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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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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遺憾

就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南宮朔冷冷一笑。

沙場之上,誰又不是誰的兒子,誰又不是誰的父親。難道他們犧牲得,自己的命就更金貴,犧牲不得?

南宮朔發現多言無益,便也不再廢話,只說道:“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言,抓緊時間準備走吧。”說完就大步往門外走去。南宮志淒然地閉眼揚頭,不動神色,最後在南宮朔即將踏出門檻的時候,他猛然低頭,睜開的雙目精光四射,沈聲道:“攔下他!”

寧仇尚在猶豫,寧九卻已如風似箭奔了過去,雙手成爪,直攻南宮朔背上要穴。南宮朔頭也不回,更不見有何精妙動作,單單左臂一輪,便粘上了寧九的左手手腕,隨後如蛇纏身,轉身握住其臂,反借力將他往門外丟去。寧九用力想要穩住下盤,可惜偏又站立不住,最後變成踉踉蹌蹌地向前跳去,一面跳一面驚叫道:“哎呀呀呀,你動真格的啊!”

南宮朔沈聲不語,身後右側又是一陣疾風掃來,南宮朔側身躲過,回頭一看,卻是父親南宮志。

父子倆對峙而立,心中皆是五味雜陳,覆雜難理。寧九站穩身形,對寧仇道:“你還楞著做什麽?上啊!”說完又返身沖回房間。

寧九動,南宮志也隨之而動,兩人各分前後左右夾攻南宮朔,在一旁觀看的寧仇心中亦是漣漪驟生,波瀾壯闊。

於個人而言,他十分想隨南宮朔一起刺殺戎王和大王子。以一人之力挽救天下蒼生,以一己之命換國泰民安,這是多少少年俠客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更是多少英雄豪傑魂牽夢繞的歸宿,他們為之熱血沸騰,更願為之拋頭顱灑熱血。而現在,這個多少人窮極一生都無法得到的機會就在他面前,只要他幫南宮朔擺脫糾纏,他就能隨他一起仗劍殺敵,攪弄一國風雲。

想到此,他心潮澎湃,臉上更是顯出了一抹興奮的暈紅。他緩慢而有力的走到戰團邊緣,伸出手,等待可以插手的時機。

一掌,只要一掌,他就可以改變三人的攻守之勢。戎王父子的身死,戎國的安定與混亂,甚至皇孫大業的走勢都在他的一掌之中。一瞬間,他竟有了種掌握天下的感覺。

猛然間,機會出現,他穩定心生,一掌擊入戰團之中,所攻之人,卻是南宮朔!

南宮朔受了這突如其來的一掌,內息調運不及,氣息一滯,非但沒能躲過南宮志和寧九的攻擊,反而受己身內力反噬,四力相攻,讓他猛的一個蹌踉,單膝跪地,口吐鮮血。寧仇看著這一幕,心中一陣揪痛。

他不是不想跟隨少將軍,完成這名垂千古的壯舉,更不是貪生怕死,只是在己願之前,他更明白,那麽多人為之付出的一切,不能因為自己的一時私欲而毀了。

“少將軍,”他開口勸諫道,“停手吧。”

南宮朔卻是置若罔聞。

他低著頭,抹去唇邊鮮血,在手腕離開嘴唇的一瞬間猛然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攻向距離他最近的寧九。只要能擊敗寧九,他就能打開缺口沖出去。

南宮朔來勢兇猛,寧九要躲已是來之不及,可若要抵擋,以南宮朔之威,他也必須得盡全力才行,但若如此,南宮朔定會身受重傷。他陷入兩難之地,進退維谷,正當不知所措之時,南宮志突然暴起,將他推向一旁,自己站在了他的位置上。

取代了寧九的南宮志卻選擇了無所作為,他既不運力,也不移動,就像個絲毫不懂武功的孩童般站在南宮朔面前。

南宮朔去勢已成,無法收回,而拳掌及處,卻正是南宮志的額頭。南宮志若不閃避,南宮朔若不改變主意,那麽留給他們的命運,就只能是兒子擊碎父親的頭顱。他們都在賭,一個賭兒子不會狠心弒父,一個賭父親終將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是最終,在生死即將決策之際,南宮志依然佇立不動,巋然如山,任由兒子的拳掌從臉龐滑過。拳風凜凜,刮得他臉頰生疼,眼珠泛紅,可他連眼皮子都沒動一下。

南宮朔停在父親身前,因為強行改變攻擊方向,他再次承受了內力的反噬,經脈仿若被撕裂般疼痛,嘴角也流出一絲鮮血,但更因心痛,他的拳頭緊握,指甲嵌進肉裏,滴落出絲絲鮮血。

他終究還是敗在親情之下。

南宮志卻不猶豫,在兒子停步的瞬間一拳攻向其腹部,寧仇和寧九見狀也上前將其制住,點了他的睡穴。

他沈沈地倒了下去,在即將落地的一刻,南宮志將他接住,抱在懷裏,看著他痛苦的表情,緊皺的眉頭,心痛不已。

孩子,不是我不願成全你,是你的生命不該止步於此。也不是我貪圖傳世富貴,是我不放心他人會真心全意地對你。陶姜雖已與我達成共識,可陸雲錚畢竟是他一手養大,情同父子,你一旦出事,或者我不在,他極有可能違背諾言,轉而扶持陸雲錚。顧清是個自認大義的腐儒,一切以重振大業為重,誰登帝位對他而言反倒不重要,局面傾向於誰,他就支持誰,僅憑顧婉兮與你的關系,根本無法影響他。只有我,只有我們的軍隊才是你最堅定的後盾,只有這府邸裏的人才是你最忠誠的同伴,我願意為你千夫所指,南宮家與所有將士也願為黎民埋骨於此,但是孩子,這必須是在你登上大位之後,不然的話……不然的話,他們會欺負你的!

這些都是南宮志不能言之於口的話。他靜靜註視著南宮朔,看著那張從嬰兒時的可愛,變成少年時的稚嫩,再變成如今剛毅沈穩的面容,過去二十多年的往事忽如潮水般向他湧來,他不禁悲痛感慨,眼眶裏噙滿淚水。

只是男兒有淚不輕彈,那眼淚只在他眶中轉了一圈,就有又縮回了體內。

南宮志長嘆一聲,抱起南宮朔,打算把他送回房間休息。但是在起身的一瞬間,他又看到了寧仇,看到了他澄澈的眼眸,以及那眼眸中充滿了期待、怨恨和愛意的覆雜感情,不由得身軀一震,愧疚之情一湧而起。他不敢與之對視,忙轉過頭,大步踏出門檻。

也不知過了多久,南宮朔自昏睡中醒來,他睜開眼,發現是在自己的房中,渾身上下,從內到外,每一處經脈都傳來錐心刺骨的疼痛。他輕舒口氣,想要起身,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酸軟無力,別說跑跳動武了,就連翻身坐起這麽簡單的動作,都累得他氣喘籲籲,大汗淋漓。

他們給自己下了軟筋散!

南宮朔真是又氣又憤,偏又無可奈何。

他右手撐在床面,想要下床,可一用力,右手臂突然一軟,直接讓他重新倒了回去,砸出“砰”的一聲。

他無奈嘆了口氣,心中暗想這是下了多重的量啊,把他當牛了。

正想著,房門嘎吱一聲被人推開,一名少女手提茶壺走了進來,見南宮朔睜大雙眼,淺淺一笑道:“醒啦?”

這是一句無需回答的問話,也是南宮朔自覺無顏回答的問話。

在書房與父親對峙的時候,在他決意殺身成仁的時候,他的腦子裏想的全是蒼生大義,此時靜下心來,才發覺自己當時全然沒有考慮過顧婉兮。沒有想過自己死了,她會有多傷心,她往後該怎麽辦,自己要不要為她而活下去,更沒有想過,此生若與她錯過,會是多大的遺憾。他對此深感愧疚和自責,可若讓他再選一次,他的選擇依舊不會變,以前如此,未來亦是如此。

想到這裏,他心裏莫名泛起一陣疼痛,忍不住睜眼轉頭,去看心愛的姑娘,好怕下一刻,她就會消失不見。看著她為自己倒水搓巾的模樣,他的愛意和愧疚之情也如灌入盆中的熱水,越來越多。

他深深凝望著,沒註意顧婉兮已經擰好面巾,轉頭看向他,見他明眸如星,脈脈含情,心裏也不免泛起嬌羞,只是在嬌羞之後,又有一絲嘆息。

她沒有說話,走到床前,扶他起身在床邊坐好,然後替他擦拭臉龐和雙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兩人就像成親已久的夫妻,很多話都無需再賦與語言,只一個眼神,一個蕩漾在他們周圍的微妙氛圍,就能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麽。

替南宮朔擦拭完後,顧婉兮又為他倒了杯水,知道他肌肉乏力,便捧著他的手背,幫他端穩茶杯。

活了二十多年,南宮朔第一次體會到連喝水都困難的滋味。他看著在掌心顫抖的茶杯,杯子裏泛起圈圈漣漪的熱水,心裏一陣酸楚。

他想說些什麽,可是說什麽好呢,他大無法阻止河西丟失,小無法顧全兒女之情,看著顧婉兮將茶杯從他手上拿開,放回桌上,看著她纖弱的背影,那如白瓷般精致的側顏,他能說的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突然聽到這句話,顧婉兮楞了一下,隨後轉過身,坐在他身旁溫婉一笑,撫摸著他的臉龐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更沒有對不起誰,如果我是你,肯定也會做出跟你一樣的選擇。只是天道終有定,人力終有窮,不是所有事都能盡如人意的,我相信南宮將軍這麽做,也肯定有他的理由,你不要太自責了。”

南宮朔看著顧婉兮,說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

顧婉兮伸手遮住他的唇,然後雙臂環頸,抱著南宮朔,在他懷裏細語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我不怪你。”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萬不得已之時,舍生取義,殺身以成仁,這是多少心懷大志之人刻在骨子裏的傲氣,她怎麽可能不明白他,怎麽能夠不理解他,又怎麽忍心去責備和阻止他。

雖然也會因為他沒有選擇自己而傷心失落,但是她愛他,愛不應該是束縛和囚籠,而是理解和成全。他是雄鷹,自己縱然不能成為讓他扶搖直上的清風,那也不該是將他束縛在地的繩索。她會在地面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他雖飛得高遠,但終會回到自己的身邊,這就是她想要的。

“你做了你的決定,”她說道,“我也會有我的抉擇,我們都不留遺憾,這就夠了。”

聽到這句話,南宮朔心頭一震,反手抱住了顧婉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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