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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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某種意義上來說,媽祖娘娘與聖伯公果真雙重顯靈。

高二13班的女生宿舍,蘭苑417號房,門上貼著的入住名單,整整齊齊印著三個名字:李玥,方泳柔,齊小奇。

“417,死一起。不愧是死黨宿舍。”齊小奇跟家長們聊得熱乎:“阿姨阿叔,你們放心,我們以後一定相親相愛、肝膽相照。”

李玥一把推開她:“要死你自己死去!”

李玥的床位在小奇的下鋪,光是鋪個床的功夫,她已經被鬧騰得怒而起身罵小奇八百回了。

泳柔自走廊上回頭望入屋裏,小小的六人間歡欣吵鬧,因有小奇在,比之周圍的哪一間都要明亮。齊小奇走到她身邊,摸摸她的頭:“請多指教,新室友。”兩個人一起俯身望,看著一件件行李箱推來提去,她們兩個都沒有家長陪同,因此也沒有家長跟在身邊千叮萬囑,一人一鋪,迅速收拾停當。原本阿爸要陪泳柔來,可她想到麗蓮姐大概沒法陪著小奇來,便推了阿爸。換言之,她們是陪著對方來的。

李玥挽著她爸媽,一家三口親親熱熱地到食堂去吃飯,泳柔與小奇在宿舍樓裏一層一層地往下掃蕩,看看熟人們都在哪裏安營紮寨。住這棟樓的高二班級只6至15班,有個同學告訴她們:“1到5班可就好了,你們知不知道?她們分在松苑,跟高三師姐們一棟樓,四人間,有獨立衛浴,還有陽臺,陽臺上還能看到海呢。”

*

周予倚在上下鋪的鐵架樓梯邊,在一片嘈雜的世界中逐漸入定,太吵了,屋裏吵,一走出屋外,像蜜蜂出了蜂巢,外邊是成千上萬的蜜蜂,更吵。校園裏到處是家長,還有一大家子同來的,大的小的,老的少的,聽說食堂排隊要折三折,先從尾排到頭,再從頭排到尾,往覆三次才能排到窗口邊上。這樣嘈雜的世界中,她無處可去,小朱阿姨幫她打點好床鋪就走了,她只好在這屋裏隨便找個不妨礙人的角落,放著空入定。

她的某個新舍友正在大吵大鬧:“我不要睡下鋪,下鋪臟死了!爸,你快打電話給我媽,讓她找人給我換——算了,我自己打!”

周予開始想象自己變成一只大象,大象的耳朵可以往下翻,自己把自己給蓋起來。

門外傳來熟悉聲音:“欸,周予,你住這裏。”齊小奇大聲念起貼在松苑502門上的名單:“陳栩栩、紀添添……怎麽就三個人?你們這是ABB宿舍,要不,你改名叫周予予吧。”

紀添添,也就是那個不樂意睡下鋪的女孩,聽了這話,舉著她手裏的黑莓手機,翻了個白眼,轉身去陽臺上打電話了。

方泳柔也出現在門口,站在齊小奇身後。

周予看著她,她也看著周予。兩個人在這嘈雜世界中重逢了。周予早就聽李玥說了,方泳柔跟齊小奇分在一個班,果然,這就成雙成對地出現了。

小奇沖屋內大喊:“陳栩栩!好久不見!餵——陳大頭!”

大頭正撅著屁股在紀添添的上鋪鋪床,聽見有人叫喚,像只小狗追尾巴似的,毫無形象地在床上爬著轉了半圈,她將頭擱在床架上,亂蓬蓬的短發倒沖,奇形怪樣地沖齊小奇“喲”了一聲。

齊小奇走上前去摸她的頭發:“你這頭發硬得都快擺脫地心引力了。”

泳柔走到周予跟前。“你跟大頭一間宿舍,正好可以互相照顧。”

事實上,高一一整年,周予跟陳栩栩從沒正經說上過話,兩個特立獨行的怪人,每次擦肩,眼神交匯,兩個人都不發一言,像兩縷輕煙飄向各自的遠方。

周予問泳柔:“你呢?”

她們在這亂雜雜的氛圍中說著只有對方能聽清的話,雙方都有一絲小心翼翼,一絲亦步亦趨。

“我跟小奇……”方泳柔觀察著周予的眼色,很快接著補充說:“還有李玥,我們三個一間宿舍,六人間,還有另外三個新同學。”

周予說:“那你願望成真了。”

“什麽?”

她看向小奇的側影,“今年,你可以在零點的時候祝她生日快樂了。”

“……今年她生日在星期天,零點的時候不在宿舍。”

“這麽早就把日歷查好了。”周予垂下眼,從口袋裏掏出ipod,開始解纏亂的耳機線。

泳柔默默無語,看著她手裏的動作。

紀添添昂首挺胸地從陽臺進來,瞟一眼大頭:“你就是那個年級第一的陳栩栩?”

栩栩還維持著剛才的奇形怪樣,也沖她“喲”了一聲。陪同栩栩來的是她奶奶,老人家見新舍友與自家孫女搭話,對答熱切,但鄉音很重,紀添添聽了大皺眉頭:“我是市裏的,我聽不懂!老姨,校園裏請說普通話。”

她轉向周予:“你呢?你叫周予?你上學期期末考年級第幾?”

“47。”

紀添添咕噥著說:“成績還真好。不過可惜,我就在這暫時住幾天,我不想睡下鋪,感覺不衛生。等我媽找校領導幫我換好房間,我就搬走。”她看看周予,又看看大頭,可她倆一個滿臉漠然,一個完全狀況之外,誰也沒有表露出要把上鋪讓給她的意思,她不耐煩地大叫起來:“爸!我們走吧,你帶我出去吃,我不想吃食堂!晚自習前你再送我回來。怎麽不能出校門了?你跟保安講講嘛,就說我不舒服,你要帶我出去看病。”

小奇攬著陳家阿嫲,一老一少拉著家常,兩個人兩種口音,細聽內容,完全是各說各的,還說得特別親熱。紀添添見屋裏無人買她的帳,已忿忿不平地揚長而去了。

周予總算把耳機線解開,她將其中一只塞入耳裏,整個人都散發著與世隔絕的氣場。她有些不高興,可卻不知道自己在不高興什麽。方泳柔端詳著她。

不知怎麽,兩個人一見面,就忽然都陷入扭捏情緒,好端端的卻各自生出委屈。

周予拿起另一只耳機,方泳柔開口,硬生生打斷了她的動作。“我看過信了。”

“信裏寫什麽了?”

泳柔一挑眉:“你不知道?”

“我怎麽會知道?我又沒有偷看。”

“她叫我以後在學校見了她就裝作沒看見。”

周予心神不寧起來,開始拿腳尖蹭床架子,掩蓋的秘密被當事人發現,她第一次應對這種情況。

兩個人僵持片刻,泳柔悶聲說:“你們兩個把我當成傻子一樣,我錯怪你、要跟你劃清界限的時候,你也不告訴我……”

她見沒有回應,又說:“不過也對,這是你們兩個人的秘密,告訴我幹嘛?反正劃不劃清界限的,你也無所謂。”

周予慌得不知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靜止了一會兒,她做出的第一個動作,是摁開了手裏的ipod……

方泳柔惱了,不再搭理周予,轉頭叫小奇:“我們去吃飯吧,再晚食堂都沒飯了。”她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說:“明天你還跟我吃早飯嗎?”她看看周予手裏攥著的耳機,越看越來氣,“我應該會跟小奇還有李玥一起,你跟我們一起嗎?”

周予明白了,她們分在一個班、一個宿舍,理所當然就該形影不離,在她認識她們之前,她們就已形影不離了許多年了。

她戴上另一邊耳機:“不了。”

方泳柔扭頭走了。決絕得腦後綁起的馬尾一跳一跳的。

周予站在原地,周圍世界喧囂,她的耳機內什麽都沒有播放,高二就這樣開始了,既吵鬧,又孤單。

一切再次變得陌生,離開了5班的朋友們,她又變回那個“難以接近”的周予,新宿舍少了一個不由分說就要將她歸入自己人的李玥,少了一個將她與所有人粘合在一起的程心田,四人間只入住三人,可有限的空間仍然被紀添添的行李占得滿滿當當,紀添添個性驕橫,每天都要發小脾氣,一會兒罵學校供給的熱水限時限量,一會兒怨大頭床上的雜書掉在她的鋪位,可惜她攤上兩個天外飛仙一樣的室友,只好天天上演拳打棉花腳踢豆腐的獨角戲。

教生物的方細老師出任1班的班主任,紀添添對此也頗有微詞,嫌棄方老師不是主科教師,私下還說要找她老媽去告校領導要求換人。

不知她老媽是哪路神仙,總之,別說換班主任,後來整整兩年,她連宿舍都沒能換成。

開學第一周,周予只見到方泳柔一次,是在校團委舉辦的迎新動員大會上,方泳柔與李玥一起代表排球社出席,她出任理事長,李玥出任總隊長。周予遲到早退,坐在最後面,連聲招呼都沒去打,只遠遠望了一陣她們的背影。

她正式接任《南島新風》的主編,去找指導老師簽字那天,虞老師翻了翻手邊的花名冊,說:“你去年期末考得不錯嘛。”

隔壁桌的老師問:“考了第幾?得有年級前150吧?”

周予一楞:“不是年級前100嗎?”

虞老師爽快地在她的就任申請書上簽字,“學校規定是年級前150,這還是針對大社團,你們這種小社團,前250就行了,你的成績綽綽有餘。”

她被小關師姐給騙了。

她最後一次在社團辦見到小關師姐,是某日下午放學,小關到辦公室來取落在這裏的書。

“我要備戰高考了,以後這間辦公室就交給你了。”小關揭下一張貼在墻上的南島手繪地圖,這是她找人幫忙畫的,掃描後印在上學期的社刊上,做成了超大的折頁。“這個歸我。”

周予站在桌邊,最後看了看那張畫,發現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落款,好像是“山風”二字。她隱隱記得這個名字,可想不起是誰了。她問:“你要考哪所大學?”

小關輕巧地說:“北大。我要考回北京。你應該知道吧?我是北京人。以前是。”她彎身去翻書櫃裏的東西,“有人說,她會去清華園等我。”

“什麽叫以前是?”

“以前是,就是說,現在不是了。”小關直起身子,抖了抖剛剛翻出來的歷史必修一,“我爸落馬了,我媽就把我丟到你們這兒來了。我媽是這兒人。”

落馬。

周予第一次在現實世界中聽到這個詞。

小關師姐一躍坐上椅背,將腳踩在凳面上,手撐著身後的桌子,讓椅子往後仰去,一邊收拾著書包,一邊與她說話:“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創辦咱們社團?一開始我去團委,說我想創辦一個滑板社,洪書記理都不理我,叫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我說那推理社靈異社行不行?她就翻了翻她手頭的資料,說,學校還缺一個雜志社,你幹不幹?我說我幹,什麽社都行,其實我壓根不會滑板,我只是來到你們這兒覺得太孤單了,我又不會說你們這兒的方言,整個島,整座城都找不出一個我的朋友,所以,我特別希望能屬於某個地方,屬於某一群人。”

她伸了個懶腰,椅子失去平衡,差點把她摔下來。“不過我還是想回北方,我不喜歡你們南方,氣候太差了,又熱,還老是黏糊糊的,吃的東西又沒什麽味道,還經常有大蟑螂……”

聽到“大蟑螂”三個字,周予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聽虞老師說,年級前250就可以接任我們社團主編了。”說出這話,她頓時覺得自己就是個二百五。

小關絲毫不慚愧:“那我不是想著,讓你往前100的方向努力,萬一考砸了,也砸不了多少嘛。而且當年我交了社團申請表,洪書記也說,除非我大考能考前100,不然她不批。我這是讓你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總之,”她站起身,拍了拍周予的肩膀,“我要去追趕我的未來了,至於你呢,你還年輕,祝你也找到你想去的未來,找到你想屬於的地方、想屬於的一群人。”

她走向門口,最後說道:“江湖再見啦,小師妹。”

周予走到窗邊,站了片刻,看著小關師姐走出社團辦大樓,她將書包甩在一邊肩上,馬尾辮蓬松淩亂,看起來桀驁挺拔,像個俠客就此遠走。

江湖之大,何處是未來?

周予望向排球場,今日場上空空蕩蕩,她的悵惘沒有任何回響。

*

開學周的禮拜五,新生入校,校園裏迎來了更年輕的面孔,她們一夜間變成了師姐,各個社團*派代表參與迎新工作,戴上紅袖標,在校園內各處站崗。方泳柔被分在宿舍區,她別好袖標奔赴崗位,到了一看,已有人到崗了,正幫著家長擡行李,一路擡進了宿舍樓,過不多會,又急匆匆地跑出來返回崗位。

泳柔站在原地等著。

“心田!”她喊一聲。

程心田停下腳步。她像極力掩飾著自己的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擠出微笑,拘謹地揮了揮手。

開學一周了,這是她們第一次碰面。盡管就住樓上樓下,盡管14班跟13班的教室就隔了一個開水間跟一個拐角。泳柔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刻,也一直在畏懼著這一刻,這一刻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發生,她便也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自己想要怎樣去面對,原來,她想做的只是像這樣越過人群,笑著大喊她的名字。

她再一次喊:“程心田!”

程心田鼓起勇氣,向她小跑過來。

“怎麽是你在這裏?你們周大主編呢?”想也知道,周大主編不喜見人,這種場合,怎麽會親自出馬?新生入學,高二高三提前一天放假,估計那家夥早就回家去吹空調睡大覺了。

“她不喜歡這種活動嘛。今年我們社擴張了,分三個部門,編輯部,設計部,還有總務部。我是總務部部長,這種後勤工作最適合我了。”

“我看她是看你最好欺負,最吃苦耐勞。”

聊了兩句就有新生來,她們只好各自投入工作,程心田勤懇如舊,幫助每一個人、向每一個人展露笑顏,在烈日下來回跑,幾乎幫著擡了整一棟樓的行李,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短短兩個小時,就有三個家長非要請她喝飲料,泳柔連帶著沾光,喝得一肚子都是汽,甜滋滋地冒泡。

九月頭的秋老虎兇殘,將她們曬得胸前背後各濕一片,青春無敵的臉頰也發紅,怕是再曬下去又要黑半度,偷閑的空隙,泳柔湊到心田近旁,悄聲說:“我們偷溜吧,這裏太熱了。”

“啊?這麽多人,怎麽偷溜?”

“反正還有其他人在,少我們兩個不少。”泳柔拆下自己與心田袖子上的袖標,塞入口袋藏好,“這樣不就可以偷溜了?”

她拉著心田,借人群遮掩,混到教學樓側旁背陰處,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緊張起來,生怕被誰發現,異口同聲地喊:“快跑!”然後拔腿狂奔,登上臺階,往宿舍區最高處跑,那邊沒有新生,她們可以假扮成周末留校的高三師姐。

程心田邊跑邊喘邊笑:“幹嘛忽然這麽叛逆?”

方泳柔將她緊緊拽在自己身旁,“我做過的壞事多了!”

一口氣跑到霞海長亭,動靜太響,驚擾了石頭廊中幾個正在背書的師姐,她們一下羞紅臉,連忙將音量降至最低,你拉我我拉你,尋個地方躲。

“還說你做過壞事?明明就乖得不得了。”

“誰說的?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我偷偷把我堂哥推下河了。”

她們找了處沒人的亭子,坐下來說話。

“啊?為什麽?”

“沒為什麽,就是煩他,他嘴巴特別壞,老招惹我。有一次他站在河邊打水漂,一見我來,他就趾高氣揚地說他能扔多遠多遠,說我肯定扔不了那麽遠,還說我矮,發育不良,三級殘廢,將來肯定沒人要,嫁不出去。”

“他怎麽這麽討厭?那你能扔得比他遠嗎?”

泳柔誠實答道:“不能。他天天逃課跑去玩,我又不像他,無聊得一天能扔幾百次。”

“所以你就偷偷把他推下河了?”

“嗯。我沒辦法扔得比他遠讓他心服口服,就只好趁他不註意,把他推下河出氣了。”

程心田眼神發亮。“沒看出來你脾氣這麽大,沒辦法正面對決就耍陰的,真佩服。後來呢?他報覆你了嗎?”

“他不敢。他掉下河嗆水了,後來哭著回家,還被他爸給打了一頓。他說是我推的,沒有一個大人信他,問我,我就裝無辜,結果他因為誣陷我,又被他爸打了一頓。這件事我從來沒跟人說過,連小奇都不知道。”

一聽到這裏,心田急忙承諾:“你放心,我幫你保密。”

交托一個秘密,這在少年人看來是比天還大的事,一旦交托,就必須馬上立下契約以表衷心。

“說好了。說實話,我覺得我那天又小心眼,又不誠實,睚眥必報,以眼還眼。但我一點都不覺得愧疚,還挺開心的。當好孩子、討人喜歡的感覺是不錯,不過有時候,我也挺想當壞孩子的。”

“……我明白。”心田低聲重覆著:“我明白。”

“心裏每天都緊著弦,總有斷掉的時候。你說,我們人是不是都會有特別想做壞事的時候?就像剛剛,我就是想不負責任一把,就是想偷溜。可是,你知道了我做過這些壞事,也不會覺得我是個壞人。”

方泳柔看著程心田的眼睛,說:“因為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

程心田明白了方泳柔想對她說什麽,她慚愧得彎下身去抱住自己的膝蓋,手中摳著校服褲上一個走了線的線頭。方泳柔耐心地等著她的回應。

她用力將那個線頭揪斷,直起身,開口說:“我還沒當面向你道歉,只寫在信裏,是不是太沒誠意了?泳柔,對不起。”

泳柔連忙說:“寫在信裏也算數,見字如面,在我這裏算數。”她鄭重地回答道:“沒關系。”

風兒輕輕吹起,吹去她們身上的汗。

所有心事都被吹走,巨大的石頭放下了,像落下句點,過往不究。

往後即是新的段落。

“對了。”心田問起:“周予是怎麽拿去還給你的?”

“就……像這樣。”方泳柔面無表情地攤開手心,“這樣遞給我。”

“就這樣?”

“就這樣。”

“什麽都沒解釋?”

“什麽都沒解釋。”

程心田愕然:“她不怕你誤會她?”

“她不怕啊,她天不怕地不怕,連蟑螂都不怕。”

她們坐在石頭長椅上,一人分一只耳機,聽完孫燕姿,又聽梁靜茹,偶爾會有新生和家長參觀至此處,她們就假裝互考對方知識點,大背化學方程式和力學公式,令家長們嘖嘖稱讚,耳提面命自家孩子:“學學你們學校師姐,上高三了,多用心讀書。”

她們偷笑。心田說:“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就真的高三了。我總覺得,我們才剛剛入學呢。”

“嗯,好奇怪,有時候覺得日子過得特別慢,有時候又覺得特別快。我們排球社的山風師姐這學期都不在學校了,她暑假就去廣州了,準備藝考。她說她要考清華美院。”

“我們學校還有藝術生?真稀奇。”

“你呢?你想好將來要上哪間大學了嗎?”

“嗯,我想好了,就聽你的,中國海洋大學——”心田對著遠處的大海,鄭重其事地說:“我要越過這片南海,去青島,去黃海邊上。”

後來,她果真如願以償,掙開枷鎖,越過這片海,去往了自己的人生。

她永遠記得,她曾在16歲那年遇見兩個女孩,其中一個毫不猶豫地保護了她難堪的秘密,還有一個,毫不猶豫地擁抱了她的難堪。她還遇見一位老師,在她闖禍的時候做她的屏障,遇見一群朋友,堅定地與她站在同一邊。她曾在那一年跪在神明跟前,許願未來光明,坦坦蕩蕩,付出愛,也擁有愛,她擲出兩塊木頭,一正一反落到地上,神明答她,好。

她以為自己抽中了一張永遠無法揭開的人生底牌,可命運眷顧,同時發給了她另一張,牌面上寫著友誼、真心,還有諒解。

後來,她的所有社交賬號都寫了同一個簽名,許多年都沒有更換,那是曾擁抱她的難堪的那個女孩對她說的:真正的大海不是魚缸,沒人能夠把它砸爛。

此刻,16歲這年的大海,如同未來一般,閃著粼粼的光,映入了她的雙眼。

*

海的對岸,同一時刻,周予一手推行李箱,一手提著一只購物袋,取鑰匙打開了家門。

屋內冷氣撲面而來,她連打了幾個噴嚏。

想來阿媽在家。天一熱,她就將冷氣開得很低,阿爸與她鬥嘴,說她在醫院待得久了,喜歡把所有地方都搞得像太平間。

書房內傳來對談聲。氛圍微妙。周予彎身去換鞋。

周伯生不緊不慢地說:“我親媽從鄉下過來投靠我,我不可能讓她住賓館。”

鐘琴語氣譏諷:“住賓館挺好的,有吃有喝,還有人天天幫她鋪床。”

“讓鄉下那些厝邊知道了,你要別人怎麽看我?你要別人怎麽看你?孝悌為仁之本……”

“打住。我不在乎你們鄉下那些農村人怎麽看我,也不在乎你的孔夫子。至於你,你挺實在的,你也知道,你在乎的是別人對你的看法,不是你親媽。”

“鐘琴你別蹬鼻子上臉的。”

“我就蹬了。你媽又不止生了你一個。還是她覺得她那些女兒是外嫁女,不是自家人?再說了,她要是覺得農村的房子裏有鬼,怕她那個死掉的老公來帶她走,她就找人去做法呀,你們農村不是最信這個了嗎?天天做噩夢睡不好,也可以找你們村裏那些草藥醫生開點中藥祛祛濕嘛,反正那些赤腳郎中在她眼裏都跟半仙似的。我們這屋裏女的多、陰氣重,多犯她的忌諱啊?她跑到我家裏來,把鬼也帶來了怎麽辦?我孩子還小,可不能讓鬼給纏上了。”

周伯生譏笑了兩聲,語氣間卻像有幾分讚賞:“你這麽刻薄,鬼見了你也得繞道走了。”

“我早就告訴過你,你那些農村親戚一個都不能再進我家的門。”

“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況且已經那麽多年……”

周予走到書房門口,打斷兩人:“我回來了。”

針尖與麥芒頓時語塞。鐘琴坐在書桌後深墨綠色的皮椅內,手中端著她慣用的紅茶杯,眼中寒光收斂不及,表情僵硬:“回來了。你晚上想吃什麽?媽跟你出去吃。”

周予說:“隨便。”她看著母親,“我看,農村人也沒什麽不好的。”

她推著行李箱走向自己的房間。

周伯生得勝般笑說:“這下了結了吧?你不是最提倡民主?我們家三口人,現在是二比一。我晚點去把我媽接過來。鐘醫生,我勸你,為醫者,父母心,你不喜歡她,就把她當成你們病房那些胡攪蠻纏的老太太就是了,想想她有病,落後病,封建病,少跟她計較。”

“我是媽祖?我給全天下當媽?”鐘琴不耐煩地將手裏的書擲到桌上,“我看真是被鬼纏身了。”

周予將房門關上。

她推開行李箱,任由它滑向角落,隨後在地板上坐下,打開那只購物紙袋。

是她剛剛過了海,繞道去電玩城的進口玩具專櫃買的,一盒新的樂高積木,貨號5770,燈塔島。

雖然款式還算可愛,但這對她來說太幼稚了——她正處於一個熱衷標榜成熟的年齡階段——以往她買的都是上千元的大套裝,這一套只要四百元,還標註了推薦年齡是8-12歲。

她將盒子拿在手裏看了看,伸手將它塞入書櫃的最底層,隨後在地毯上躺下,伸直手臂,望著天花板,長長嘆了一口氣。

她想,無所謂。

口袋中有個硬物,她伸手一掏,是她的ipod。

她又想,不如把這東西丟了算了……

*

方泳柔回到家時,齊小奇正與閑坐的鄰裏大人們圍一桌喝茶,挨個吃桌上的烤魷魚幹、花生酥和瓜子。她不是來等她的,只是閑蕩路過蹭吃蹭喝。“你回來了?”她啪啪拍掉手上的碎渣,“迎新怎麽樣?泳柔師姐。”

“就那樣咯,小奇師姐。”她們笑嘻嘻地互稱師姐。“你怎麽回村裏來了?”泳柔挨個問候桌上的長輩。

小奇將自己的茶杯遞給她喝,“來看我阿嫲。她老人家說身體不舒服。”

她下意識問:“啊?哪裏不舒服?阿嫲是不是得白內障了?”去年底,她找剪頭嬸理發的時候,就留意到她眼神不好。

“什麽啊,才不是。她是有心病。”

“什麽心病?”

阿媽笑說:“哪有心病?那就是皮膚病。”

小奇說:“她說厝裏有鬼,說我爸回來了,不肯走。她腳上爛了一塊,可能是濕疹、真菌什麽的吧,明明是她自己摳破的,非說晚上做夢夢見我爸,哭著在摸她的腳。”

這麽一說,泳柔確實好幾次瞧見剪頭嬸在摳撓腳指頭。

“那你還不去陪她?在這裏蹭吃蹭喝!”泳柔摘下肩上的書包,輕輕甩著打了小奇一下。她去放東西,阿爸正從屋裏走出來,見了她就問:“吃早飯未?”

“沒吃。迎新忙了一上午,哪有時間吃早飯?”

“早飯都不吃,想升仙了。”

泳柔忽然嗆聲:“不吃早飯又餓不死!”

隨便誰愛吃不吃好了。

她一甩手,令書包在地上拖行,鬧著她不明不白的小情緒進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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