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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歲月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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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歲月長河

深夜,看守犯人的璨卒正在踱步取暖,“嗒”的一聲,他們好像聽到了石子落地的聲音。幾人互看一樣,漫不經心的走過去查看,卻被突如其來匕首劃破咽喉,然後很快的,他們的屍體被綁在一根木棍上,木棍插入地中,又被他們的腿擋住,若非近距離看,黑燈瞎火的情況下根本難以察覺。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戎卒看守的身上。

解決完看守,秦軍士卒以最快的速度救出趙士斌和蕭臻,又把早就準備好的假人綁了上去。

秦卒將兩人擡出營地,在那裏,秦軍們早已整裝待發。見他們回來,將領們趕緊圍上來詢問情況,聽秦卒說一切順利,無人察覺之後,又問趙士斌和蕭臻的情況。兩人雖已被凍的說不出話來,卻沒有大礙。葛雲和萬樂對視一眼,將他們安排進了馬車。

時間倉促,他們來不及準備多的馬車,只有一輛,顧婉兮也在裏面,見到兩人,她趕緊拿出毯子蓋在他們身上。兩人尷尬不已,就要下車,顧婉兮叫住他們道:“此去河西,千裏迢迢,你們的身體可不能誇。”

蕭臻囁嚅道:“可是……”

顧婉兮緊了緊他身上的毯子,說道:“這時候了還講男女之防,你是覺得大家不信任我,還是不信任你們?”

蕭臻和趙士斌笑了笑,沒再說話。

馬車轔轔,顧婉兮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等再醒來時,天已大亮,蕭臻和趙士斌也不在車內。她掀開車簾,看見蕭臻正騎馬走在車旁,趙士斌不知去了何處,大概是與萬樂在一起吧。

蕭臻見顧婉兮醒來,遞進一只烤兔,顧婉兮接過,驚奇地說道:“它還是熱的,你從哪兒得來的?”

蕭臻笑道:“剛才路過一個村子,村民們正好打了獵在烤炙,就順手買了。”

顧婉兮咬了一口,笑瞇瞇道:“嗯,外焦裏嫩,好吃!”

蕭臻道:“好吃就多吃點,我瞧少將軍把他那份偷偷藏起來了,沒吃呢,估計是留給你的。”

“真的?”顧婉兮先是一笑,隨後反應過來道,“你叫他什麽?少將軍?”

蕭臻點頭道:“葛雲不能隨我們一同離開,否則在戎國看來,這一切就是陛下為阻止戎國得到河西而設下的計策,啊,雖然事實也相差不遠就是了。少將軍已經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至於葛雲,嘿,路途遙遠,總能碰到一兩具屍體,或者奸惡之人,到時候把面具往他頭上一戴,就是葛雲半途被我們殺人拋屍,魂歸天地了。”

顧婉兮拍手道:“好計策。不過秦軍大部分都見過他的臉,對於他的事,難道不會起疑嗎?”

蕭臻道:“放心吧,他自有說服眾人的能力和理由。”

顧婉兮笑道:“也是。”

蕭臻頓了頓,又繼續說道:“還有,我們在那個村子裏發現了偽帝的線索。”

顧婉兮臉色一滯,猛地擡頭看向蕭臻,蕭臻繼續說道:“但是要趕路,沒辦法花更多的時間去找他,少將軍只能將消息傳回延城,相信陛下自有處置之法。”

顧婉兮明眸微黯,隨即又搖了搖頭,擡眼著看向天邊。蒼穹之下,一只雄鷹劃過天際,劃過了行軍中的隊伍,也劃過了無數的山山水水。顧婉兮不會知道,在蒼鷹途徑的一片土地上,此時正發生著一場騷亂。

天明時,兩軍看守的屍體被發現,木架和囚籠裏的假人也被發現,與此同時,秦軍的營地空了。此時此刻,再傻的人也明白過來,萬樂救了人,然後帶著軍隊跑了。

巴朗氣急敗壞,指著璨軍說是他們放走了罪人和秦軍。寧仇挺身而出,指著地上璨卒的屍體反駁道:“若當真是我們放人,他們還會死嗎?!”

巴朗吼道:“這是你們的障眼法!”

寧仇滿臉憤恨,回對巴朗道:“你這是汙蔑!”

巴朗道:“我要見公主,我要將你們的事情都告訴公主和王上,讓你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寧仇同樣道:“我也要將此事告知陛下,看看究竟是誰在搗亂!”

巴郎氣急:“你說什麽!”

寧仇不再理他,騎上馬就往城內馳去。巴朗大叫一聲,也騎上馬跟上。

兩人來到皇宮,見到陸雲錚和祿心,你一言我一語的將事情說了一遍,期間還摻雜著爭吵和控訴。陸雲錚被吵的心煩,捏了捏眉心,陶姜見狀大喊好幾聲,終於讓那兩人安靜了下來。祿心看向寧仇,只問了一個問題:“葛雲呢,他在哪裏?”

因為吵架,寧仇的臉還一陣通紅。他壓著怒火,盡量以平靜的語氣說道:“不知道,一直沒找到他。”

巴朗插嘴道:“肯定是跟著秦軍跑了!他就是個滿腦子鬼主意的人,救人肯定是他的主意!”

寧仇反駁道:“葛先生是陛下的謀士,他絕不會做對不起陛下的事!”

巴朗罵道:“那就是你們陛……”

“巴朗將軍!”祿心喝住氣得失去理智的巴朗,然後轉頭看向陸雲錚。陸雲錚回看祿心,一字一句道:“朕不知情。”

祿心則道:“一句話,不能證明你的語言,木矣紮將軍的冤屈,也不能就此湮滅。”

陸雲錚稍作沈默,隨後說道:“朕會派黑旗軍追擊秦軍,若遇蕭臻和趙士斌、萬樂,格殺勿論,葛雲若是與他們是一夥的,同樣就地處決。從即刻起,秦軍為璨朝叛軍,人人得而誅之。”

祿心繼續說道:“秦軍勢力不弱,葛雲更是詭計多端,我怕黑旗軍應付不來,戎軍願意幫忙。”

陸雲錚道:“好,朝廷會負責戎軍的所有軍費物資。但戎軍也得保證,沿途不會燒殺搶掠,更不能隨意更改行軍路線。”

祿心道:“好。”

陸雲錚有些疲憊地閉上眼,揮手道:“事不宜遲,要追敵,現在就出發吧。朕累了。”

祿心卻又問道:“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知道。”

陸雲錚睜開眼道:“什麽事?”

祿心道:“南宮志呢,他去哪兒了?”

陸雲錚盯著祿心沈默幾息,隨後說道:“典禮的當日,他就趕回西境邊城了。”

祿心同樣盯著陸雲錚,眼中既無憤怒也無驚訝,只是一片冰冷。然後,她既不施禮,也無話語,直接轉身出了大殿。寧仇和巴朗頓覺尷尬,施禮後也急忙退了出去。

等他們離開,大殿裏只剩下陸雲錚和陶姜,陸雲錚忽然說道:“陶公,我收到他的消息了。”

自從回到皇宮,陶姜許久沒有聽到陸雲錚如此稱呼他了,他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皇帝,疑惑道:“陛下說的是誰?”

陸雲錚道:“沈庭燎。”

陶姜大震,立即接話道:“老奴現在就派人去找他。”

陸雲錚卻搖頭道:“不,我要親自去。”

陶姜道:“陛下不可,陛下乃……”

“陶公,讓我去吧。”陸雲錚打斷陶姜道,“這是我為人子、為普通人的最後一件事,就讓我單純地以陸雲錚的身份去解決它吧。”

陶姜靜靜地看著陸雲錚,一瞬間,仿佛眼前這個人不再是皇帝,甚至不再是頂天立地的壯兒郎,而是那個十幾年前,拉著他的手,學寫字,學武功,嘻嘻哈哈滿臉歡笑的孩童。

陶姜頓了頓,最終還是說道:“陛下乃萬金之軀,身系天下,不能一個人去,總得帶些侍衛。”

陸雲錚嘴角揚起笑容,點頭道:“我知道,我會盡快回來,在此期間,就有勞阿公替我在朝堂上打掩護了。”說完俏皮地一笑,那一瞬間,陶姜又神回過往,無限欣慰又無限感慨。

是夜,在無人註意角落,一群黑衣人騎馬離開了皇宮,也離開了延城。他們一路疾馳,馬不停蹄,終於在第二日晌午時趕到了消息中的地點。

他們找了片林子,換了衣,栓好馬,走進村子,打聽出新來者的居住地點,又急忙趕了過去。

那是在距離村子三公裏外的一處山坳裏,當他們趕到時,看到的是一個簡易的木屋,木屋外有一張簡易的竹桌,桌邊坐著沈庭燎,穆雲慈和孫季站在他身邊,正躬身聽著什麽。說著說著,沈庭燎突然頓了一下,又繼續不動聲色地說道:“除了我說的那些,勞煩你們再去鎮裏買些大薊、黃連、大黃和黃芩回來。”

穆雲慈默默記誦這四味藥材,孫季則說道:“陛下言重了,什麽勞煩不勞煩的,為陛下效力是奴才的本分。”

沈庭燎笑道:“已經不是陛下了。”

孫季臉色嚴肅道:“誰說的?陛下只是暫時失勢而已。等陛下傷勢好了,定能東山再起的。”

沈庭燎笑著搖頭,揮手道:“快去吧。”

孫季道:“誒。”

穆雲慈道:“要不我還是留下吧,總得有人照顧你呀。”

沈庭燎道:“孫季年紀大了,怕記不住那麽多事,你跟著一起,我放心。”

穆雲慈微顯失落,卻還是同意了,但在與孫季轉身欲走時,沈庭燎卻又叫住了她。她疑惑地回過頭,只聽沈庭燎說道:“咱們這麽多年了,我還從來沒聽你叫過我的名字。”

穆雲慈羞赧低頭,囁嚅道:“陛下說什麽呢,妾怎麽敢。”

沈庭燎道:“叫一下吧,我已經許久沒聽別人喚我的名字了。”

穆雲慈擡頭看向沈庭燎,眉眼微醺,面色微紅,囁嚅著叫了一聲“庭燎。”沈庭燎聽後微笑點頭,再次揮手讓他們離開。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沈庭燎緩緩說道:“出來吧。”

陸雲錚讓侍衛們都留在原地,自己走到沈庭燎身旁。

他受了傷,而且不輕,要完全養好估計得花一兩年時間,見陸雲錚來,他也不驚訝,只是輕聲問道:“恭喜你了。”

陸雲錚道:“是,但你也敗的不屈。”

沈庭燎笑道:“我聽說你將河西許諾給了戎國。這樣不好,且不論地勢,那裏的百姓是無辜的。”

陸雲錚道:“放心,南宮朔已經去了河西,他會守住的。”

沈庭燎有些驚訝地看向陸雲錚,但是什麽也沒問,只是點點頭,平靜地說道:“這樣也好。”

“還有什麽要說的嗎?”陸雲錚問。

沈庭燎從懷中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怕被風吹走,又彎腰撿起一塊石子壓住。陸雲錚目光看去,信封上寫著“辭別”二字。

沈庭燎起身,看向陸雲錚道:“去遠一點的地方吧,別讓他們找到。”

陸雲錚點頭,示意侍衛攙扶沈庭燎離開。

他們又騎馬奔出近五十裏,最後在一個荒無人煙密林裏停下。

密林是在一座小山丘的半山腰,不遠處還有潺潺的流水,偶有鳥叫蟲鳴,空氣清新,生意盎然。沈庭燎指著密林的邊緣說道:“在那裏好嗎?我想看看太陽。”

陸雲錚又把他帶到林邊,他靠著一棵樹坐下,看了眼天邊的白雲,緩聲說道:“我能有一個請求嗎?”

陸雲錚道:“說吧。”

沈庭燎閉眼道:“所有殺戮,自我而止吧。”

陸雲錚單膝蹲下,拿出匕首放在沈庭燎脖前,在劃破他脖頸的瞬間說了一個“好”字。

聽到陸雲錚的回答,沈庭燎笑了。他強撐著疲倦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看清已經逐漸模糊的藍天雲海,聞著空氣裏微弱的香甜,他忽然回憶起了往事,好的,壞的,有關母親的,也有關父親的,恍然間,他發現自己一直被困在過去的束縛裏,雖然腳踏天地,心卻如囚牢籠。

他渴望愛,卻不知道什麽是愛,更害怕接受愛,只有在追求別人的路上,才能感覺到自身上的那點所存無幾的愛意;

他一輩子被困在權利的深宮裏,直到徹底失敗,身無所累,才發現天無限寬,地無限廣,他的世界本可以無限遼闊。只可惜已經晚了,徹底晚了。

滾燙的血液逐漸冰涼,他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

看著已經逝去的沈庭燎,陸雲錚並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也沒有再無後顧之憂的輕松,相反,他的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沈重。

他解下披風,蓋在沈庭燎的身上,遮住他的傷口,拍著他已無生機的肩膀,盯著前方的郁郁青蔥道:“這是個好地方,下輩子,希望我們都不要再被命運所累了。”

說完,他起身,隨侍從離開了密林。

回到皇宮後,他沒有向任何人提及發生的事,除了陶姜隱約猜出事情的結局,任何人都不知道沈庭燎已經歸西。

戎國還在派人秘尋前朝皇帝,

朝中大臣還在上書請求派兵搜索逆賊,

穆雲慈的母親夜闖皇宮,想要得知女兒的生死,

無數人都希望事情有一個完整的結果,但陸雲錚卻選擇視而不見,仿佛他也沒有找到過沈庭燎,仿佛沈庭燎就化成了天地間的雨露塵埃,消失不見,卻又無處不見。現在煩惱他的是河西的戰事。

在秦軍離開延城半個月後,戎軍和黑旗軍終於追上了他們,然而擋在他們之間的,除了半個月的時間,還有河西第一城,武威城的城墻。

對戎軍而言,河西早就是他們的囊中之物,現在被別人占取,自是不能罷休,於是他們飛書國主,得到回應,就地攻打武威。而黑旗軍作為璨國的代表,為表達未能及時將河西交給戎國的歉意,也參加戰鬥,幫助戎軍攻打河西。只是他們都沒想到,新來的武威將領用兵如神,嚴防死守,無論他們如何進攻,始終無法攻破這第一城。

看著一份又一份從戰地傳回來的消息,沈庭燎心中既得意,又懊惱。他得意於兄長的堅毅,又懊惱自己無法出手相助。在南宮朔承諾的十年間,他幫不了什麽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施行仁政,休養生民,盡最大的努力恢覆國力。只有一年,他出手了。

那一年,戎國見武威久攻不下,繞了一大圈路,終於聯系上北狄,希望他們從北面進攻,共得利益。北狄答應了,陸雲錚同樣也得知了消息。

三面受敵,饒是南宮朔也吃不消。於是陸雲錚讓人故意在北境挑事,引北狄邊防進攻北境,北境兵出,一路打至北狄腹地,逼迫北狄回師救國,而在兩軍大軍即將碰面之前,北境兵以糧草不足為由撤了回來。

這一戰,滅了北狄的囂張氣焰,為北部邊境贏來了至少五年的和平時期。百姓們拍手叫好,卻也有人指責皇帝怯弱無能,不肯輸送糧草,讓北境大軍功虧一簣。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仗,又把陸雲錚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國力給打出去了。陸雲錚每每盯著即將空虛的國庫奏表,都只能無奈地搖頭苦笑。

可是這又怎樣呢?

他雖費了幾年的國力,卻保住了河西,也保住了在河西的兄長和心愛的女人。

同一年,他的嫡子降生,卻不幸夭折。也在同一年,亦采章誕下孩兒,只可惜是個女兒。

他的戰鬥在宮內宮外,永無停止,而他的戰鬥,在城頭之上,是十年之約。

城墻外,戎軍和璨軍再次發動進攻。沒了北狄的威脅,南宮朔對付起這兩軍來可謂熟能生巧、游刃有餘。可不管怎樣,戰場乃死生之地,誰都不敢掉以輕心。他凝神戰局,傲然如山,一瞬間狂風大起,旌旗獵獵,更襯的他堅韌不屈,凜凜威風。城內的孩子瞧見他翻飛的紅絨披風,激動得滿城宣揚。而在他們路過的一處學堂裏,顧婉兮正持書給諸家送來的女兒們授課。她尋著孩子的目光看向城墻,只見城墻上守軍雖多,纛旗翻卷,她卻總能在人群中看見最想看的那個人。

他在,既心安。

顧婉兮揚起如三月春風般的笑容,收回目光,開始朗誦書本上的內容。

朔風起,戰聲揚,有的人死在了一場又一場戰事中,而有的人,他們的故事卻將在歲月的長河中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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