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不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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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裏，南宮志和葛雲相繼阻擋和剿滅了沈庭燎剩餘的勢力，可惜的是，他們並沒有在其中發現沈庭燎，雖然大局已定，能否找到沈庭燎看似已經無關緊要，但其中有一個巨大的問題，就是南宮志的去留。
延城已被攻陷，大批戎軍滯留城外，再加上西境此時邊防薄弱，戎王若是撕毀盟約侵略邊境，以陸雲錚現有的兵力，光是抵擋城外的戎軍就已是困難重重，更別說分出兵力去守護西境。
諸國行動，利益在前，信用在後，先前戎王願與陸雲錚結盟，一是因為陸雲錚給的條件足夠誘人；二則是若幫助沈庭燎，那麽璨國的戰事將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結束，戎國雖能得到利益，但於璨國卻無甚傷害，但如果幫助陸雲錚，璨國定將經歷一場大戰，元氣大傷，那麽璨國對戎國的威脅就會大大減少，相應的，戎國對璨國的優勢就會增加，而璨國現有的形勢，也與戎王所料不差。那麽現在擺在戎王面前的，就又有三個選擇。
第一，履行與陸雲錚的盟約，戎軍退回境外，祿心嫁於陸雲錚為後；
第二，戎國撕毀盟約，趁機入侵璨國；
第三，再次與沈庭燎合作，助他重奪皇位。
對於第二條，陸雲錚並不擔心，最初在與戎國談條件的時候，南宮志就已經掐滅了戎王的這個想法；
對於第一條，陸雲錚並沒有太大的信心，戎王會完全遵守盟約；
至於第三條……
以戎軍現有的兵力分布，沈庭燎再集合一批效忠他的人，也不是不可作為，最重要的是，如此一來，璨國將再次陷入內戰。戰事結束之後，無論誰輸誰贏，重創殘喘的璨國都將仰戎國之鼻息而活，泱泱國土，也都將成為戎軍的後花園，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根本無力阻止。相比之下，選擇與沈庭燎合作，其利益明顯高於其他兩條。而選擇第三條，也有其條件限制，那就是戎軍先找到沈庭燎。
想到這裏，陸雲錚忍不住長嘆口氣，腦子一陣陣發疼。在營地一戰中他向戎族隱瞞了真實的計策，讓戎軍遭受了本可以避免的損失，再加上大將木矣紮重傷，戎王的憤怒是可以想象的，他大可以以此為由，與沈庭燎重新修好，再起戰端。
葛雲的計雖是好計，卻也給了戎王一個撕毀盟約的絕妙借口啊……
陸雲錚苦笑一聲。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先穩住戎軍，尤其是穩住祿心，然後一定要先於戎族找到沈庭燎，並且南宮志要立即趕回西境守衛邊防，有他在，至少不必擔心腹背受敵。可讓人頭痛的是，南宮志明知情勢危機如此，卻偏偏跟快狗皮膏藥似的賴在延城不走，美其名曰是為了防備戎軍，但陸雲錚用腳丫子想都知道，他是為了葛雲。
葛雲的身份……
哎……
正想著，陶姜靜靜走到陸雲錚身旁，低聲說道：“殿下，葛雲求見。”
陸雲錚睜開眼，說道：“讓他進來吧。”
葛雲入殿，是來稟報這次斬殺叛逆的人數的。在正式掌管延城之後，陸雲錚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清剿沈庭燎的死黨，這些死黨都被稱為叛逆，城破後藏在城內各處，陸雲錚是關了城門在抓，務求一網打盡，不留後患。
“今天殺了多少人？”
葛雲遞上折子，“兩百五十六人，其中一百六十九人是暗武衛。”
陸雲錚呵笑一聲，接過陶姜遞來的折子，打開看裏面的人名和職位，自嘲道：“行刑臺周圍的地面都染紅了吧。”
葛雲道：“洗不幹凈了。”
陸雲錚道：“原本我想的，是我會在戰場上手刃沈庭燎，然後在百姓的歡呼聲中風風光光地進入延城，在百姓的愛戴聲中開始執政，沒想到啊，現實與想象的差別如此之大。雖有亦大人為我鋪路，可這一場場屠殺下來，只怕我在百姓心中，已然是個嗜殺成性的君王了。愛戴？呵，他們對我的恐懼能少一些，我就謝天謝地了。”
葛雲打趣道：“說不定他們現在還十分懷念沈庭燎。”
陸雲錚呵呵一笑，“無論君王大將，登頂的路都是一片血途。陶姜，你先下去，孤有事與葛先生單獨說。”
陶姜應聲答是，退出了大殿，對於陸雲錚不再敬重的稱呼，他既失落也欣慰。身份如此，至少，他對得起死去的皇後、太子和太子妃了。
等陶姜離開後，陸雲錚起身對葛雲道：“咱們出去走走吧。”
兩人從另一扇門離開大殿，來到後宮的某處花園。
“聽陶姜說，此地曾是我祖母最愛的一處花園。”陸雲錚伸手撫摸一朵嬌艷的紅花，說道，“浸染了人血，這些花，明年會開得更加火紅璀璨吧。”
葛雲聽出了那一個單獨的“我”字，低聲道：“殿下想說什麽？”
陸雲錚道：“你要去河西，什麽時候出發？”
葛雲道：“殿下認為呢？”
陸雲錚道：“眼下戎族和北狄的目光都集中在延城，正是出發河西的最佳時機。”
陸雲錚直起身，轉身看向葛雲，“之前派去河西的探子回來了，北狄雖趁我們內戰時派兵攻打過河西，但河西的守將抗住了，他們沒有得逞。萬幸，它還在我們手上。”
葛雲道：“可若去晚了，它就將屬於別人。”
陸雲錚道：“國庫的銀子不能動，要用來恢覆國力，內庫裏的錢財還有不少，我讓人清點出來，你可以全部帶走。”
葛雲道：“好。”
陸雲錚盯著葛雲，沈默無語，現場忽然陷入一片寂靜，許久之後，陸雲錚才開口說道：“你不問我為什麽？”
葛雲笑道：“我若能平安離開，南宮將軍自然就沒了留在延城的理由，他會審時度勢，立即趕回西境。”
一瞬間，陸雲錚的心如被針紮般隱隱生疼，連呼吸都好似困難起來。他轉過身，不讓葛雲瞧見自己的模樣，“你還有機會。”
葛雲奇道：“什麽機會？”
陸雲錚淺吸口氣，故作淡然道：“我不是你的對手，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殺了我，替換我，你就將成為璨國的王。有南宮志在，你也不必擔心事情暴露失控。河西太小，裝不下你的壯志才華。”
葛雲道：“入城才幾天，就怕了？”
陸雲錚轉身看向葛雲道：“事情已經結束，現在我們誰也不欠誰，誰也不必償還誰，我不相信區區一個河西，就能讓你放棄大好江山，也不相信你沒有調度兵力的能力，不能夠決勝千裏之外，你不是非要親自去河西不可。所以，告訴我，為什麽？”
葛雲稍作沈默，隨後說道：“你就這麽想知道原因？”
陸雲錚道：“是。”
葛雲道：“因為我不如你。”
陸雲錚道：“什麽？”
葛雲道：“沒錯，論殺伐決斷，我比你狠；論行軍打仗，我比你行；論剖析局勢，我比你冷靜無情；論收買人心，追隨在我身邊的人更多；論運籌帷幄、權衡勢力、玩弄手段，我樣樣都強於你，可我有一樣東西不如你，那就是赤忱之心。”
“赤忱之心？”
“是，赤忱之心。一顆為父母報仇雪恨、一顆願意相信他人、一顆始終相信正義、善惡、願為天下人請命的、尚且流淌著熱血的純真而又坦陳的心。或許你自己也沒有察覺，在以恢覆陸氏皇朝為使命的生命之下，還願意為自己所愛夜闖皇宮是一件多麽純真的事。願意尊一個太監為亞父，哪怕知道他只是利用自己，卻也依舊不殺害他這件事，是多麽善良的一件事；你明知我有可能會利用你，卻依然選擇相信我，對我毫不設防，更是毫不懷疑地執行我的策略，這是多麽坦蕩的一件事。小人長戚戚，君子坦蕩蕩，雲錚，在你身上，有我已經丟失的美好品質。”
葛雲上前兩步，讓自己更加靠近陸雲錚，輕聲說道：“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孤身夜闖皇宮；我不會殺陶姜，但會將他驅逐我身邊，讓他老無所依；我也不會全身心地相信你，肯定會用某些東西來暗示你、威脅你，讓你投鼠忌器；甚至在我成為皇帝以後，我敢肯定，我也不會如以往那般信任南宮志和顧慎，或許在我活著的時候，我不會動他們，但在我彌留之際，為了我的孩子，陸氏江山的傳承，為了防止外戚專政武將專權，我一定會對他們做出某些事來。所以，明白了嗎，在長久的教導和熏染當中，我已經成為一個精於算計、自私多疑、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一切以利益為重的人了。或許你會覺得，一個合格的皇帝不就是這樣的嗎？可是雲錚啊，在我剛才說的話裏，我沒有了‘我’。”
“我？”
“是的，我。我所說的一切，會讓我成為一個至高無上的帝王，會讓我在成為帝王之後能夠更好的掌控朝堂，可偏偏，它丟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那就是，我為什麽要成為一個帝王。”
“為什麽？”
“是的，為什麽。南宮志在潛移默化我的時候，或許就已經將我當成了皇帝，再加上武夫的格局所限，他偏偏忘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為什麽要成為皇帝。可若說為了權利地位，我偏偏又學會了忠君為國，無法做到生出狼子野心。而這一點，陶姜卻交給你了。”
“交給我了？”
“是。”
“可我，沒有啊。”
葛雲笑道：“那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一定要殺沈庭燎，恢覆陸氏皇朝嗎？”
陸雲錚聽到這裏，慨然道：“自是為了替父母報仇，為了恢覆陸氏江山，為了朝臣百姓能生活在朗朗乾坤之下。”
葛雲道：“你看，我若成為皇帝，只是因為大家的推動讓我走上這條路而已，我甚至不是為了自己，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拋開了身份命運，真正的我是什麽樣子。而你，是為了孝、為了義、為了天下百姓，你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以及你想要做什麽，比起我，你才更能成為一個仁愛寬恕的皇帝，璨國在你的手裏，才會光輝燦爛。”
“可是我……成為皇帝，你所擁有的那些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
“你已經開始擁有了，不是嗎？營地一戰，你能夠為大局犧牲將士，利用戎族；入延城，也能狠心斬殺變數，你已經具備一個帝王該有的果斷了。最重要的，是你的手段，是根生於你的赤忱之心，所以它有分寸，知方向，不會失控；而我的手段，是生長於無根之淵，終有一天會傷人傷己。所以，我的胞弟啊，不用再懷疑我，也不用再質疑自己。這是我第一次叫你弟，也是最後一次。我會離開，去河西履行我身為陸家子孫的職責，也盡一個邊關將士最後的責任，然後，我就能放下一切回歸天地，去尋找真正的自我。”
說完，他不待陸雲錚作何回答，後退兩步，轉身離開。恰逢此時，風起了，雲湧了，天光漸暗了。望著葛雲離去的背影，想著他剛才說的話，陸雲錚的心卻更疼了。
他本來，本來不是想說這些的啊。
耳畔響起後宮女人死前的哀嚎，腦中幻化出行刑臺上那一顆又一顆掉落的頭顱，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臺前百姓憤怒的眼神，以及對他的責罵、恐懼。他走在高臺之上，臺下是屍山血海，怨氣盈天，無數死去的人伸出血手，爬上高臺，想要把他也拉入無底深淵。
可是不夠，他知道，為了穩定局勢，他還要殺，只能殺，直到殺盡所有變數，殺到所有人都臣服，他才能實行自己的仁政。
可是哥哥，我好怕！
你不要走，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哥哥……
……
涼風拂過，連綿細雨隨風而下，細雨微風之中，葛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陸雲錚的眼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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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裏，南宮志和葛雲相繼阻擋和剿滅了沈庭燎剩餘的勢力，可惜的是，他們並沒有在其中發現沈庭燎，雖然大局已定，能否找到沈庭燎看似已經無關緊要，但其中有一個巨大的問題，就是南宮志的去留。
延城已被攻陷，大批戎軍滯留城外，再加上西境此時邊防薄弱，戎王若是撕毀盟約侵略邊境，以陸雲錚現有的兵力，光是抵擋城外的戎軍就已是困難重重，更別說分出兵力去守護西境。
諸國行動，利益在前，信用在後，先前戎王願與陸雲錚結盟，一是因為陸雲錚給的條件足夠誘人；二則是若幫助沈庭燎，那麽璨國的戰事將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結束，戎國雖能得到利益，但於璨國卻無甚傷害，但如果幫助陸雲錚，璨國定將經歷一場大戰，元氣大傷，那麽璨國對戎國的威脅就會大大減少，相應的，戎國對璨國的優勢就會增加，而璨國現有的形勢，也與戎王所料不差。那麽現在擺在戎王面前的，就又有三個選擇。
第一，履行與陸雲錚的盟約，戎軍退回境外，祿心嫁於陸雲錚為後；
第二，戎國撕毀盟約，趁機入侵璨國；
第三，再次與沈庭燎合作，助他重奪皇位。
對於第二條，陸雲錚並不擔心，最初在與戎國談條件的時候，南宮志就已經掐滅了戎王的這個想法；
對於第一條，陸雲錚並沒有太大的信心，戎王會完全遵守盟約；
至於第三條……
以戎軍現有的兵力分布，沈庭燎再集合一批效忠他的人，也不是不可作為，最重要的是，如此一來，璨國將再次陷入內戰。戰事結束之後，無論誰輸誰贏，重創殘喘的璨國都將仰戎國之鼻息而活，泱泱國土，也都將成為戎軍的後花園，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根本無力阻止。相比之下，選擇與沈庭燎合作，其利益明顯高於其他兩條。而選擇第三條，也有其條件限制，那就是戎軍先找到沈庭燎。
想到這裏，陸雲錚忍不住長嘆口氣，腦子一陣陣發疼。在營地一戰中他向戎族隱瞞了真實的計策，讓戎軍遭受了本可以避免的損失，再加上大將木矣紮重傷，戎王的憤怒是可以想象的，他大可以以此為由，與沈庭燎重新修好，再起戰端。
葛雲的計雖是好計，卻也給了戎王一個撕毀盟約的絕妙借口啊……
陸雲錚苦笑一聲。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先穩住戎軍，尤其是穩住祿心，然後一定要先於戎族找到沈庭燎，並且南宮志要立即趕回西境守衛邊防，有他在，至少不必擔心腹背受敵。可讓人頭痛的是，南宮志明知情勢危機如此，卻偏偏跟快狗皮膏藥似的賴在延城不走，美其名曰是為了防備戎軍，但陸雲錚用腳丫子想都知道，他是為了葛雲。
葛雲的身份……
哎……
正想著，陶姜靜靜走到陸雲錚身旁，低聲說道：“殿下，葛雲求見。”
陸雲錚睜開眼，說道：“讓他進來吧。”
葛雲入殿，是來稟報這次斬殺叛逆的人數的。在正式掌管延城之後，陸雲錚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清剿沈庭燎的死黨，這些死黨都被稱為叛逆，城破後藏在城內各處，陸雲錚是關了城門在抓，務求一網打盡，不留後患。
“今天殺了多少人？”
葛雲遞上折子，“兩百五十六人，其中一百六十九人是暗武衛。”
陸雲錚呵笑一聲，接過陶姜遞來的折子，打開看裏面的人名和職位，自嘲道：“行刑臺周圍的地面都染紅了吧。”
葛雲道：“洗不幹凈了。”
陸雲錚道：“原本我想的，是我會在戰場上手刃沈庭燎，然後在百姓的歡呼聲中風風光光地進入延城，在百姓的愛戴聲中開始執政，沒想到啊，現實與想象的差別如此之大。雖有亦大人為我鋪路，可這一場場屠殺下來，只怕我在百姓心中，已然是個嗜殺成性的君王了。愛戴？呵，他們對我的恐懼能少一些，我就謝天謝地了。”
葛雲打趣道：“說不定他們現在還十分懷念沈庭燎。”
陸雲錚呵呵一笑，“無論君王大將，登頂的路都是一片血途。陶姜，你先下去，孤有事與葛先生單獨說。”
陶姜應聲答是，退出了大殿，對於陸雲錚不再敬重的稱呼，他既失落也欣慰。身份如此，至少，他對得起死去的皇後、太子和太子妃了。
等陶姜離開後，陸雲錚起身對葛雲道：“咱們出去走走吧。”
兩人從另一扇門離開大殿，來到後宮的某處花園。
“聽陶姜說，此地曾是我祖母最愛的一處花園。”陸雲錚伸手撫摸一朵嬌艷的紅花，說道，“浸染了人血，這些花，明年會開得更加火紅璀璨吧。”
葛雲聽出了那一個單獨的“我”字，低聲道：“殿下想說什麽？”
陸雲錚道：“你要去河西，什麽時候出發？”
葛雲道：“殿下認為呢？”
陸雲錚道：“眼下戎族和北狄的目光都集中在延城，正是出發河西的最佳時機。”
陸雲錚直起身，轉身看向葛雲，“之前派去河西的探子回來了，北狄雖趁我們內戰時派兵攻打過河西，但河西的守將抗住了，他們沒有得逞。萬幸，它還在我們手上。”
葛雲道：“可若去晚了，它就將屬於別人。”
陸雲錚道：“國庫的銀子不能動，要用來恢覆國力，內庫裏的錢財還有不少，我讓人清點出來，你可以全部帶走。”
葛雲道：“好。”
陸雲錚盯著葛雲，沈默無語，現場忽然陷入一片寂靜，許久之後，陸雲錚才開口說道：“你不問我為什麽？”
葛雲笑道：“我若能平安離開，南宮將軍自然就沒了留在延城的理由，他會審時度勢，立即趕回西境。”
一瞬間，陸雲錚的心如被針紮般隱隱生疼，連呼吸都好似困難起來。他轉過身，不讓葛雲瞧見自己的模樣，“你還有機會。”
葛雲奇道：“什麽機會？”
陸雲錚淺吸口氣，故作淡然道：“我不是你的對手，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殺了我，替換我，你就將成為璨國的王。有南宮志在，你也不必擔心事情暴露失控。河西太小，裝不下你的壯志才華。”
葛雲道：“入城才幾天，就怕了？”
陸雲錚轉身看向葛雲道：“事情已經結束，現在我們誰也不欠誰，誰也不必償還誰，我不相信區區一個河西，就能讓你放棄大好江山，也不相信你沒有調度兵力的能力，不能夠決勝千裏之外，你不是非要親自去河西不可。所以，告訴我，為什麽？”
葛雲稍作沈默，隨後說道：“你就這麽想知道原因？”
陸雲錚道：“是。”
葛雲道：“因為我不如你。”
陸雲錚道：“什麽？”
葛雲道：“沒錯，論殺伐決斷，我比你狠；論行軍打仗，我比你行；論剖析局勢，我比你冷靜無情；論收買人心，追隨在我身邊的人更多；論運籌帷幄、權衡勢力、玩弄手段，我樣樣都強於你，可我有一樣東西不如你，那就是赤忱之心。”
“赤忱之心？”
“是，赤忱之心。一顆為父母報仇雪恨、一顆願意相信他人、一顆始終相信正義、善惡、願為天下人請命的、尚且流淌著熱血的純真而又坦陳的心。或許你自己也沒有察覺，在以恢覆陸氏皇朝為使命的生命之下，還願意為自己所愛夜闖皇宮是一件多麽純真的事。願意尊一個太監為亞父，哪怕知道他只是利用自己，卻也依舊不殺害他這件事，是多麽善良的一件事；你明知我有可能會利用你，卻依然選擇相信我，對我毫不設防，更是毫不懷疑地執行我的策略，這是多麽坦蕩的一件事。小人長戚戚，君子坦蕩蕩，雲錚，在你身上，有我已經丟失的美好品質。”
葛雲上前兩步，讓自己更加靠近陸雲錚，輕聲說道：“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孤身夜闖皇宮；我不會殺陶姜，但會將他驅逐我身邊，讓他老無所依；我也不會全身心地相信你，肯定會用某些東西來暗示你、威脅你，讓你投鼠忌器；甚至在我成為皇帝以後，我敢肯定，我也不會如以往那般信任南宮志和顧慎，或許在我活著的時候，我不會動他們，但在我彌留之際，為了我的孩子，陸氏江山的傳承，為了防止外戚專政武將專權，我一定會對他們做出某些事來。所以，明白了嗎，在長久的教導和熏染當中，我已經成為一個精於算計、自私多疑、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一切以利益為重的人了。或許你會覺得，一個合格的皇帝不就是這樣的嗎？可是雲錚啊，在我剛才說的話裏，我沒有了‘我’。”
“我？”
“是的，我。我所說的一切，會讓我成為一個至高無上的帝王，會讓我在成為帝王之後能夠更好的掌控朝堂，可偏偏，它丟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那就是，我為什麽要成為一個帝王。”
“為什麽？”
“是的，為什麽。南宮志在潛移默化我的時候，或許就已經將我當成了皇帝，再加上武夫的格局所限，他偏偏忘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為什麽要成為皇帝。可若說為了權利地位，我偏偏又學會了忠君為國，無法做到生出狼子野心。而這一點，陶姜卻交給你了。”
“交給我了？”
“是。”
“可我，沒有啊。”
葛雲笑道：“那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一定要殺沈庭燎，恢覆陸氏皇朝嗎？”
陸雲錚聽到這裏，慨然道：“自是為了替父母報仇，為了恢覆陸氏江山，為了朝臣百姓能生活在朗朗乾坤之下。”
葛雲道：“你看，我若成為皇帝，只是因為大家的推動讓我走上這條路而已，我甚至不是為了自己，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拋開了身份命運，真正的我是什麽樣子。而你，是為了孝、為了義、為了天下百姓，你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以及你想要做什麽，比起我，你才更能成為一個仁愛寬恕的皇帝，璨國在你的手裏，才會光輝燦爛。”
“可是我……成為皇帝，你所擁有的那些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
“你已經開始擁有了，不是嗎？營地一戰，你能夠為大局犧牲將士，利用戎族；入延城，也能狠心斬殺變數，你已經具備一個帝王該有的果斷了。最重要的，是你的手段，是根生於你的赤忱之心，所以它有分寸，知方向，不會失控；而我的手段，是生長於無根之淵，終有一天會傷人傷己。所以，我的胞弟啊，不用再懷疑我，也不用再質疑自己。這是我第一次叫你弟，也是最後一次。我會離開，去河西履行我身為陸家子孫的職責，也盡一個邊關將士最後的責任，然後，我就能放下一切回歸天地，去尋找真正的自我。”
說完，他不待陸雲錚作何回答，後退兩步，轉身離開。恰逢此時，風起了，雲湧了，天光漸暗了。望著葛雲離去的背影，想著他剛才說的話，陸雲錚的心卻更疼了。
他本來，本來不是想說這些的啊。
耳畔響起後宮女人死前的哀嚎，腦中幻化出行刑臺上那一顆又一顆掉落的頭顱，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臺前百姓憤怒的眼神，以及對他的責罵、恐懼。他走在高臺之上，臺下是屍山血海，怨氣盈天，無數死去的人伸出血手，爬上高臺，想要把他也拉入無底深淵。
可是不夠，他知道，為了穩定局勢，他還要殺，只能殺，直到殺盡所有變數，殺到所有人都臣服，他才能實行自己的仁政。
可是哥哥，我好怕！
你不要走，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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