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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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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哀河

在等藥的過程中,蕭臻拿出水和幹糧給南宮朔等人吃,又讓人燒大火熬了一鍋粥給顧婉兮。蕭臻看著坐在地上大口啃食的眾人,心裏極不是滋味,幹脆也盤腿坐在地上,略微低頭道:“少將軍,寧叔,抱歉。”

南宮朔咽下一口幹糧,一面拿水,一面說道:“這怪不得你。前鋒軍的蹤跡若被暗武衛發現,確實會對大軍攻城造成影響,而且現在是戎強我弱,我們需要依仗他們的力量,低他們一頭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蕭臻聽後松了口氣,細聲說道:“那我等下多派些士兵跟著少將軍,確保大家的安全。”

南宮朔喝完水,擦了擦嘴唇道:“不用太多,普通士卒根本不是暗武衛的對手,能有一些幫我們迷惑暗武衛就行了,多了反而令人生疑。對了,別挑戎族士兵。”

蕭臻一笑道:“明白,那我先去了。”

南宮朔點頭道:“去吧。”

蕭臻走後不久,暖玉又急匆匆跑來,高興地說道:“姑娘醒啦!”

“醒了?”眾人都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問道。

暖玉肯定地點了點頭,“醒了,那醫卒的藥真有用,姑娘喝了沒多久就醒了,不僅能吃粥,還能問大家都去哪兒了。”

寧九嘿嘿一笑,轉頭對南宮朔說道:“我就說這丫頭命大,遇到啥事都能逢兇化吉,走走走,我們快去瞧瞧,免得她見不到我們擔心。”

寧九高高興興地要去見顧婉兮,南宮朔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寧九驚訝地轉過頭,不明所以地盯著南宮朔,南宮朔卻是目光向前,盯著已經跑了一段路,卻因發現身後無人而回頭看向他們的陸雲錚。

“有些南宮家的事得問問寧叔,”南宮朔輕聲說道,“你先去吧。”

陸雲錚狐疑地看了眼兩人,沒說什麽,跟暖玉一起走了。等兩人走遠後,南宮朔放開寧九,重新坐回地上,寧九也在他旁邊坐下,不解地問道:“咋地啦,你要問啥事?”

南宮朔道:“你為什麽會在延城?”

寧九一楞,隨即笑道:“就這個呀。我們攻下武都郡後,你老爹就猜你會去延城救顧姑娘,怕你有什麽意外,就讓我帶人來幫你。我進城之後就跟之前的同伴聯系上了,恰巧能趕上你們的救人計劃,只是,嘿,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我們打算攻沈庭燎一個措手不及,於是繼續隱藏在暗中,等到關鍵時刻再出手,果然事半功倍!只是可惜啊,我沒料到顧清和他媳婦兒竟存了死志,沒能救下他們。”

寧九兀自哀嘆,南宮朔卻說道:“寧叔,撒謊的功力下降了。”

“什麽?”寧九停止嘆息,驚奇地看向南宮朔。南宮朔也看著他,忽爾笑道:“我父親是怎麽知道顧姑娘被帶去延城了?”

寧九不假思索地答道:“當然是顧慎……”

他察覺到不對,閉上了嘴,南宮朔轉頭看向虛無的遠方,接著說道:“當然是顧慎告訴他的,所以,顧慎應該也把其他事都告訴他了,就比如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以及當初你們是怎麽救下我的。”

寧九盯著南宮朔,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麽,南宮朔卻又轉頭看向他,目光裏露出幾許悲涼和愧疚,低聲道:“對不起,為了救我,害你失去了……”

“停停停!”提起那段往事,寧九立即打斷南宮朔道,“別說什麽對不起,你當時就是個只會哇哇哭的嬰兒,能做什麽呀?主意是我自己想的,決定是我自己下的,怪誰也怪不到你頭上,而且這也沒什麽害不害怪不怪的問題,命運使然,我們被推到了那一步,就只能順著走下去而已。”

南宮朔搖頭道:“我雖是嬰兒,但我的身份就是禍根。”

寧九嘆息一聲,慢慢說道:“若能選擇,誰不想出生在能夠一生歡樂無憂家庭呢,但人命有天,不是誰能夠控制和選擇的,既然不能,就別把責任都推到自己身上了。”

南宮朔心中生出幾縷黯然,寧九見狀,心中也是一動,沈默片刻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感慨地說道:“還有些話,說來或許有些逾矩,但老頭子現在不吐不快,嘿,過了今夜,估計也再沒機會對你說了。”

南宮朔看向寧九,寧九回望著他的眼睛,鄭重地說道:“山野禽獸尚且有情,更何況人呢。將軍雖非你的生父,但數十年朝夕相處,悉心教導,在將軍眼中,你早已與親子無異。若說最開始他只是為了延續陸氏王朝,但事到如今,我們都看得明白,在他眼裏陸氏王朝早就沒你重要了。我,以及我們所有人都敢肯定,他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傾盡所有奉獻於你。所以,皇太孫殿下,你大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他,有他在,你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做任何事。都說戰場兇險,可朝堂之上同樣險惡,人心陰險善變防不勝防,所以殿下,日後執政,若有人詆毀將軍,也請您慎聽讒言,不要懷疑將軍對您的一片真心啊。”

寧九說得真摯,南宮朔同樣回想起在南宮家的點點滴滴,心中既是溫情無限,同樣也感慨萬分。

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豈是驟然間的身份轉換就能夠抹滅替代的?只是命運愛捉弄人,總把人推到不尷不尬的位置,讓人進也不得,退也難受,只能孤身至於懸崖上兀自嘆息。

南宮朔甩甩頭,把這些傷春悲秋的情緒壓下心底,轉而問道:“那你呢?”

寧九不解道:“什麽?”

南宮朔道:“我走之後,寧仇……真正的南宮朔必然會回到南宮家,你……”

寧九明白過來,咧嘴一笑,揮揮手道:“嘿,老頭子膽子大點,心黑點,想著都為你們付出這麽多了,難道等我以後老得動不了了,你們還能因為身居尊位而良心泯滅不管我死活了?現在就說,殿下管不管呀?”

南宮朔被他感染的也是一笑,點頭道:“別叫我殿下,殿下不會管你,但小子卻會給老頭子買酒買肉。”

寧九哈哈大笑,拍手叫道:“好好好,果然身在民間,小子比殿下好使啊!”

南宮朔也是一笑,隨後起身道:“走吧,我們去見顧姑娘,若無大礙,就該出發了。”

寧九笑得眼角都滲出了淚珠,喉嚨也被口水嗆得直咳嗽,他低著頭,一面咳嗽一面揮手道:“你先去,我咳完了來。”

南宮朔笑笑沒有說話,為寧九拍了兩下背就走了。而在他離開之後,寧九停止了笑意和咳嗽,他佝著背盯著地面,腦海中突然想起妻子因受不了愛子為他人替死而跳湖溺亡的場景,不由得心中悲痛,眼淚大顆大顆地流出眼眶。許久之後,他才壓住心緒,抹去淚水後去到顧婉兮所在帳篷。

吃了藥和粥,顧婉兮的精神恢覆許多,此時她正坐在被褥上,努力讓自己站起來。

“真是不中用,這才趕了幾天的路,就弱得連路都走不穩了。”

她撐著暖玉和亦采章的胳膊,跟嬰孩學步似的一步一步地在地上走著。眾人將這話聽在耳裏,心裏都不是滋味,因為他們都知道,讓顧婉兮虛弱至此的,不僅是落湖後的風寒和連日的奔波,更因為她將至親之死的悲痛狠狠壓在了心底,而這樣的悲痛,她經歷了兩次。

顧婉兮不知道眾人已經勘破她的故作堅強,依舊強顏歡笑道:“都看著我幹嘛?放心,我就是在馬背上顛簸太久,有點忘記怎麽走路了,多走一會就好,你們這麽看著我,倒叫我緊張得很。”

寧九忽地一下跳到顧婉兮身前,對著她打了一套空拳,然後伸手在她肩上一指,又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顧婉兮楞怔地看著他,寧九卻賊兮兮地笑道:“嘿嘿,趁你病,欺負你,讓你平時老跟我唱反調。”

顧婉兮揚嘴一笑,指著寧九說道:“好啊,我是現在病,可不會一直都病著,別忘了我還有幫手嘞。鸞……暖玉,替我收拾他。”

暖玉應聲說好,抽手就要去打寧九,誰知她這一抽手,顧婉兮突然失去平衡要往地上倒去,暖玉又急忙扶穩他,陸雲錚在一旁見著,擼起袖子說道:“暖玉一個嬌滴滴的姑娘,怎是寧老頭子的對手,讓我來。”說完就揮拳佯裝向寧九打去,寧九哎喲一聲,做出一個極誇張的表情,撒了腿在帳篷裏亂跑,陸雲錚就在後面追,惹得顧婉兮哈哈大笑,指著寧九道:“抓住他,抓住他!”亦采章同樣笑著看向顧婉兮,眼睛裏卻閃過一絲憂愁。

正嬉笑中,巴朗和蕭臻再次來到帳篷,巴朗說那群暗武衛越來越近,只怕再過不久就會發現這處營寨。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顧婉兮停止笑意,上前一步對他說道:“多謝巴朗和蕭臻將軍為我找來醫卒治病,我已經好多啦。各位,我們這就走吧。”

蕭臻看著她仍然難以站直的雙腿,滿懷歉意道:“抱歉,我……”

顧婉兮搖頭道:“是我想見顧慎啦。”說罷,她低下頭,眼裏的哀傷如水一般流淌在眼珠上,“我想見弟弟了,非常、非常非常想。”

眾人一時無語,倒是寧九走過來,輕輕撫摸顧婉兮的頭頂道:“走,現在就走,寧叔帶你找弟弟去!”

顧婉兮擡起頭,眼底的淚水怎麽都收不回去,但她控制著沒讓它流出來,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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