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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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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玉鶯、銀雀各點一只燈籠在前引路,雯金和餘澤徇穿行過府中的小徑夾道,行往自己的院中。

宋國公府分“東中西”三路,雯金和餘澤徇所居的景雲院坐落在西路上。

月色明朗,銀輝鋪地,漫天的星子沈落在濃稠如墨的夜幕中,閃爍其間。雯金一壁走,一壁思索著方才太太所言。

她鎖眉靜思,好半晌還是想不通錦昕這是什麽意思,故用胳膊肘碰了一碰身側餘澤徇的腰窩:“方錦昕一向爭強好勝,自我和你定親後,更是如此,她怎會這麽輕易地交出管家權?”

餘澤徇也正為此事愁眉,前世因他未成婚,管家權一直被方錦昕牢牢抓在手上。兩世的相處往來,他早知這位大嫂子可為利而不擇手段,她怎會主動提出交管家之權。

可身側人兒細巧的胳膊肘像是一把小刷子撓在他心間,讓他思緒飄忽。他忽掣出手,一把將那胳膊肘捉在手裏,板著聲音,好似十分正經,嘴角狡黠的笑卻出賣他內心真實的想法:“說正事兒呢,別亂動。”

雯金扭動胳膊肘,從他手心掙脫,瞪了一眼他:“誰亂動了,明明是你。”

餘澤徇見是在外頭,怕她又惱,也不敢再逗她,兩人一路無話,行至景雲院中。

景雲院是一個四進大院子,一道垂花門後是暗紅影壁,上嵌琉璃海棠紋飾。繞過影壁,穿行過天井,則到一個三間的穿堂,穿堂東西兩廳,擺著交椅茶幾等,南北向大敞中門;走出這個穿堂,隨之而來的又是一個院子,並一個三間的花廳,這花廳四面鑲著玻璃,只朝南開了一扇門,明間裏面八仙桌、太師椅一應俱全,平日在此見客理事,而東間和西間則可以用來擺宴。

自花廳左右兩邊的抄手游廊穿過,入眼的五間正屋方是雯金和餘澤徇的寢屋,兩側還連帶著耳房,給丫鬟守夜。

正屋後的一個後罩房用作庫房。

洗漱皆畢,二人上床就寢。垂下銀紅地緙絲百子帳,擁在滿繡荷花、蓮蓬、鴛鴦的大紅被褥裏,腳抵湯婆子,原本惴惴不安的心在這溫暖厚實中放松稍許,像是有了依仗,天塌下來,也有這帳子在外頂著。雯金背身向裏,呼吸漸漸平順,可柳眉還微擰著。

千工拔步床足夠闊大,所以雯金和餘澤徇各蓋一床被子。雯金感到背後一陣颼颼的涼意,接著就有一個寬厚的胸膛貼上來,火熱地烤著她。雯金以為他又要鬧,用肩膀碰了碰他:“早點歇了,怪累人的。”

不料餘澤徇輕笑出聲,笑裏滿是得逞的得意:“你想哪兒去了,就是看你體寒,給你暖暖身子。”

雯金一逢冬日,手腳就是冰涼的。現刻已被烘暖,兩頰都一並被燎得滾燙。明明是他不正經,才讓她想歪。

但他身上沈穩厚重的沈香味道十分好聞,先是有絲絲甜意,甘甜醇厚,凝於鼻腔,不覺就凝神靜氣。

雯金溺在這香味中,漸入佳境。就在將將要睡著時,她又聽身後的人來了一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睡吧。”

她下意識將身子往後靠了靠,偎在人懷裏。迷迷糊糊之間,她想:這小子似乎不像是婚前那麽著三不著四的,肚裏也有幾番乾坤。

第二日早,雯金在卯時三刻起了身。她早已問過杏雨,太太一般是在辰時三刻洗漱完,她要趕在辰時二刻前到達太太所居住的嘉平院,伺候太太用早飯。

鬧出的些許動靜驚醒了餘澤徇。俯身洗臉的雯金擡眼一望,餘澤徇蹋著蒲草鞋,正站在床邊自己穿衣服。

餘澤徇也朝她這處望來,晨起的美人不著粉黛,滿臉水珠凝掛,像是天然去雕飾的出水芙蓉。

雯金接過幹帕子將臉上水漬擦幹,也沒攔著餘澤徇不讓他起身,自己本就是去伺候他母親,他一同起身也不為過。

二人同用早膳。今日一屜小籠包甚得雯金歡心,應當也是那位淮揚廚子做的。

香醋浸過薄如蟬翼的皮,先在皮上嘬過一口,吹一口氣,再飽吸一口湯汁,滿口鹵香,又帶著酸香氣,香而不鹹。皮薄卻有韌勁,餡足肉精,雯金一連吃了三個。剩下的三個她特地推到餘澤徇跟前:“快嘗嘗。”

餘澤徇之前很少吃過這種帶湯汁的包子,一咬開皮,湯汁射出,燙得他丟了包子在碗中,趕緊墊補了幾口溫粥。雯金見狀,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餘澤徇委屈的目光幽幽刮過那張朱顏粉面,也不顧還有丫鬟站在一邊,一歪身挨近她耳邊:“姐姐好狠的心,也不心疼心疼我。”

雯金剜了他一眼,眼神警告:有人在呢!

用完早飯,雯金前去嘉平院,餘澤徇去外院書房溫書。

雯金在嘉平院的穿堂裏坐了一會兒,錦昕才不緊不慢地來,二人之間早是面和心不和,人前親熱似姐妹,人後彼此靜默無聲。雯金蹲身福禮,依規矩喊一聲“大嫂子好”,錦昕點頭。

錦昕像是掐準了點兒,到後不久,太太身邊的春朝來請兩位奶奶入內。

太太已經坐在餐桌旁,手上撚著一串佛珠手串,看見雯金,先軟笑道:“金兒你是新媳婦,多歇歇就是,別這麽一早來。”

這是客氣話,當不得真。雯金眉眼和順,先給太太盛一碗熱氣滾滾的豆漿:“娘,小心燙。”她笑露出兩頰淺淺的梨渦:“伺候娘是我們為媳的本分,我往日在家也是這般時候起。”

在家起這麽早?才怪。

錦昕面子功夫一貫不錯,她假作不服,撅起嘴嬌聲道:“娘不帶這麽偏心的,說起來,我也才嫁進半年呢。”

雯金樂得和她做戲,繞走過桌子,來到方錦昕身邊,拉起她的手:“大嫂子只管在房裏好生歇著,勞累了大嫂子,只怕大哥不依呢,日後我來就行。”

丫鬟婆子們都笑開了。也不知太太對於兩人見的矛盾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她亦隨之一笑。

用完早飯,太太就打發兩個兒媳下去,說要和身邊的柳媽媽看一會兒花樣子。雯金二人依禮而退,太太又不忘囑咐錦昕:“盡快把那些個管家之事給你弟媳婦交代清楚。”

錦昕應下。

兩人出門來到院中,錦昕淡聲:“那我下晌帶賬本去景雲院找弟妹。”雯金忙辭道:“怎麽好意思讓嫂子跑這一趟,還是我帶人去嫂子那兒接手,就約在下晌申時末。”錦昕聽罷,也不客氣,點點頭帶人揚長而去。

雯金不著急回景雲院,先去二姑娘餘雙霄的院中。

餘雙霄是家中的二姑娘,今年十八歲,是餘松庭與已逝的顧姨娘所生。她十五歲時嫁給了會川伯的嫡長子沖喜,誰知一年不到,那嫡長子病逝。會川伯夫婦見餘雙霄年紀尚輕,放歸娘家。

從此餘雙霄便在家中照顧教導胞妹餘雙露。因她是寡婦之身,所以為了避嫌,雯金的婚事從頭到尾都沒出現過。其實這哪裏怪她,分明是當初爹娘狠心。雯金出嫁前也給她備好了一份針線,今日得閑送給她。

打簾走進房中,雯金看見霄、露姐妹二人頭靠頭坐在西次間繡架前,餘雙霄正指點餘雙露的繡活。

姐妹二人察覺到腳步響動,一擡頭,就看見雯金笑瞇瞇地站在門邊。許是這屋子很久未有人踏足了,姊妹二人喜出望外,站起身張羅糕點茶水。

早春的細碎融光鍍在餘雙霄的臉盤線條上,勾勒出她的瑰麗姿容,頭後綰起圓髻,斜插一支步搖,抿嘴一笑,又添了嬌媚動人。先前雯金已見過餘雙霜和餘雙露,雙霜的樣貌是颯爽之美,雙露年紀小卻也是個美人坯子,但現在才發覺姐妹三人之中,還是餘雙霄的美貌更甚一籌。

餘雙霄拉著雯金坐到東次間的宴息處,不住笑言:“早聽說二弟娶了個妙人兒,可惜我沒福氣,一直不得見。今日一見,果然是天上有,地上無的。”

“二姐姐才叫好看。”雯金真心驚嘆於雙霄的美貌。

糕點茶水滿滿當當擺上炕桌,如此熱情,雯金不忍拂了她們的面子,也象征性地拿起幾塊吃。

雯金讓玉鶯把裝著繡帕的匣子放在桌上,她朝雙霄推過去:“這是我自己做的針線,二姐姐別嫌棄。”

餘雙霄先是微微有怔,楞楞看著雯金,似乎沒想到她會為自己備這份針線。而後忙接過,口中輕輕“嗐”了聲:“我上次看見妹妹送露姐兒的針線,實在精巧。怎麽會嫌棄呢。”

雯金忙謙稱“不敢當”,又坐了一會子,見日頭已近中天,起身告辭離去。

回到景雲院,雯金將銀雀喊來,問她嫁妝可有全部點過,收錄冊子,歸置後罩房。

銀雀人雖不如玉鶯機靈,這些事兒辦得十分穩妥,一一向雯金稟明。末了,她又提一嘴:“奶奶,您那些個陪房打算怎麽安排,這幾日他們都住在府裏,也沒個差使。”

雯金何嘗不知,只是事太多,洪水一般席卷而來,她這葉葦舟幾乎是被拍到了沙灘上。事多且細,如一團亂麻,理不出半點頭緒,雯金支肘靠桌,嗳嘆一聲:“過幾日我自會安排,現下當務之急是我要從方錦昕手裏接過管家的事兒來。你把紅箋她們喊來。”

紅箋、墨文、素毫和清硯四人時雯金四個二等陪嫁丫鬟。待字閨中時,在雯金房裏也各有掌事,如今雯金要當家,少不得也要把些差事分派給她們。

四人垂首竦立在雯金面前,雯金目光掃過四人,都沈穩鎮靜,不曾因為進了高門世家就顯得小家子氣。

雯金正身,兩指銜著杯蓋,在盞口“嘩嘩”刮著:“如今我要把府裏的事兒和我這房裏的事兒分派給你們,你們可擔得起?”

幾人是雯金一手調教起來的,自然都頗有底氣地答應下來,為首的紅箋道:“奶奶只管放心,我們必不會讓這府裏的看了笑話去!”

雯金嘴角牽起一抹平穩的弧度,頷首點頭,然後便開始分派道:“玉鶯機靈些,跟著我往來出入;銀雀擅算賬,以後府裏錢糧的事兒都歸到你這處;紅箋伶俐能幹,就先擔著物件上的差事,這也是大差事!”雯金拿手點了點銀雀和紅箋兩個,再對另三人說:“墨文為人處事不錯,以後府裏人事上的事你留心些;素毫就管我房中的人事吧,除了梅雪、杏雨,誰擦桌誰抹地,由你吩咐;清硯盯著我屋裏的物件首飾,少了一樣拿你是問。”

餘澤徇隱在落地罩後,透過一個木棱格兒偷偷瞧著雯金“排兵布陣”的模樣。雖是女兒家,一身綾羅,可通神的氣派就像是身披軟甲的大將,叱咤疆場。

而他,他情願給她牽馬執韁。

“行了,你們下去吧,也該去看看午膳好了沒。”雯金先將丫鬟們打發下去,一雙盈盈秋水流向落地罩後,懶聲道:“躲什麽,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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