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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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小奇是94年12月生,馬上就滿16周歲,泳柔比小奇晚一個月,出生那天,正正好是新年第一天,那是農歷甲戌狗年最後一個月,阿媽說她是在狗年尾巴上生的,是個“小狗尾巴”,泳柔還記得幼童時候小奇追著她跑,小狗尾巴、小狗尾巴地叫她,她大喊,我是小狗尾巴,你在我前面,你是什麽?你是個小狗屁股!

泳柔的名字是阿爸找算命先生起的,具體是誰她不知道,估計是在聖伯公廟附近靠神混生活的某一個,那人說要有水有木,說這孩子將來要漂洋過海,得通水性,又說木能做舟做槳、乘風破浪。小奇的名字是麗蓮姐親自起的,她掀起裹住嬰兒的棉布看一看小奇的臉,說你知道阿媽使多大力氣才把你生下來嗎?你就是阿媽創造的奇跡。不過呢我們要謙虛,不算大奇跡,只是小奇跡。

那前後兩個月裏,整個方口村的新生兒只有她們兩個,好像天生就要湊作堆的,差不多時間學會了走路,差不多時間學會了說話,做一樣的游戲、闖一樣的禍。兩千零一年,她們一起上了學堂,一個考第一,一個考第二,那年跨海大橋正式通車,她們跑去看,小奇指著大橋,說看,我們就走這條路,去征服全世界!泳柔背著大大的書包急著要走,說上學要遲到了,我細姑說了,要征服世界,就要先讀書。

她們從來是齊頭並進的,按照相同的章程與這在她們生命中徐徐展開的世界打起交道,沒有誰比誰站得更高,沒有誰比誰看得更遠。

直到有一天,小奇的阿爸死了。

泳柔記得清楚,兩千零三年,那年她們9歲,剪頭嬸抱著兒子的靈牌站在厝外邊哭邊罵,說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你命硬,連自己老公都克死,你走啊,你走了就別回來,我看是你命硬,還是外邊的世道磕破你的頭!麗蓮姐拉著小奇的手,真就一去不回頭。小奇一禮拜沒去上學,她們長這麽大,第一次那麽久都沒見上一面,再見面時,小奇笑嘻嘻對她說,我以後不跟你姓方了,我要跟我媽姓,我改姓齊了。

麗蓮姐帶著小奇搬到了縣裏。

那幾年她總懷疑是那個禮拜裏發生了什麽事,或是距離村子就那麽近的縣城裏有一方不一樣的水土,在那之前,她覺得她與小奇簡直像雙胞胎,她看見小奇,就像看見另一個自己。而在那之後,這一切變了,小奇忽然竄得好高,足足比她高大半個頭,她緊趕慢趕了好幾年才稍微拉近了些距離,她們不再能常常互相串門、睡在對方家裏,放了學,她們就各走各路。有一天,小奇告訴她,自己來月經了。她去問細姑,細姑直言不諱地告訴她,來月經,就是女性的子宮發育成熟了,亦就是能夠懷孕了。

她久久不能平靜,再一年,她也來了初潮,她們的童年結束了,她忽然看清晰了小奇的模樣,童年時那稚氣的臉龐變成回憶裏模糊的輪廓,眨一眨眼,這輪廓清晰起來,變成線條更分明流暢的少女的臉,她意識到小奇生得漂亮,眼窩深邃、瞳仁烏黑,她開始對美醜有了真正的概念。

她們也愈發顯出了各自的性格,小奇比她活潑好動,比她能言善道,小奇與所有人都是好朋友,相比之下,她像個全然沒有特點的人,兩個人走在一起,總不斷有這個班那個班的同學喊小奇的名字,小奇與這個談笑兩句,與那個打鬧一番,但總是很快就停下腳步,笑著回過頭來叫她。

她習慣了望著小奇,等著她回頭來找她。

她習慣了望著小奇。

還有一個月,小奇就要滿16周歲了。

近來,女生宿舍有個新的常談。

阿媽帶泳柔去了縣裏,先去一趟奇麗美發,阿媽與麗蓮姐商量一番,然後叫上小奇一起,三人往集市上去。一路上,泳柔與小奇心照不宣,誰也不具體去談此行的目的。

到了店,頭家阿姐見了她們,一竿子挑下掛在最頂上的一件大紅色繡花邊的,說小妹仔最適合穿紅色了,嚇得她倆連連搖頭。問那要哪件?她們選的不是白色,就是灰色,頂多是淺粉淺藍。

誰要敢在宿舍走廊上掛出一件大紅色繡花邊的胸罩,準保會被整個樓層的女生調侃一個月。

也不知道是誰先神神秘秘地起了這個話頭,高一年級的女生宿舍裏傳遍了,上高中了,再不該穿少女內衣了,要盡早地穿帶鋼圈的胸罩,否則“年紀輕輕就會下垂的”!不知是真是假,總之,掛在走廊上的少女內衣日漸稀少,大家都開始穿文胸,尤其以城裏女孩為早期代表,大家的胸前驕傲地挺拔起來。

於是,泳柔與小奇再一次同步翻開了人生的新一頁,由阿媽帶領著,來買內衣了。

“你們去試嘛,兩個人一起去,阿姐這裏就一個試衣間。有什麽害羞的?都是女的。去去去。”阿媽也說:“去吧,試一試才放心的。”

小奇先進了窄小的試衣間,回頭叫泳柔:“進來呀。”坦然得就像每次她走在前面回頭來叫她。

泳柔只好跟著進去,拉上簾子,兩個人默契地背對背脫衣,她的心七上八下地狂跳,十一月光景,身上只餘寸縷,她的臉竟燒得發紅,文胸扣子在身後,她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扣上,是小奇幫她扣的,好在這時阿媽也擠進來,左右幫她們看看尺寸,她低著頭,始終不敢轉過身,阿媽叫她:“轉過來媽看看呀,免害羞了,都是一樣的。”小奇笑說:“泳柔笨死了,都扣不到。”阿媽說:“穿一穿就熟了。”

哪裏會一樣?

才不是她笨。

過了幾天,泳柔與班裏的女同學們聚在教室裏說話時,又談到穿文胸的事情。

起初是泳柔去找周予學折愛心,她想定了,小奇生日那天,要將賀卡折成愛心的樣式。兩個人撕紙折了一會兒,周邊的女生便都圍過來一起學,心田先提起這話題,她近來總覺得不自在,胸部又勒又悶。李玥摸摸她的頭,說沒辦法,忍忍,要不穿,將來下垂了怎麽辦?

周予將手中的紙翻成一個愛心,平淡地說:“沒那回事。”

“怎麽沒那回事了?”李玥接過話,“我不是告訴你們了,內衣店那個售貨員就這麽跟我說的。”

這下泳柔知道了,李玥就是那個掀起文胸浪潮的神秘人。

周予小聲問泳柔:“會了嗎?”其他人還在說文胸話題,說隔壁班的誰誰誰“波濤洶湧”,互相打趣說你是不是羨慕了?她們用玩笑稀釋了對青春期發育這件事的仿徨,互相確認彼此身體的變化一致,像松一口氣一樣,這才能夠坦然去面對。傍晚教室裏沒什麽人,一幫女孩聚在一起,自帶“異性勿近”的防護罩,饒是如此,她們說起這件事,還是將聲音壓得低低的。上一次回家,周予便將李玥的話講給鐘琴聽,鐘醫生聽了,頗有幾分取笑意味地道破天機:那售貨員想賣給她,當然要這麽說咯。

哦……她想了想又問阿媽,那我用不用穿?

鐘琴掃一眼她頂多能算上碧波微漾的胸前,淡淡笑著說,你想穿的話,阿媽買給你。內衣有很多種的,有些是為了美,有些是為了舒服健康,阿媽都給你買,你想穿哪種都可以。

李玥說:“你們兩個什麽時候這麽要好了?還一起折紙。上次你們背著我出去玩,我還沒找你們算賬。”

這算要好嗎?周予看看泳柔,可泳柔並沒有看她。“我想學折愛心,小奇下個月生日,我要送給她。我們哪有背著你?要不,小奇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去縣城玩,那天是周六。”

原來學折愛心,是為了這個。

“那個瘋婆子要過生日了?那下次打球,我讓她三球好了。你說的縣城在哪裏?”

眾人討論一番生日的事,手中的愛心則紛紛出師,各人揀走了自己最滿意的一個去珍藏,剩下的全扔在周予桌上,有人來問李玥英語題,又有人來約心田去上洗手間,女孩們各自回自己座位上去了,方泳柔站起身,問周予:“你呢?生日聚會,你也來吧?”

周予捏著手中的愛心,她想答好,還沒開口,方泳柔又說:“你能不能帶著相機,幫我們拍拍照?”

她只點了點頭。

生日有什麽好過的?

這話也是她媽媽鐘琴說的。

就前幾天,她與阿媽談論內衣的時候,阿爸興沖沖地從書房走出來,說我們女兒是不是要過生日了?就下周四嘛!16歲生日,對不對?你想要什麽?爸給你買。

鐘琴嗤笑一聲,說算了吧你。你女兒是95年生的,你自己算算過兩天是幾歲生日。

周伯生只好找補:虛歲嘛,虛歲16。要不這樣,11號那天,爸幫你請個假,去學校接你回來。琴,你那天也不要上班了,我們一家三口,去泡溫泉怎麽樣?

有毛病呀?書不讀了去泡溫泉?想吃蛋糕哪天都可以吃,想送禮物哪天都可以送。生日有什麽好過的。你知道分娩有多痛嗎?

阿媽說這話時,語氣輕松,一直笑著,又對她說,小予,媽告訴你,不穿鋼圈文胸,不會早早下垂,你知道什麽事情更容易引起下垂?就是生孩子。乳*房下垂是人體衰老的自然現象,而生育呢,就是一件加速女性衰老的事情……

她們家是從來不過生日的,只有周予惦記著外婆貪吃甜,每年買一只生日蛋糕去給外婆吃。小時候,有同學邀一整個班去麥當勞一起過生日,她沒去,那年她8歲,她忽然意識到阿媽從沒告訴過她她的生日,回家去問,阿媽說你生日四條杠,以前我還想著給你起小名叫四索呢。到了11月11日,放了學,她沒去外婆家吃飯,自己靠著認公交站牌,一路去了阿媽上班的醫院,可阿媽見了她,不與她說生日快樂,反而大發雷霆,說你來醫院做什麽呢?你來了,媽也沒空照顧你。在醫院,我是醫生,你要記得,我不能時時刻刻是你媽媽。

她挨了罵,不哭不鬧,只問,你不想做我媽媽嗎?

鐘琴答她,有時候,確實不想。不如我們約定,你以後不要到醫院來,給我留一個可以只做我自己,不做你媽媽的地方。

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提起過生日的事,在物質方面,她是嬌慣著長大的,自小應有盡有,什麽都不缺,獨獨從沒有收到過生日禮物,若去參加齊小奇的生日聚會,她是不是也該準備一份禮物?她一邊想,一邊收拾起桌上散落的各色愛心折紙,本想揉了扔掉,猶豫片刻,又逐個疊好,放進了筆袋裏。她轉過手腕,看腕上的白色卡西歐手表,上邊的日期欄顯示著四條杠。

生日有什麽好過的。她對自己說。

/

齊小奇生日前夜,周予如往日一樣失眠,她被邀請去參加一個生日聚會,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慢悠悠地想著這件事。

她記著方泳柔向她討照片的事,於是將在聖伯公廟與在排球場拍的照片全洗出來,又在商場的商務禮品店裏買了一冊精品禮盒樣式的相簿,店員向她推銷相框,她便也買了,想定了將相簿送給齊小奇做生日禮物,至於相框,便裝入方泳柔要的那張合照,單獨送給方泳柔。

會喜歡嗎?

她望著天花板,慢悠悠地想著。

宿舍的窗簾沒有拉好,月光與朦朦朧朧的夜色透入來。

生日聚會都玩些什麽?是不是會玩蛋糕大戰?那麽衣服就會弄臟了……

忽然,有什麽東西在她眼皮子底下動了一下。

是窗外。鳥嗎?她轉動視線瞧一眼窗外。

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她馬上翻身,拿被子蓋過腦袋。

是不是夜太深,鬼出來了?

她點亮手表一看,23:49。

要零點了。《故事會》裏那些鬼故事都說,零點時候,鬼門正開,陰氣最盛。

手表亮著,鬼豈不就知道她在這裏了?她慌忙捂住表盤。

她想起了,外婆說這世上沒有鬼的,外婆是堅定的無神論者。阿媽則說,就算有鬼,你當人家鬼很閑?整天吃飽了沒事幹就想著怎麽來害你?

是了,室友們也在,她聽得見心田在下鋪很輕微地打鼾,李玥就睡在她對面,沒什麽好怕的,就算鬼真的來了,李玥也會擋在她前面,厲聲逼問那鬼是個什麽來頭。

她鼓起勇氣,先將被子揭至耳朵以下,但仍看不見窗外,這才一點一點地逐漸將腦袋露出來,她擡起脖子,定睛往外一看,還是那個夜色朦朧的天井,只能看見對面房間的窗。

肯定是幻覺。

但細一想,剛剛那小小的黑影,總覺得有幾分眼熟……

她索性坐起身,湊近窗邊去看,天井空蕩蕩,她左望右望,這才看見某根柱子後頭出現一個躡手躡腳的人影,那人長發到肩,個子不高,穿著一身睡衣,像很警覺,走得很慢很輕,不斷四處張望。

她認出來了,那竟是方泳柔。

周予再看一眼手表,23:51。

這個點起夜?若去洗手間,該往相反方向才是。難道要半夜三更偷溜出去?

她滿心困惑,鬼使神差地起身下床,悄聲擰開門閂,一踏入天井,先冷得一哆嗦。十二月了。她環抱住自己,小心翼翼地穿過天井。

拐角便是公用電話,周予停住腳步。

她聽見方泳柔拿起話筒,然後開始撥號。

原來是要打電話,這麽晚了,也許有什麽要緊事,那她站在這裏,豈不成了偷聽?一時間,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周邊太安靜,她能清楚聽見電話聽筒裏拖長的嘟——嘟——聲,隨後接通了,有人說話:餵?

她屏住呼吸。

方泳柔沒有答話。

那頭又說:餵?餵?餵餵餵!誰啊?

啪,方泳柔把電話掛了。

周予嚇得慌忙轉身,怕方泳柔馬上就會走過來發現她。

這時候,她瞟見天井對面的樓梯口走下來一雙腳和一簇手電筒的亮光。

宿管老師來了。

她飛快閃躲至拐角的另一側,走得太急,腳趾頭踢到墻角,一陣劇烈痛感令她瞬間蜷下身子,可她已正面撞上方泳柔驚恐的臉,她緊抿住唇,方泳柔叫了一聲,隨後認出她來,雙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像在問她跑這裏來幹嘛。

宿管壓低了的聲音自天井那頭傳過來:“誰在那裏?”

*

方訓忠撂下電話,罵道:“深更半夜,打過來不講話,肯定是喝多了亂打。現在不學無術的後生仔是越來越多……”

方細坐在一旁的紅木椅上,將手中的金色紙箔折成元寶。侄兒光耀站在樓梯上探頭探腦,大哥阿忠擡頭一見,戰火轉移,繼續念叨:“你站在那裏幹嘛?我勸你是別去跟那些人學,不然我打死你。”

方細說:“哥你這就不懂,說不定,”她擡起頭,溫柔地對光耀笑笑,“這電話就是打來找阿耀的呢?”

光耀嚇得連連說:“細姑,你亂講什麽!想害死我!”

她才不管侄兒生死,繼續拱火道:“年輕人嘛,深夜難忍思念之情,也是可以理解。”

“你有沒有?你要敢去耽誤人家後生妹……”“我才沒有!”父子倆一來一回地爭辯著。

方細自顧疊著手中的元寶。上禮拜她見了小侄女泳柔,泳柔送給她一個小小的愛心折紙,她折著金元寶,便想起這一出來,她離那青春歲月已經漸遠了,因此不折愛心,折的是寄給阿媽的金元寶。

過了零點,農歷十月廿九,就是阿媽的忌日。

阿忠指使他兒子:“你去,去後院,把燒紙桶搬過來擺在前院。馬上零點了,你阿嫲要回來了,快點去。”

她們這小地方的習俗,祖先忌日,要在零點時燒紙點煙,燃起的煙便鋪就亡靈歸家的路。

時間到了,方細與大嫂兩人抱著紙錢往院裏去,大哥又使喚光耀來幫著燒紙,自己倒是坐在紅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三嫂在廚房忙著備祭品,大哥喚老三:“三,阿媽作祭,我們兄弟喝一杯。”

大嫂怨道:“你看這幫男的,好吃懶做!”

年年到了這一天都是如此辰光。

四哥已經幾年都沒在這天回來,起因是某一年方細與他吵了一架,四哥說,要不是你,阿媽會那麽早死?阿媽就是生了你後身體才不好的!也不知是口不擇言,還是脫口而出了真心話。

桶中燃起來了,黑夜中紅旺旺一簇,並不囂張,金元寶順著火舌放下去,像糖放入水中融化一樣,金色褪去,變成黑色的紙灰,最後沒入桶底。

煙飄起來,方細擡頭,目光跟著煙走,直到它在黑夜中消散,仍努力辨認著它的蹤跡。她心中說著,阿媽阿媽,你在嗎?她以前不信有神有鬼的,或者說,她希望世上沒神沒鬼,那也就沒有命定,只有人為。可阿媽走後,她忽然期望世上有鬼了。

光耀站在一旁幫她們遞紙,看著頗有幾分不耐煩,還總扭頭往廳堂裏望。

大嫂喚她兒子:“耀,你喊阿嫲,阿嫲應該要來了。”

年輕男孩擺明是不信的,只是給他阿媽面子,懶懶散散地朝虛空的夜空中喊:“阿嫲,阿嫲,這邊走,這邊有好吃的……”大嫂滿眼寵愛地嗔怪:“看你那個樣,當阿嫲是你啊?”

姑嫂二人蹲在燒紙桶旁邊,邊燒紙,邊說起話來。

“阿細,你還不做打算呀?今天阿媽回來,你可又是沒個交待。單著是自由自在,可她在天上看你無依無靠,怎麽放心得下?而且哦,”大嫂將頭側近來,夜深了,她也疲了,聲音啞啞的,很真摯地說著心內話,“你再不結婚,不生小孩,年紀一上去,就難生了。趁年輕生,身體也恢覆得快,我頭一個生光輝,連月子都不用做,到生光榮的時候就不行了,再到光耀,是恢覆也恢覆不過來了,我現在脫了衣服,都不想照鏡子……”大嫂說到這裏,捂嘴嗤笑,“講起來真是不好意思,”她雙手在胸前托住空氣,往下重重一墜,“會掉下來的啦!”

光耀不知幾時跑走了,四處不見蹤跡。

大嫂往廚房方向望一眼,“你說三嬸,過了年虛歲也37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有。我是聽阿忠說,他們夫妻倆還想再要一個,可惜阿柔那麽好的頭腦,卻生成個女兒身,不然生她一個,就頂我這三個。不是女兒不好啦,女孩嘛,總是吃虧點,苦一點的……”大嫂的眼中映著火光,方細靜靜聽著,沒有反駁,她想不起大嫂更年輕時候的樣子了,好像她生來就是現在這樣一副為夫家為孩子操勞了半生的模樣。“說起來哦,家裏沒兒子的,是要從兄弟家過繼一個多的來做兒子,當年阿忠就說,把光耀過繼給三叔,講得有鼻子有眼,是我不肯,我跟他吵,發瘋一樣吵……我嫁給他二十幾年,都沒跟他吵過,他發脾氣,我就不搭理他,就獨獨那一次,他要把我的小孩過繼給別人,我絕對不答應的,這些男人說得輕巧,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就不知道痛!”

大嫂見她聽得興趣缺缺,嘿嘿笑了一下,“你不喜歡小孩子啊?真的,等你把你自己的那個生下來,你就會喜歡的了,我沒文化,不知怎麽講,總之那小孩管你叫媽媽的那一刻,你就覺得拼著命去生他也值得的了。”

光耀又出現在院裏,手中提拉著兩個小板凳,走過來,彎身塞在她倆的屁股底下,然後自己在一旁蹲下,默默幫著燒紙。

大嫂那已長出細紋的臉愈發被火光照亮,她拿手肘推一推方細,說:“你看啊,你看,就這種時刻,你就會覺得值得的了。”

方細笑笑。愚昧的幸福當然也是一種幸福,她不準備去拆穿。

將寄給阿媽的紙錢燒畢,她騎摩托車回教師公寓,一路總能聞到很淡的煙灰味,她想象那縷輕煙真的在夜空中鋪成了路,阿媽在那條路上走來,對她說,值得的啊。她回,阿媽,真的值得嗎?

騎到教師公寓樓下,路的另一頭走來一群高聲談笑的人,她定睛一看,都是學校裏的同事,早些時候是聽說有聚會,她推了沒去,同事們認出她,遠遠地與她打招呼,聽聲音是喝了不少,虞一兩手各挽著一人,左男右女,不知談到什麽,朝天大笑得露出牙床,走近了,她甩開身邊人,向方細走來。“方老師。晚上好。”她的眼睛更亮,比火光映在大嫂眼中還更亮,總歸是年輕,年輕是種太奢侈的東西。

她們前後腳上樓進屋,門關上,虞一甩脫鞋子,舉高雙臂輕盈地轉一個圈往沙發挨去,“方老師,你身上怎麽煙熏火燎的。”她將手伸入背後,靈巧一勾,內衣肩帶自手臂上滑落——她從衣內直接脫出黑色文胸,隨手便扔在沙發上。

“你身上不也活色生香的?”混著酒味與香水味。方細看看那個文胸,心中祈禱虞一酒醒之後會記得把它收走。

“她們說那個誰誰誰過生日嘛,就多喝了兩杯。”

“誰?”

虞一想了想,但很快放棄,“不記得了,高二組哪個老師。還是高三組?我只是去蹭吃蹭喝。你怎麽不去?”

“過了零點是我媽忌日,要準備拜祭的事情。”

“哦……”虞一坐在沙發上,忽然變得有些遲鈍。

方細聳聳肩,玩笑說:“你看,這就是生活,有人生日,有人忌日,有人一身酒味,有人一身燒紙錢味。”

“This is life。”

“是。我要先用浴室,我很快。”

虞一沒有再答,只是懵懵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歸置好鞋子與包,雙頰緋紅,好像已完全被酒精接管了。

她正要走入臥室去取換洗衣物時,虞一忽然站起身,向她走來。

她疑惑地轉過頭。

虞一不由分說地抱住她,在她耳邊說:“你想你媽媽了嗎?”

*

這一夜,小島無風無雲無星光。連月亮都很淡,只朦朧的一個牙,掛在天上。

周予與方泳柔在梅苑天井中罰站。

宿管老師再三問也問不出個結果,因此勒令她們原地站著,等候她巡完樓再來發落。

若只有一個人被抓住還能辯解幾句是去衛生間走錯了方向,兩個人一起被抓住,百口都難辯,更別說是兩個平日裏撒個謊都困難的,於是,只好一起罰站。

這下劃不成什麽楚河漢界,也分不了什麽井水河水了,恐怕還得並排被寫在布告欄上通告批評。

周予擡手看表。00:06。“零點過了。你不去叫她了?”

“把她叫出來,老師回來了看見,再三個人一起罰站?倒是你,你跑出來幹嘛?”

……跑出來看看你是不是鬼。

她不敢說,背手站著,擡眼看天邊灰白色的月牙。

她想說點什麽。該說什麽呢?

“……今天是齊小奇生日。”

“嗯。”

“你準備了什麽生日禮物?”她總算憋出一句。

“……沒什麽特別的。”方泳柔忽然扭捏起來,這問題好像令氣氛變得更尷尬了。“是一個mp3。我買了一個mp3。”

不愉快的記憶同時湧入兩人的腦海。

“也不是什麽名牌的,就是一個雜牌的mp3,在我們那兒縣城買的。”方泳柔垂下頭,“很便宜,對你來說應該很便宜。”她的頭垂得更低了,像在地上找些什麽。“……就99塊錢。上次那個mp4,不是我的,也不是小奇的,是我堂哥的。”

“你別誤會!我們不是家裏買不起,只是……我們那裏,消費觀念可能跟你們不太一樣,我們家裏沒有買這種電子產品的習慣。”周予明明什麽都沒問,泳柔便急著解釋,就像上次在聖伯公廟,她非要向她解釋全島第一的事情。“我也是來了這裏,才知道你們都人手一個。你也有吧?我看你整天戴著耳機。”

周予差點要說,mp3?我沒有。我用的是iPod。

她吞吞口水,把話給咽了回去。“嗯。”

“你的是什麽牌子?”

“蘋果的。”

“蘋果?還有個牌子叫蘋果?”

“有的,是一個美國的牌子。”她擡起手指,在空氣中畫畫,“標志是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

她們相望一眼,忽然一起笑了,沒來由的,也許只因為夜晚澄凈,少女如淺堤一樣的心防被月光輕而易舉地漫過。方泳柔笑著低頭,看見了周予受傷的腳趾。

指甲蓋劈裂了,有一絲滲血。“餵,你的腳。剛剛嗑的?”

周予自己都沒發覺,難怪那一瞬間劇痛後,還總隱隱地疼。她轉頭一指,“就那個墻角。”

“你不疼嗎?怎麽一聲都不響?”

疼。疼得撕心裂肺。

周予淡定地搖頭。“還好。”

“你等著。”方泳柔輕手輕腳地跑回106,很快取來濕紙巾、棉簽碘酒與止血膠布。“還好我們宿舍備了藥箱。”她左右看看,然後指著天井邊一個臺階說:“你坐這。”

怎麽能穿著睡褲隨便坐在地上?

但周予又吞吞口水,再次把話給咽了回去,真就照著指示坐了下來。

方泳柔在她面前蹲下,很輕地為她擦掉血跡,塗上一點碘酒。

她盯住方泳柔的頭發旋兒看,拼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碘酒帶來的燒灼感像火燎一般,她忍住想倒吸氣的沖動,方泳柔輕吹幾下,碘酒很快揮發,這才好了一點。

她為她貼上膠布,隨後擡起頭來,很認真地瞧著她。

“疼你就說疼,害怕就說害怕,幹嘛什麽都不說?你不說,別人怎麽會知道?”

月亮忽然隱去了,周予呆楞住,望著方泳柔全無雜質的眼,她發現方泳柔是內雙眼皮,發現她的眉毛又細又彎,就像今夜的月亮。

她眨眨眼。她忽然意識到,她們都只穿著睡衣。

也就是說,她們都沒有穿內衣,沒有穿那個成長浪潮中的“緊箍咒”。

這有什麽呢?在女生宿舍,大家都是這樣的。

可她卻忽然想擡手遮一遮自己的胸前,忽然不知目光該往哪兒放,只能緊張地盯著方泳柔的臉,再不敢下移半寸了。

方泳柔細細的眉毛與薄薄的眼皮底下,是一對明凈柔和的短圓眼,再是小巧的鼻尖,還有小巧的嘴。她曾覺得她像一只嚙齒生物,比如倉鼠,也可能是像哪個動畫片裏的卡通角色。

方泳柔留意到她的不自在,於是說:“好像有點冷。你冷不冷?”

她根本不冷,有那麽一瞬間,她什麽都察覺不到。

但她說:“冷。”

疼就說疼,害怕就說害怕,為什麽始終無法說出口呢?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覺得,方泳柔一定知道。

這一夜,小島無風無雲無星光,此時的夜空中什麽都看不見,神明不知是在天上,還是在相信的人心裏,鬼魂不知是在地底,還是在思念的人眼前,一切平常如往日,自誰出生那天起,尋找著問題,尋找著答案,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這個夜晚。

這個不可理喻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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