

她摸摸被凍得通紅的鼻子,“你在說什麽呀?往年跨年我們不也是一起玩的嗎?你快點過來,你是不是翻不過碼頭的墻?我來幫你。”

“……虞一,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麽自我意識過剩?你覺不覺得你很惡心?”

對面很快收線,只留她一人站在漆黑的碼頭空地上,還傻兮兮地抱著好幾筒煙花。

她寂寥地站了片刻,看看手表,又看看手中的煙花,想,世界都要末日了,這些煙花若不放就該浪費了。

於是她將它們擺在地上,翻出打火機,在零點到來之際,她點燃第一筒煙花。

燃引線燒出星火,一束大號手電筒的光芒隨之擺動,有人高聲喊:“誰在那裏?”

虞一拔腿就跑,焰火升上天空,她一邊跑,一邊擡頭看,跑著看著,忽然大笑,流下了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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